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常思成消息的时候，已经快到冬至了。

　　京都的冬至街上会有许多卖饺子的摊贩，这是京都每年的惯例，也是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新旧传承。

　　好不容易哄得小丫头愿意给他抱，顾萧一手牵着罗玉书，一手抱着楼熙，暗地里还有贴身保护的暗卫，三人就这样上了街。

　　虽说已经临近冬至，但京都依然热闹非凡。除去随处可见的饺子摊贩外，还有许多卖着小零嘴的行商。罗玉书再怎么懂事早熟，到底也还是个孩子，看到了红艳艳的糖葫芦人就走不动了。

　　他拽拽顾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商贩手中的糖葫芦。

　　顾萧可喜欢原身姐姐家的这两个小孩儿了，软软糯糯又安安静静，简直戳中了他的萌点，时至今日已经发展成了对方要什么他就买什么的地步。故而罗玉书只是眼巴巴的看了眼糖葫芦，嘴里还没说“想吃”顾萧就掏钱买了两串。

　　一串给了罗玉书，他一手牵着顾萧，一手捏着糖葫芦。

　　另一串他给了楼熙，楼熙还是有些呆呆愣愣的，就像一只木偶，但对顾萧递给她的东西，她还是会稳稳的双手捏着。

　　罗玉书知道自己这个小表妹有点问题，也不会去捉弄她。

　　给小朋友买了适龄的零嘴，又给他们挑了一些小玩具，正觉得天色不早了准备回府的顾萧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常思成的。他站在街道的这头，常思成站在街道的那头，两人一开始谁都没有注意到谁，反倒是常思成身边那个小鬼先看到了他。

　　常盛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袄子，依然破旧，却不肮脏。

　　在看到顾萧的一瞬间，常盛就停下了，牵着他的常思成以为对方看到了什么想买的东西。这孩子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他以为对方这是终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

　　结果顺着常盛的视线望去，他看到了一个和顾萧长得很像的男子。

　　不……那就是顾萧！

　　常思成瞬间呼吸一窒，像隔着万年时光，又像撕破光阴的再遇。他想往前再迈一步，双腿却沉重得让他动弹不得。

　　“小叔。”罗玉书也发现了街那头陌生的人，“那边有人在看着我们……”

　　他想说，那个人的眼神好奇怪，那个人的表情也好奇怪，那个人好像……还哭了……

　　他哭了。

　　大概是时光太美，又大概是夜市繁华。

　　罗玉书又拉了拉顾萧：“小叔，那个奇怪的叔叔……他过来了。”

　　于是，顾萧抬头的一瞬间就看到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往这边走来的常思成。他好像憔悴了许多，那个和他形影不离的孩子已经被他抱到了怀中，他……在往这边走。

　　顾萧想也不想的扭头转身。

　　他没有多和对方说一个字，也没有留给他半点情绪，就像一个旅人，匆忙相遇，再匆忙错过。

　　京都的人太多了，当常思成走到顾萧原先站的位置上时，那里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更别提有关顾萧的半点讯息。微风夹杂着零星细雪，拂面而来。

　　又下雪了啊。

　　“小叔，你怎么了？”

　　顾萧牵着罗玉书，步子疾又大，这个五岁的孩子完全跟不上他，被带得有些急了，小小的脸蛋上因为过度的运动而变得有些红彤彤的。

　　顾萧被他唤回了心神，这才注意到这孩子已经气喘吁吁了。他停下步伐，满脸歉意的蹲在了对方身前，“抱歉。”他把人揽入怀中，安抚着对方：“刚才是小叔看到可怕的东西了，所以这才急着离开，真的很抱歉……玉书可以原谅小叔吗？”

　　小小的孩子看着他，既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而是满脸担忧的开口：“小叔看到的可怕的东西就是那个奇怪的叔叔吗？”

　　顾萧还没来得及否认，对方又开口了。

　　一只柔嫩的小手抚上了他的眉心，“玉竹听阿娘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奇怪的叔叔把小叔骗走了，所以小叔才找不到回家的路，见不到小叔的娘亲。现在那个奇怪的叔叔又是来骗小叔的吗？”

　　“小叔你别怕，如果那个叔叔他敢再来，那就让玉书保护小叔，玉书会把所有的坏叔叔都打跑的！”

　　“打跑。”自打顾萧见到起就没听她说过话的楼熙也冷不丁的吐出两个字。

　　顾萧：……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们明明还是不懂事的孩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有魔力一般，让人觉得格外的温暖！

　　顾萧把脑袋埋到对方肩窝里，似笑似泣。

　　“没有哦……小叔以前不是被奇怪的叔叔骗走的，以后也不会被骗的，所以我们玉书和熙熙都不用担心哦！”

　　小玉书还是不放心，楼熙更直接，直把手里的糖葫芦往顾萧嘴边戳，“吃，吃，吃……”

　　★

　　顾萧和常思成碰面了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身后本来就有负责保护顾萧和两个孩子的暗卫，再加上小大人罗玉书回去之后就和顾公说了，有奇怪的叔叔跟着小叔。

　　孩子虽然小，但也知道他的这个外公比爹爹还厉害，告状当然要告到最厉害的那位那里！

　　就这事，顾公和顾夫人又是愁了一宿。

　　近来身体逐渐好转的顾夫人又有些憔悴了，她抚着鬓角的白发叹气，道：“那小子怎么还有脸来京都，他不好好的躲在凫山还往京都跑，当真是以为我们不会把他怎么样吗？”

　　许久不曾碰烟的顾公也吧嗒了两下旱烟，扶着烟杆子道：“他若是好好的待在凫山，我还可当那些事儿没发生。可他不仅不在那块，还把我们君儿往偏沟旮旯里丢，要不是摸不清君儿如今对他个什么态度，我早把那小子的皮扒了！”

　　顾夫人越听越不对味儿，拉着自家相公的手就是横眉瞪眼的。

　　“你刚说什么偏沟旮旯？谁在偏沟旮旯了？那小子把我们君儿丢偏沟旮旯了？难怪我说怎么君儿回来的时候瘦成那样！”说着顾夫人就急匆匆的要下床，要不是顾公及时摁住她，只怕不知她要去找谁拼命了。

　　“大半夜的嚷嚷啥呢？”顾公压低声音，眼神往卧室里多出来的一张精致小床上撇，“熙儿才刚睡着，有你这样做外婆吗？”

　　二老疼孩子，大到顾萧，小到楼熙他们都格外疼爱。一说到楼熙，顾夫人果然就没那么激动了。她下床去那小床旁边看了会儿，确定了宝贝外孙女睡得可香甜了，这才又挪上了床。

　　顾夫人说：“那老爷你说说要怎么办？总不能让那小子再祸害们君儿一次吧？”

　　顾公也在愁，“我也想有办法，但关键还是看君儿的。如果咱们君儿不在意这人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消失。可君儿往那一横，我那些软的硬的手段，通通都使不得啊！”

　　顾夫人一想也是，两人一道开始愁。

　　“要不还是老爷你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小子给弄走吧，既不伤他也不害他，就是让他离京都、离咱君儿远远的。这样万一日后君儿问起来，咱们就说他已经走了，和此番只是和妻儿来游玩恰巧路过的！你看，玉书那孩子不是说他在那小子身边看到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童子吗？咱就说那是他儿子！”

　　顾公一合计，觉得这主意甚好，决定后天一早就让人去办，明天他还要和老友聚聚。

　　只是他没想到他这一拖，最后吹胡子瞪眼的还是他！

　　顾公说的约是和另外两公之间的约。

　　顾、玉、赵三公一向交好，加之又是唇寒齿亡的关系，自然不会蠢到谁去攻击谁的地步，尤其是这两年，上面那位已经隐隐有了要废黜世袭制爵位的念头，只是一时还狠不下这个心。

　　三公不想给他有挑拨的机会，平时能聚在一起喝茶就聚在一起喝喝茶，美名其曰联络感情。三公家的妻眷也会办个什么交流会，女人啊，不管到了什么年纪，最感兴趣无非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时尚”。

　　三公在院子里喝茶谈天，女眷们则转阵到了花园，瞅着开得正艳的红梅说了几句应景的闺词，话风一转，就有人提到了顾公家的宝贝儿小儿子。

　　和顾夫人最为交好的赵家夫人挽上了顾夫人的手臂，“顾姐姐，你们家的那个小宝贝……”

　　赵家夫人顿了顿，转头又去看玉家的大媳妇儿。

　　今天玉夫人身体抱恙来不了，遣的就是她这位大儿媳过来的。要说这个大儿媳，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还孝敬公婆，怎么说都是没有半点毛病的，但唯独……有一门远房亲戚姓“常”。

　　赵家夫人眼神闪烁，态度犹豫，另外的两人想看不到都难。

　　玉家大儿媳抖了抖身子，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让长辈见笑了，有些惶恐的开口道：“可是晚辈……”

　　顾夫人也看着赵家夫人，当下花也不赏了，直把一些辈分低的女眷往边上赶。那些做儿媳的也识趣的转到另一处了。

　　赵家夫人这才开口道：“不干你的事，我就是想问问，这冬至就要到了，你家亲戚会不会来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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