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仔细地揣摩了他的这一番话之后，觉得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和根据。

　　虽然我与子钰的父王没有很深入的交谈或者了解过，但我大约也是明白，他担心这件事的程度应该会非常之深。毕竟，一个君王，最害怕的，不就是他的统治被推翻么。

　　但我心中却又十分怀疑，因为百年已经过去，整个苍梧还不都是好好的，并没有什么人想要推翻它的迹象。

　　从我一路南下的感受来说，百姓都十分安居乐业。毕竟， 对他们来说，谁来当帝国的圣主，都是一样的，只要能让他们好好生活，免于战乱之苦，他们便心满意足，谁还会出头说一个“不”字。

　　所以其实他们皇室完全可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或者不用这么担心，不至于牺牲一个皇子来做这件事情。

　　“小东西，你在想些什么呢？”子钰忽然向我走近了两步，抬手在我脑袋上弹了一下。

　　对于“小东西”这个称呼，我已经有点陌生了。

　　距上一次他这么叫我，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了。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叫我，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久未有的那种感动。

　　这种感动，我甚至不知道是从身体的何处生起，只知道整个身体有些颤抖，四肢也有些麻木。

　　我动了动嘴角，终于还是淡淡地说道：“我在想，你父皇怎么忍心，让你来做这件事情？”

　　子钰将眉头展开，笑道：“我还以为你在想什么呢！你怎么会想不到，他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我长呼出了一口气，也淡淡回应道：“也是。你既是江家的儿子，又岂不会与尘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况且你又不是嫡长子，这种事情，自然是要轮到你来出面了。”

　　“可是......”子钰有些犹豫，却终于说道，“本殿下，不是很服气呢！”

　　我抬头看了看子钰。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貌似温顺的样子，可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我说不出的寒意。“你不......服气？”我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你不服气的，是......”

　　子钰淡淡地说道：“我不服气的，是对命运的质疑，难道我的命，生来就是要被视为草芥的吗？”

　　都说路不能多走，书不能多读。

　　其实我早在十岁那年历经生死之后，对我被安排好的生命的轨迹，产生了一丝质疑。

　　只是，我非常清楚自己庶女的身份，不敢多想一点，不敢多迈一步。

　　书上曾写过：“吾命生而为人，当勤勉克己，终生不渝。为官当清正廉明，为臣则忠贞不二；为父则言传身教，为子则奉礼守孝。勿念贪、勿沉沦、勿妄想，当如是。”

　　没有人教我如何冲破牢笼束缚，却有无数先人书籍言传身教，告诉我，我是谁，我该如何去做。

　　可久而久之，我却成为了那个人，那个我，却终究，忘了我到底是谁，到底该，如何去做。

　　“谁说......你的命，就是草芥了呢？如果皇家子女尚且如此，那你让我这等为人臣子之女，该如何自处？”我不敢在继续想下去，只得反驳道，“我看殿下是根本在无事生忧。”

　　子钰没有说话，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道：“你在害怕。”

　　我抱了抱双臂，逞强地说道：“我？怕什么？”

　　子钰忽然眯了眯眼睛，脸上露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寒光，冷笑了一声道：“我还原以为你要比唐清漪明白的多呢，没想到却是这般，无趣之至！”

　　说着，他连自我分辨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拂袖而去了。

　　我忽然觉得心中颓废，一下子没有了力气，靠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这个早晨，事情变化的也太快了，不是吗？

　　刚刚，子钰还在以柳枝为剑，我看，他舞。我们二人这样静静地在一个地方，好不容易呆了一会儿，而他刚才好不容易露出了一些欢快的神情，就这样被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冲散了。

　　散得渣都不剩。

　　此刻我的内心也是一片狼籍，我甚至不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还是我根本就比不得唐清漪，或者说在子钰心中，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和她相提并论呢。

　　我正对着阳光，而那些刺眼的光芒让我无从想去。它们照在我心里，也刺在我心里。

　　耳边忽然想起了昨夜何少晤的话：“你难道不想知道，子钰为什么会纳你入宫吗？”

　　这句话在我耳边萦绕不绝，我使劲挥了挥手，想把这句话从耳边赶走，可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在重重的声音中，我仿佛听见，是琴末在喊我。

　　我勉强撑着树干，头一次发现，琴末的声音，竟然是这般的好听。

　　“我没事，”我勉强笑了一下，“只是，这阳光有些刺眼，便不知不觉有些头晕了。”

　　琴末信以为真，便嬉笑着说道：“定是因为主子没吃早饭的缘故。”

　　我怔了怔，忽然一下子笑了出来：“想来确实如此，那你这便扶我回去吧。”

　　琴末笑着答应了，与我慢慢地走着。

　　我侧眼看着琴末，忽然发现几乎每一次我心中有一些重要变故的时候，她都在我的身边。

　　十岁落水那次，将正夫人掌南宫府之权剥夺那次，被父亲恐吓威胁那次，然后的入宫之时就更不必说了，唐清漪的四色糕点东窗事发之时也亏的她在旁边帮忙照料，连我屡次与子钰有些冲突的时候，她也会在旁边帮忙劝慰。

　　所以我看着她，顿生感慨。

　　“如果我身边没有你，那我该怎么办啊！”我忽然淡淡地感慨着，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琴末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慢慢地扶我走着，然后缓缓说道：“如果没有现在的琴末的话，也会有另外的琴末的。主子身边一定会有一个贴心的人服侍着，说不定比现在的琴末服侍得还要好。”

　　“胡编乱造！”我终于有些开怀地笑了一下。

　　琴末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一定是的！因为主子，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人！”

　　那个时候，我将琴末的话当成了一句玩笑。

　　却没有料到，她这话，背后的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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