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那个被百姓交口称赞的君王，却像一株无生命的蔓草，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那大臣刚唤了一句，唐璃就醒了，看见连舟时，他的眼里，有一闪而逝的光芒。
“小舟，你来了。”他笑，依稀有当时模样。
连舟走上前去：“皇上……”
“别叫皇上了，就叫我唐璃吧，若是喜欢，便和小孟一样，叫我阿璃。”
他好没架子，连朕的自称都未曾顾上。
他好像一点都没变，依然是那个夕阳之下，抱起她的纯澈少年，桃花眼里，依然有着盛放的烈焰。
他好像又变了很多，才二十几岁的年纪，眼角就有些细细的鱼尾纹，笑的时候泛起浅浅涟漪，映着鬓边的几丝白发。
连舟坐在唐璃床边的椅子上，声音有些艰涩：“发生什么事了吗？”
唐璃避而不谈，微笑着看着连舟，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小舟越来越漂亮了。”
他的手好凉好凉，好瘦好瘦。
连舟抿抿唇，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一个太监从外面走了进来，那神态颇有些趾高气扬：“请问皇上还有什么未了的遗愿？”
唐璃惨白一笑：“我说我想见小孟一面，孟叔叔肯么？”
那太监尖着嗓子：“皇上还是换一个心愿吧。”
“我没什么心愿了，你出去吧。”
那太监神态睥睨地扫了连舟一眼，然后淡笑着退了出去。
连舟皱眉：“你要见孟回，为什么要孟景儒的首肯，你不是皇帝么？”
唐璃咳了两声，垂头，不说话。
连舟看着唐璃病怏怏的样子，试探问道：“你这一切，是孟景儒造成的么？”连舟整理了一下先前听到的孟景儒权倾朝野公然藐视皇权的消息，“他权利过大，只愿独占这江山么？”
唐璃笑了笑：“我其实并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只是希望，仍旧可以相信他。他在那么困苦的时候帮助过我，他让小孟陪着我去宣殷为质，他曾那么不遗余力地扶持过我。只是……”
只是他终究要对我举起屠刀。
转折后的话，他说不出口。
连舟却感觉心猛的震了一下，就那么望着他苍白得有些脆弱的话语。
“那，孟回知道么？”
“不知道。”他的表情，是连舟从未见过的坚定。
他的眼里忽然流转出往昔的艳丽色彩：“他若是知道，一定早就来了。他肯定以为，我在皇宫里，安乐无虞地当皇帝。”
其实连舟想说，孟回这种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会来的。
连舟知道，孟回的野心很大，就算对唐璃的情感没有完全泯灭，为了江山，为了权势，他可以放弃一些东西的。
狡兔死，走狗烹。若是帮了唐璃，唐璃一旦重握江山，可能就不会如现在这般仁慈了。
她知道——孟回这样的聪明人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是受人桎梏，还是主宰人世。
哪怕那个人，是曾并肩过的兄弟。
然而唐璃却呢喃得很低声：“我相信小孟，相信他。”不需要高调的标榜，似乎孟回在他心里，永远是曾经纯净的模样。
“小舟，你也相信小孟的是吗？”
连舟闻言，出于不想刺激唐璃的心态，轻轻“嗯“了一声：“是的，他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唐璃的目光很敏锐，他望着连舟苍白地笑了：“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仍旧成见很大。”
连缀微愕，不置可否。
唐璃话锋一转，问道：“小舟啊，我在你心里，是怎样的存在？”
今日的天气似乎有些阴沉，风吹得寝殿的窗子啪嗒作响，空寂时分，还偶有两声回音。
连舟认真地道：“你是带给我新生命的人，虽然我一度对你有些猜测，但事实依旧无法改变，如果那天不是你抱起了我，我早已不在这个人世。”
“所以，你感激我对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好像有丝笑意。
连舟点头：“很感激，无法超越的感激。”
“而对我有多少感激，也就对小孟有多少仇恨和怨怼，对不对？你始终无法忘记他对你的伤害，对不对？”
连舟想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是这样。对于孟回如此灭绝人性的举动，我始终无法彻底释怀。”
“如果我说，是小孟要我救起你的，你的仇恨能不能少一点呢？”
连舟笑了笑：“你在为他辩解什么吗？”
唐璃见连舟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道：“是真的，他虽没有明说要救你，但是他却在提示于我。”
他继续道：“鞭笞于你，一方面是为了激起宋家军的愤怒，引出他们从而获得西川地形图，另一方面，他是在暗示我。我懂的。”他目光转向被风吹动的窗子，幽幽道，“因为以前，在宣殷的时候，我们也被这样鞭打过，所以这样的鞭打，是小孟认为最残酷的事情，因为懂得那种苦楚，所以他从未对人如此过。”
连舟微微睁大眼睛。
唐璃复望着她：“黄昏的时候，我一般都会在春笙阁，所以，他选择那个时候，对你行刑。他其实是不希望你死的。”
连舟忽然抿紧嘴唇，心绪复杂难言，不堪多思。
她以前在孟府的时候，不小心看过孟回的后背，狰狞的伤口，是鞭笞的痕迹。
如果唐璃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只觉得荒唐。
她因这个理由恨了他那么久，他却从来不肯跟她说起，哪怕，是相爱的时候。
他是隐忍藏得深，还是以为她聪明到能将大局一览于心？
无论出于何种心绪，反正，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她也不和唐璃辩解，那就相信孟回吧，相信自己曾经爱过的人，还不算太混蛋。
只是这样以后，又有什么意义么？
世事变迁，还可能回到当初么？错过的，再拾起来，还会有曾经的心动，曾经的至死不渝么？
窗外的风拂过树叶，几片残叶在空气中辗转着打了几个滚，像是雪花一样，以脆弱安静的姿态，渐渐地掉进皇帝的寝宫来，一瞬间，世界好像停止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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