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的笔沾了墨,落到宣纸上,花一般的渲染开来,四下里没了声音,仿佛听得到一旁香炉传来的金属鸣声,他皱眉放下笔,微微怔忪:“果真聋哑了?”
王太医忙道:“回皇上,不会有错。”
皇帝闻言不由皱眉,修长的指在桌上细碎的敲打,似是漫不经心的询问道:“能否医好?”
王太医心中不由忐忑,颤声道:“臣医术浅薄,有负圣望,请圣上责罚!”
皇帝冷冷一哼,烦躁的摆手。
王太医忙又是一礼,躬身退下。
曹应田命人奉了茶,皇帝伸手接了,抿了一口却觉烫的皱眉,不由烦躁的抬手掷了出去,那茶碗碰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在诺大的殿里,甚觉刺耳,端茶的宫女早已惊恐的跪倒地上,失声求饶,他愈加烦躁,扫了一眼曹应田,道:“你做事愈加不利落了。”
曹应田额上冷汗涔涔,忙陪着笑说了句:“奴才该死。”回过头唤人来把那宫女拖下去,收拾了地上的碎片,皇帝也只扫了一眼,没在说什么。
隔了几日,曹应田便把拂影换到了御前奉茶,皇帝批折偶抬眼就见拂影立在一旁,她大病初愈,脸上犹显苍白,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裳,越发觉得单薄,又加上不能言语,只静的让人以为她不存在,他不由皱着眉瞧了她半晌,她也只垂眼立着,并没有察觉他的注视,他便觉得无趣,摆手让她退下,拂影察觉,弓着身子后退,皇帝凝神看她一眼,眼眸一闪,突冷声叫道:“楼拂影!”
声音阴沉如冰,仿佛让人直坠冰窟,殿内空气顿时凝滞,其他人只不敢呼吸,惊恐的垂头,拂影却没有察觉,便那样神情自若的退了出去。
皇帝眼底一深,其中的阴蠡却缓缓散去,烟云一般,不留丝毫。
日子便这样不知不觉地过着,偶尔皓月过来找她说些事情,大抵都是皓月在说,她静静看着,时间长了,便懂得了唇语,只要不背着她说话,她都能看得懂,转眼到了立秋,殿外的树叶黄了一片,稀稀落落的落下来,又很快被扫了去。
似是到了午时,皇帝用完膳回到常清殿与几个大臣议事,殿里只余了她一人侍候,她站在殿中朱红的窗格子旁,看着窗外的日光投到格子间的冰蚕窗纱上,那纱孔隙极小,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到地面的乌金砖上,掠起一片潋滟波光,似是月光下的水光粼粼,却又带着暖融的橘色,像是浮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拂影看得出神,没有注意到殿内几位大人早已退下,皇帝朝她打手势,她方才出去沏了茶来,放到桌上,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放在桌面的折子,似是秋试学子们及第名单,密密麻麻的写了许多名字,她飞快扫过,只是没在意,待别过头,回过味来,身体却是猛地一震,不由吃惊的又看了一眼,只见那处明黄上,状元那一栏,赫然写着“慕容澈”三个字。
自来到宫中,一天天度日如年,她却不敢太过去想过去的事,不敢想现在楼府怎样,娘亲怎样,慕容澈怎样,甚至那位阜大哥怎样,今日熟悉的名字去突然出现到面前,她一时不知如何反映,竟怔怔的站在了那里。
皇帝有意无意扫她一眼,将那折子抬手向她那一旁推了推,方才问道:“怎么,有熟识的人么?”
拂影怔忪的摇了摇头,一时心中忐忑,她只不懂一向淡泊名利的慕容澈怎就考了状元,这官场就像一个大染缸,进来了,别想清白着出去,她无法想象他那样清澈如风的二哥做起官来会是什么样子,脑中纷乱,只理不出什么头绪,皇帝一双丹凤眼中闪过细微光亮,朝她抬手一指门外,饶有趣味的道:“你去宣他们进来。”
她不由看他一眼,触及到他狭长的双目,忙别开眼,走开来掀了门帘出去。
殿外早已侯了三个新及第的学子,身上的新官袍光鲜亮丽,有两个人在低头说话,拂影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红袍负手而立的慕容澈,殿前种了几棵银杏树,这会子树叶红黄相间,那颜色剔透的仿佛透明,风一吹过,在他身后落下一片红雨,灿如虹霞,衬的他一张脸白皙如玉,那红叶拂过他的衣角,衣衫飘决,像是能溶进那鲜艳的红色里。
似是感觉到被人注视,慕容澈不由侧头看过来,一双眼睛清明无波,像是山间吹起地清风,看到殿门口窈窕立着的身影,却不自觉地起了波澜,他眸中满是惊诧,缓缓的转过身来看她,只以为是在梦境,可是这梦境太过真实,又这般残酷,他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两人的再见,却是在这深宫大院里。
拂影也只站在原地怔怔看他,腔中艰涩难言,那种情绪像是随时都能涌出来,她的指尖微微颤栗,不自觉地捏住袖子,半晌才从脸上扯出一个恬静的笑,替他们挑了帘子,请他们进去。
慕容澈是新科的状元,他自然走在前面,拂影垂首站在门侧,只见那红色袍角微微闪动,就那样,与她擦肩而过。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若有若无的飘散在空中,仿佛回到府里,他还穿着青色的衫子静静坐在院中,身上也是这种清淡的味道,许多年,都未曾变过。拂影不由鼻子一酸,强打起精神进了殿。
殿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仿佛殿里站得几个人都不曾呼吸,她走路极轻,几乎听不到半点声音,却还是觉察站在最前首的慕容澈不动声色的朝她望了过来,眼底带着淡略的担忧,她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在离皇帝不远处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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