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张铮置办了菜肴回来，陈英已经收拾好了心情，面上带着如同往常的温和表情，只是几个月前还十分鲜明的吊儿郎当，已经彻底不见了影子，活像是变了个人。
张铮弯了弯腰：“陈主子。”
陈英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我闻着糟鸭子的味道了……”
张铮笑起来：“正是，只是不知道这镇上比咱们凉京城的菜如何。”
陈英一乐：“这你倒是放心，这镇上我来了多少回，菜都是好的，不必凉京的精美，味道是过的去的。”
张铮便在堂屋里摆了饭，他有心让二人独处，便拿着汤往他们屋里去，轩辕瑾喊住他：“出门在外，不必拘礼，请陈老出来。”
张铮犹豫片刻，眼神一瞥陈英，轩辕瑾摇了摇头，他不是喜欢说话的人，与陈英单独呆着，虽心里喜欢，却也有些不安宁，唯恐陈英觉得他沉闷。
他想着能和齐骁那种混球混在一处的，大约是喜欢口舌伶俐的，轩辕瑾自知自己是丝毫也和伶俐沾不上边的，两人干对着吃饭，倒不如人多热闹。
张铮叹了口气，心里觉得自家爷有些不争气，却不敢说出口，只得去请了陈为仕出来。
陈为仕正捏着棋子发呆，张铮看了一眼棋盘，瞧着仿佛还是自己先前走时候的样子，也并非是死局，也不知他怎么就想了这许久，还没落子。
“陈老，用晚饭了。”
陈为仕怔了怔，侧头看过来，脸上略有些茫然，他张了张嘴：“什么？”
张铮又说了一变，陈为仕脸色微微一僵，他抬手摸了摸耳朵，张铮也瞧出不对来：“您怎么了？”
陈为仕摆摆手：“老了，有些耳背，一时没听清……”
张铮松了口气，弯腰将人抱起来：“得罪了。”
陈为仕一把老骨头，他原本便瘦，如今只剩了皮包骨头，隔着衣裳摸着也有些硌手，张铮虽心里对他还存着厌恶，却也有些落忍，毕竟年纪大了，儿孙不笑，他又是要强的性子，也不知眼下心里有多难堪尴尬。
“不知陈老有什么忌口？”
张铮刻意提高了嗓门问了一句，很有些马后炮的意思，饭都捯饬好了又来问，对方却也没戳破，只摇摇头：“你怕是不知道，我也是穷苦出身，当初父亲高中，我与母亲才算没被饿死，哪里还能有挑食的毛病。”
张铮一愣，不想他会提起这些事情，心里倒是有些不以为然，年幼时光彩多少年？他大半辈子都是呼风唤雨，吃食上的喜好自然会有所改变，书上都说由俭入奢易。
眼下不提怕是也觉得没意思，更有些人在屋檐下的苍凉隐忍之感。
张铮将人安置在轩辕瑾左手侧，陈英正帮着摆碗筷，轩辕瑾倒是不知去了何处，眼下没瞧见人影。
陈英瞧见陈为仕，连忙给他盛了一碗汤：“天麻排骨汤……多喝些。”
陈为仕眉头一皱：“规矩呢？主人不在，哪有客人先动筷的道理。”
陈英被训得一愣，抬手挠了挠头，倒是忘了这茬，他先前在成王府因着畏惧成王，也是规行矩步，生生将性子收敛了起来，用膳也须得等着人到了，动筷了才敢下筷。
只轩辕瑾公务繁忙，许多次回来的晚，陈英饿着肚子等了几回，这规矩便被成王给废了。
眼下被陈为仕提起来，陈英倒是不曾在意别的，脑子只想着那“客人”两字，心里有些空，脸上的表情便有些绷不住，露出些埋怨来——
这老头，非要提醒他这种事。
他明明并不想想起来。
张铮见气氛沉凝，连忙打圆场：“陈老这话却是错了，陈主子还是王府的正经主子呢，自然是主，他动了便是开饭了，爷素来是不计较的。”
陈英脸上露出尴尬来，连连摆手：“不不不，还是等一等……等一等……”
陈为仕看了陈英一眼，又侧头来看张铮，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许是没清楚他这话到底有几分可信，还是根本就是为了堵他的话编出来的。
片刻之后，轩辕瑾回来，他换了一套短打，精神倒是精神，只是一张脸过于英俊，这身上的贵气也不曾收敛，瞧着便有些滑稽。
陈英扭开头笑起来，憋得肩膀直抖。
轩辕瑾垂眼看了看：“不合适？”
陈英摆了摆手：“还，还好……”
却仍在笑，轩辕瑾垂着头看他笑，嘴角也跟着细微的弯了弯：“别笑了，当心岔了气……怎么没开饭？”
他瞧着饭菜都不像是动过的样子，眼里露出些惊讶来。
张铮侧头看了看陈为仕，小声嘀咕道：“这不是有人忘了眼下处境，还想着高门的规矩吗……”
轩辕瑾瞥了张铮一眼，张铮便闭了嘴。
陈英笑够了，眼巴巴的看着轩辕瑾，轩辕瑾想着陈为仕那样重规矩，怕是当着他的面，陈英并不敢放肆，只得先动了筷子。
陈英眯着眼盯着糟鸭子，轩辕瑾便顺了他的意去夹那鸭子肉，陈英眼睛一亮，紧跟着就动了筷子，却是瞧见那筷子鸭肉朝着自己的碗过来。
他脸一红，偷偷瞥了一眼陈为仕，低低道：“我自己来……”
轩辕瑾淡淡应了一声，却是放下了筷子，抬手去给他盛汤，搁在陈英右手边：“先喝汤。”
陈英瞥了一眼，下意识道：“真是汤啊……不是排骨汤吗？怎么也没瞧见……”
他话音一顿，猛地想起来这是哪里，连忙闭了嘴。
张铮垂头吃饭，陈为仕也仿佛是没瞧见。
陈英吞了吞口水，侧头看向轩辕瑾，压低声音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就这么殷勤，往日虽也有给他盛汤夹菜的时候，却也只是极偶尔的情况。
长辈跟前，他是绝不会如此的……
陈英一想，忽的想起来，自己仿佛是记差了，他当初回门的时候，轩辕瑾也是特意给他做脸，家宴上对他很是殷勤。
眼下好像忽的就回到了那个时候。
陈英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
他无奈的扯扯嘴角：“眼下陈家落魄至此，你不必给我做脸了……”
轩辕瑾筷子一顿，神情有些僵，他疑惑的看了陈英一眼，不甚确定道：“不喜欢？”
陈英被问得十分尴尬：“咱们俩大男人，这么腻歪也不太好。”
是这么回事吗？
轩辕瑾想着轩辕琤的回信，心里充满了怀疑，明明对方说的是，夫妻间就该如此，吃个饭也得亲亲蜜蜜的才好。
难不成陈英是顾忌着身份？
他摸了摸下巴，心道谢君候连皇帝的身份都不顾虑，他一个王爷，有什么好顾虑的……
轩辕瑾想不明白，便也不再想，一桌人安安静静的用了饭，张铮将陈为仕送回屋子，正想着出来收拾碗筷，便瞧见陈英已经笨手笨脚的抱着碗碟往厨房去了，轩辕瑾就在后头看着，神情有些怔愣。
他连忙凑过去：“这些粗活怎么能让陈主子来做，我来就好。”
陈英有些心虚，他想着干活抵了这笔账呢，因此推拒了，见张铮还杵在门边，恨不得将他赶出去。
张铮脸色有些僵：“陈主子……你别为难我……”
“我总不能吃白食！”
他说的倒是理直气壮，张铮忍不住腹诽，你就是不吃白食，这也不是你该干的活计，堂堂王府侧妃，你难道不该把注意力放在王爷身上吗？
二人正僵持，轩辕瑾在身后开口：“由着他吧。”
张铮顿了顿，还是退了下去，总觉得明天他得起个大早去镇上制备新的碗碟。
陈英倒是眼睛一亮，只以为轩辕瑾默认了他做工还债的法子，不由看了他一眼，带着点感激的意思。
轩辕瑾脊背笔直的负手立在廊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一看过来，二人便四目相对，轩辕瑾忍不住道：“你瞧着，挺贤惠。”
陈英一哆嗦，手里的碗碟哗啦啦摔了一地。
张铮在屋里听见动静，很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说什么来着？
“你你你乱说……我我我哪里贤惠了！”
陈英被刺激的不轻，觉得轩辕瑾大约是故意的，谁家用这两个字形容男人！
轩辕瑾点点头，因着冷脸的缘故，看着倒十分真诚：“也是，不过是洗个碗……若你能洗手作羹汤……”
陈英涨红了脸，本想瞪他一眼，又不太敢，只得自己垂着头嘀咕：“我一个大男人，你还想我做饭……”
他面上抗拒的很，心里却想着，厨艺这一关，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过的，他和陈为仕总不能一直靠着换吃的过日子，且不说能不能吃饱，供不供得起还是个问题。
他现在当真是穷的可以，全身的家当也只有几十文钱。
他发着愁，思绪便换了方向，想的入神，冷不丁被人推了一把，他侧头去看，却是轩辕瑾杵在身边。
陈英纳闷：“怎么了？”
轩辕瑾朝下看了一眼，陈英便也跟着看了一眼，随即有些震惊道：“你在扫地？？？！！！”
轩辕瑾顶着冷脸点了点头，心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陈英却是跳远了一些，仍旧有些震惊的看着他，心里简直翻江倒海。
这冲击实在有些大了，堂堂亲王，天之骄子，他竟然会扫地？！
这不应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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