十二年后。

　　“你别这么瞪着我，我说过了，就是看你不顺眼，若不是想着圣主的吩咐，你早就被乱棍打死了，你以为我会留着你到现在？！可笑！”一个穿着斯文，面色清冷的男子正在怒斥着一个比他小上七八岁的少年，眉目间怒色加剧，有些不减反增的趋势。

　　他实在是想不通，拥有灵鬼两域至高无上体质，十八岁便战遍灵鬼两域无敌手的圣主，竟然会袒护一个手脚不利索，心思还不正的少年。

　　虽说圣主大权旁落，可灵鬼两域说话管事的人，都是当年从圣主手底下出去的人，那些人向来老实忠诚，没有人敢忤逆圣主的意思。这少年几次三番地闯祸，依着那些人的意思，也早该替圣主料理了，不说赶走，最起码也得让他离着圣主远点，但是每个人看到这少年都是意味深长的一笑，这让他十分不解。

　　被训斥的少年一脸的不服气，但看着被自己打的稀碎的鬼域帝皇城新进贡的茶具，渐渐心虚了起来。他向来笨手笨脚，生在市井，东一条街西一条街地要饭活着，若不是被圣主捡到，他恐怕活不到今年，十二岁。

　　“我错了，李哥，您就原谅我，在圣主那好好说道说道，免了我的一顿打。我年纪小不懂事，刚才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你别求我，不论你做什么，圣主都不会迁怒于你，也不知道你小子上辈子积了什么福德。”被称为李哥的人瞧着少年一脸告饶，一副知错的模样，表情渐渐软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

　　那少年捡拾了低上的碎片，朝着李哥行了个礼，便抱着残片向外走。那李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分明离开了又再次转身拦住那少年，皱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诸事繁多倒也给忘了。”

　　“哦，小的叫姜来，就是那个葱姜蒜的姜，来去无踪的来。”

　　“臭小子，好好一个名字怎么被你说成这么腻味，滚滚滚！赶紧滚!”

　　少年赔着笑脚底抹油连忙退下，那李哥回味着少年的名字，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摇了摇头。

　　“找到了么？！”清冷的声音从大殿高座传来，李哥从愣怔中回过神，连忙拱手恭谨道：“回圣主的话，找到了。说巧也巧，应落此人就在灵域大陆晋安国叶灵城里，前几天给老爷和二少爷下毒的人全都招了，是应落谋划，亲自下场毒杀。”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眼界还是这么窄。”

　　李哥没想到向来清冷自持的圣主竟然会说出如此失礼的话，脸色微微一变，但转念一想，那女子毒杀圣主亲人，若是换做他，只怕比圣主说的更狠，心下也便释然。

　　“圣主，尹欢尊主很生气，派了人将应落拿下，不知该如何处置。”

　　自从六影卫帮助音离摆脱了灵域人之血，尹欢就再也没有消失过，消失的慕欢从未回来，由此以后，统治灵域大陆千百年的慕氏皇朝，一朝损毁了。

　　“他倒是管起这闲事来了，自己选尊后的事情总不上心，老爷和少爷那他去的倒是很勤，听说晋安国叶灵城的那些百姓都要被他吓怕了。你告诉他，打断手脚放了就成，让他少操心，少去老爷和少爷那瞎晃，赶紧培养下任尊主才是正理。”

　　李哥应了一声，只觉得这处罚也太轻了一些，一点也不像圣主的性子。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音离九大灵主护体，本身最高灵爵，受四方供奉，捏死应落虽然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但这样的复仇也太平淡了一些。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亡之前的每日每夜照进现实的痛楚。她要应落承受这种痛楚，要她在自己犯的错里得到应有的惩罚。

　　半晌，音离见李哥没有离去的迹象，右手扶额道：“还有什么事么？！”

　　李哥有些为难，吞吞吐吐道：“鬼域帝皇城前日得了一株上好的灵血莲花，正养在帝皇宫里，他差人来问，圣主可否有时间陪他一起赏花。”

　　“我乏了。”音离挥了挥手，那李哥连忙闭紧了口，行了大礼出了殿外。

　　良久，大殿之中一片冷寂。孤苦无依的滋味不停蔓延，音离瞧着空荡荡的大殿，眼神怔怔的，兀自发起呆来。

　　“姑姑，你骗人，整日在这里坐着，才不累！倒是爹爹整日整日出门在外累的要死！”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殿外响起，音离来了精神，她看着那个穿的粉嘟嘟的肉团子扎着两个发髻连翻带滚地越过大殿门槛，眼波柔和了起来。

　　“小易和，你怎么来了？！我这里可供不起你，前两日将你玄火姑姑气哭了，你今日怎么还敢来？！小心我告诉玄冰，让他代媳妇来打你。”音离三两步走了过来，食指勾着易和的肉鼻子打趣道。

　　易和仰着头，气鼓鼓地望着音离，道：“哼，我才不怕他呢！玄火姑姑偷我的棋子，玩赖，我说了她两句，她怎的就哭了，人家易和都没哭。离姑姑，娘亲今日又被那个疯婆子给气着了，就是那个叫什么青黛的，爹爹都不喜欢她，她还巴巴地往上凑。若不是娘亲看她可怜，爹爹早就把她打出去了。”

　　音离拉着易和的手抱她坐在大殿高椅上，正掐着她肉嘟嘟的脸玩耍，听易和说出这么大人的话来，愣怔了下，又笑道：“你爹爹武力高超，长相风流，又待你娘亲很好，别的姑娘自然就上赶着找你爹爹了！你娘亲将她放在身边，一是觉得她可怜，二是，你娘亲也很讨厌她，想看看她到底要自欺欺人到如何。她越蹦跶，你爹爹就越喜欢你娘亲，你自己不也知道么？你瞅瞅上次你娘亲生辰，你爹爹差点就把天府搬空了给她贺寿。连我都羡慕你娘亲呢！”

　　说着，音离的眸子中闪过一抹暗淡，易和转过身时，那抹暗淡快速消失，又是一副挑逗小孩子的笑脸。

　　易和久久地盯着音离，小孩子的心思飞速地转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这个易和自然晓得，夕月姑姑和涟漪姑姑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冰隐叔叔说这是我爹做了错事，所以有个人来腻味他。离姑姑，你总说爹爹好，可为什么你从来不朝着爹爹笑？爹爹每一次也是极尽所能惹你开心的。”

　　“小孩子懂什么，我哪有。”

　　“你就是有！”易和突然情绪变得激动，她倔强又生疏地向音离辩论，“现在外头，人人都念叨离姑姑宠幸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说姑姑行为不检。其他人，包括涟漪姑姑她们都是听了笑笑，可只有爹爹听了是真的生气，他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离姑姑，爹爹是真心尊敬你啊，你就不能对爹爹好一点儿，哪怕一点？”

　　“易和，你才五岁，怎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姑姑教给你的凝水为雪的武技功法你背熟了么？”

　　“别想逃跑，姑姑今日不答应我，我就赖着你不走。”说完，易和倔强地搂着音离的脖子，肉球撒泼的样子很是好笑。

　　“好了，怕了你了，答应你，姑姑答应你好了吧，都要把姑姑勒死了，赶快下来。”音离无奈告饶。

　　易和这才放开音离从对方膝盖上蹭下来了，正在二人打闹间，易碧城风尘仆仆地走进大殿，看着易和没大没小在音离身上又爬又坐，正色道：“易和，你再没规矩，回家就闭门思过去。”

　　这一声，吓得易和脖子一缩，身子往音离背后躲着。

　　“她才五岁，你这么凶干吗？再说了，你在我这给她立规矩，要是被凌云姐姐知道了，恐怕闭门思过的就是你们父女俩了。说吧，这么着急来是尹欢选妃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我倒是要听听尹欢这次不娶妃是个什么奇葩理由。”音离挑了一下易和的鼻梁，二人眼神相交会心一笑，倒让易碧城越发的没脾气了。

　　易碧城望着穿着一身素衣，容颜清淡，眉如远黛的音离，脑海里突然想起音离十五岁的样貌，他们在临水城邦因典当结识，从此羁绊不断，十五年前，十五年后，音离样貌不改，骨子里的清冷却加重了。

　　易碧城突然郑重地拱手行了礼，一字一顿道：“圣主，鬼灵果长成了。”

　　音离的笑容一僵，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就此停滞，易和看着音离怔怔地脸，随即而来的有些微红的双眼，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音离推到身后。

　　音离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又一步，走到易碧城身边，十二年间，她从未如此失态。

　　音离一把抓住易碧城的胳膊，万分谨慎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只是……这鬼灵果不是我所找到，是兰香宁，她要我带给你一句话，鬼灵果保不死身，残身即可贴补完整，九星枯骨可招魂，一切都握在你手心了。”

　　一滴泪在音离眼角滑落，易碧城下意识想要上前，然而终究忍住，接着道：“她说谢谢你，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她带走了，她跟你之前的账就此还清，跟姜怀之间的账也还了干净，你不必再寻她，她也不打算再回来了。”

　　“好。”音离仿佛卸下千斤巨石，整个人身上的冷就在这一句好里消散。

　　“离姑姑，你为什么哭了？是不是怪怀姑父一直睡着？还是有人欺负你了？涟漪姑姑往日也像你这么哭，但是她把那些欺负她的楚家人都收拾之后，就从来也不哭了。离姑姑别哭，等易和长大了，帮着姑姑打架，打坏人。”易和懵懂地拽着音离的衣角。

　　音离看着她，蹲下身子，将她轻轻抱在怀里，道：“傻易和，姑姑是高兴，高兴。”

　　鬼域帝皇城年历十二年，灵鬼两域圣主音离携夫婿姜怀遁世，云山宫易主爵灵大圣亲传弟子楚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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