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你这丫头，悄无声息地便来了。”太后招了招手将陆徽娘传至面前。

　　明心解去陆徽娘身上的披风，陆徽娘向前几步接过容桂姑姑手里的嵌碧玉花卉纹象牙梳，绿白交接相衬，握在手里滑润生温，蓖头发是最好的。侧头看着镜子里太后略有些松弛的容颜含笑道：“太后这是嫌弃徽娘天黑还来叨扰了。”

　　“不管你什么时候来，哀家都高兴，”太后拍了拍陆徽娘的手，看着镜子里明心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又问道，“你那小丫头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好东西？”

　　陆徽娘回头望去，走了两步聪明心手里接过来，顺便摸了摸明心的手，已经不再冰凉。转过身来对着太后说道：“徽娘那次翻医书，得了个养颜的方子，因着宫里无人用过所以不敢拿给太后。徽娘喝了几碗，脸上原先长了两颗痘快快地就平了下去，睡得也比以往香甜了许多。所以拿来特意送给太后。”

　　太后闻了闻，一股子香味沁人心脾，又拿护甲挑了挑，认出了里面有茯苓，当归，还有红参，其余的便是认不出了。太后高兴地冲容桂抬了抬下巴，容桂会意便拿下去熬煎去了。

　　陆徽娘便拿着梳子沾着红参水一点点替太后蓖着头发，不时说一些自己当初不认识某些相似的草药色惹出的笑话，逗得太后一直咯咯地笑。

　　“宫里接二连三没了皇子，殁了妃嫔，头顶上的天无论望向哪个方向都是暗沉沉的。皇上的心情总也不见好，你若是能陪着皇上逗他开心，哀家也放心些。”太后的眼神似瞥着陆徽娘，又似看像别处，叫人分辨不清。

　　“太后言重了。徽娘虽然近日出去御书房，实是因为伺候淑妃一段日子。玉蝶虽在淑妃旁边伺候得久也正因为如此，悲伤过度，提起淑妃便不能自已，更是勾起皇上的伤心。徽娘自知身份卑贱，断无旁的念头。”陆徽娘急急跪下去，恭敬回答道。

　　“哀家不过随口提一句，起来吧。”

　　陆徽娘就这太后的手起身，继续拿着梳子替太后蓖着头发。心里却明白，太后对自己也可算称上几分喜欢，可若是进李家的门，是断断不会答应的。

　　月光从牢房厚厚的墙壁嵌着的小窗上撒下来，在所有的刑罚铁具上铺上一层白白的凉霜，激起的冷光和身上流淌下来的热热的殷殷血液交汇融合在一起，失去了原本的温度。冬风吹过来整个人就像被泡在了冰水里一般，粘黏在身上的血液更带来一股嗖嗖的凉感，很快便贴附在了皮肤上，不过又有新的血液留下来，一层又一层，像一身血衣。

　　李珏披着玄色披风坐在椅子上，旁边的火盆里不时发出哔啵的声响，铁烙已经烧的通红，周遭被热度映得模模糊糊玄幻得很。暖意自下而上熏着李珏的身体，在这阴暗的牢房也不觉寒凉。

　　他懒怠地闭着眼，听着面前的惨叫声已经弱了下去，眼皮缓缓睁开，里面的漠然是森林深处不可见底的幽暗。皇上不放心别人，特命他来审问。几样酷刑下去，他仍是不肯说出什么。

　　叶展举起火盆里的烙铁弯腰询问李珏道：“主子，要不要继续用刑？”

　　李珏瞧着用铁链栓着的程季的眼睛望着叶展手中的烙铁闪动，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遂冲叶展摇了摇头，对着程季说道：“皇恩浩荡，留着你的命直到现在。为了报答，还是尽快将护着你的人老实说出，也不必再受这些不必要的苦楚了。”

　　程季嘴动了动，李珏起身来到程季面前，他脸上因鞭子而绽开的伤口留下了一滴圆润饱满的血珠在李珏的鞋面上，他低头瞧了瞧，再抬起时面上似乎被这凄清月光浸染了几分，语气也似水面的冰慢慢碎裂开来：“别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有一个儿子。你将他保护得很好，连我找到他也费了不少功夫。”

　　“可是你如此宝贝的儿子，若是受了宫刑可怎么好。且不说他这一生娶妻生子再是不能，你这程家也算是断了香火，你到了阴曹地府可怎么向你的祖宗交代。”

　　程季听到李珏如此，眼里腾地一下子就冒起了火焰，整个身体向前似乎要和李珏拼命，挣脱地铁链和哗啦作响。李珏毫不畏惧，贴着他的耳朵迎了上去，血腥味很是浓烈刺鼻，不过对于他，这股味道是再熟悉不过了的。

　　“说不说，由你。”

　　程季瞪着眼睛瞪了片刻，忽地败下阵来，似乎有一盆子凉水兜头浇了下来将他方才的怒意灭了个一点星火也不留。咬着牙口说道：“你会放了他保证不动他分毫？”

　　“行军作战之人，最讲究的便是信。”

　　“是丞相。当年我买官给他送去了不少银子，后来我们一起将朝廷发下的银子私自昧下。朝廷有所发觉来谓阳县搜查，也是他出面摆脱了那些人。这些年，一直都是他护着我。”说完这些话，程季便虚弱地瘫了下去，整个人没有了一根骨头支撑，最初的坚硬也荡然无存。

　　李珏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在这凄惶的夜色里更显森然，挥了挥手便让一旁的侍卫将程季拖回牢房。望着一地的蜿蜒血路，叶展走上前来低声说道：“想不到这个狗官竟还有几分可敬忠心。”

　　“忠心？怕是他以为他的儿子会受到丞相庇佑，若是说出了丞相，那他的儿子也无路可走了。”李珏抬头望了望窗外的一轮圆月，明暗分布不均。这才想起来今是腊月十五，怪不得这样圆。

　　圆月总是渴望家人欢乐热闹团聚的时候，于谁都是一样。

　　突然有些想她，想见见她。

　　这股感觉在血液里越来越壮大，越来越喧嚣，勾得李珏有些按捺不住。哪怕最初打了第一场胜仗进京受皇上封赏也没有这样急不可耐。拍了拍叶展的肩膀，这里的一切都是交给了他。自己则独身前往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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