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姬》那部电影，宋小叶看过，而且还不只是一次。长达两个小时的电影，她是看一次，哭一次。

　　梁伟荣在戏里饰演的倾世花旦蝶裳，虽然倾国倾城，绝代风华，可是他的一生却是个悲剧。

　　其中悲苦，令观者悲痛哽咽，感慨万分。连观众尚且如此，那当时拍戏且已经完全入戏的梁伟荣会是怎样的悲痛，可想而知。

　　“都说看戏的是傻子，演戏的是疯子。”梁伟荣笑望着宋小叶，淡淡道：“我们，可不就是疯子吗？我还记得演蝶裳时的情形——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抿着嘴角，微微笑着，虽然是在叙说曾令他悲痛万分的事，可是声音却是平缓的，甚至还带着几分缅怀，全无悲痛之色。

　　“一开始，是很开心的。我花了快两个月时间，跟着名师学唱昆曲，学怎么扮戏——真的吃了很多苦啊！就和戏里的蝶裳小时候一样，一唱错，或是动作不对了，就要被老师责备，就连怎么坐，都有讲究。那时候我就在想，还好现在不是从前，要不然，我估计也要屁股开花了……”

　　“但后来真的觉得苦的时候，就觉得那段时光真的是太幸福了——拍被人打，被人折磨的戏分，真的不是最痛苦的，苦的是这……”

　　梁伟荣拍了拍胸口，吐了口气，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宋小叶却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身为一个演员，真的入戏时，就会把自己变成戏里那个人，就像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琼一样。走火入魔一般，感受着角色的悲喜，随着剧情的发展哭笑，甚至是绝望——真的，就好像是走了一遍别人的人生。

　　这是她喜欢演戏的理由，可是现在，却也成了她痛苦的根源。

　　宋小叶望着梁伟荣，笑了笑，笑容还未绽尽，已经无声地落泪。

　　这是这段时间里的第一次，她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落泪。虽然梁伟荣并没有把他当时的痛苦说得更详实，可是她却感同身受。

　　一旦入戏，走不出来，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简直是场可怕的灾难。

　　梁伟荣微微一笑，凑过来，抹去她脸上的泪，笑问：“要不要听我唱一段昆曲？真的，我演得真的很好，连老师都说我如果不做演员，可以登台的！”

　　看着梁伟荣故作傲慢的表情，宋小叶忍不住笑了出来。

　　点着头，她扯了纸巾抹着眼泪，仰着头，看梁伟荣站起身来。

　　虽然客厅不大，可是梁伟荣一旦摆起架势，就好像是站在最华美的舞台上。

　　腰绵如柳，兰花指一翘，身子微倾，半侧了脸，眸光自袖后望出，恰似娇羞少女，带着憧憬与惆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以这般都付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锦，锦屏人忒看这韵光贱……”

　　却是一曲《游园惊梦》中的经典唱腔，此刻梁伟荣唱起来，却是别有风韵。

　　虽然是唱女腔，可是梁伟荣的声音却并不像一般男唱女腔般刻意地发尖，而是略显低沉，虽然同样动听，却和之前《别姬》里唱的略有不同。

　　宋小叶挑起眉，在梁伟荣一曲唱罢时，指着他笑，“啊，醉酒那一场戏，是你自己唱的！”

　　“是啊是啊，你听出来了？”梁伟荣笑着跌坐在地毯上，大乐，“真的是个遗憾，如果我也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就用真声，不用后来还要配音了……”

　　宋小叶也是笑，拉着他，“等你以后再出唱片，不如就唱上一段昆曲，到时候我一定买。”

　　梁伟荣失笑，“那不如我们到时候同台，你唱男腔，我唱女腔——啊，你会不会唱京剧啊？”

　　被梁伟荣一质疑，宋小叶跳起身，扮了个雄纠纠、气昂昂的霸王姿态，“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虽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一令休出兵各归营帐，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虽然说是唱京剧，而且也的确是男腔，可是宋小叶的唱腔里还是带着几分越剧的味道。听得一直拍腿大笑。

　　宋小叶想想，也不觉大笑。

　　说来也怪，梁伟荣根本没有安慰过她，可是莫名的，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却好似松动了。

　　或许，是因为知道梁伟荣也曾像她一样，突然间，就觉得不孤独了吧？

　　嗯，像她这样的不是一个人，如果梁伟荣能够好转起来，她也一定可以的。

　　“喝啤酒？”梁伟荣转头问她，“说好了，要尽地主之谊的，只让你请喝啤酒，真是有点亏——我是说我哦！”

　　宋小叶失笑，“我又没说不请，明天就请你吃好的，嗯，Veniero＇s怎么样？”

　　“啊，那家始于1884年的老蛋糕店！”梁伟荣笑起来，“算你有诚意。”

　　捧着啤酒，两人窝在露台上，望着远处渐亮的霓虹灯，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宋小叶才转过头，低声道：“多谢……”

　　梁伟荣一笑，“你不用谢我，该谢谢你的新男友特意找我过来。”

　　“新男友？你是说威尔？！”摇了摇头，宋小叶淡淡道：“你不是也觉得我和乔轩分手是因为我劈腿吧？”

　　“就是分手，也该是因为王子，而不是这位加德纳先生——啊，是我说错话！”举手投降，梁伟荣笑着，“你可以不用瞪我了……”

　　宋小叶吐了口气，吹着额上垂落的碎发，“我也不想，可是——或许，是天意吧！我那时候太固执，其实，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部戏，真的不那么适合我……”

　　梁伟荣盯着宋小叶，问：“后悔？”

　　“不——”宋小叶偏着头，想想，笑了，“就是后悔也不说后悔！有人对我说过，如果一旦开始说后悔，那从前做的一切就都被否决了。”

　　梁伟荣苦笑，“很久以前我也这样想过，但后来想起来的确是有些……”摇着头，他笑道：“年少轻狂，总是不懂得珍惜，等你明白时，却已经晚了——小叶，有些事，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你真不打算去和乔轩再好好谈谈？”

　　和乔轩——

　　直觉地摇头，宋小叶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幅样子——简直就是在脸上标明了，我的选择是个错误！荣哥，你一定明白的吧！就算他再不喜欢，可我仍然还会做我想做的——或许，有些自私，但这就是我，绝不会为任何人牺牲……”

　　梁伟荣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和我很像——或许，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吐了口气，他看着宋小叶，笑道：“你这家伙，千万别认输啊！要是真这么栽了，我也会觉得自己栽了的……”

　　眼角上挑，宋小叶用手肘碰了碰他，“我好像有些明白过来了，你说医生、药片，都不管用，一切都还得靠自己——或许，我只不过是需要找回自己的快乐，琼就会离我而去……”

　　“聪明女孩！”梁伟荣笑着夸了句，举起酒瓶碰了个。

　　“嗯，不如去旅行吧！反正，我也很久没有放假了，可以陪你疯疯……”

　　“哈，真的可以？”宋小叶笑问，心里却很清楚梁伟荣不是为了休假，而是想要陪她度过这一段最难熬的时光。

　　“当然，啊，等我一下……”笑了下，梁伟荣转进屋里去接电话。

　　宋小叶笑笑，没有去听，仍是转头望着夜幕下的42街区。

　　最近都没有好好看这片天空，她都快忘记自己有多喜欢这夜景了。

　　“小关，”转过头，看了看在露台上宋小叶的身影，梁伟荣压低了声音，“怎么样？很生气？！嗯，我想到了……”

　　垂下眼帘，梁伟荣想了想，才道：“既然他们已经这么说了，那就算了！反正，也不过是个配角，还是一个恶人，我演不演也无所谓……”

　　“荣哥，你忘了许哥说了，这是个进军好莱坞的机会吗？”小关急得直叫，梁伟荣却不着急。

　　“忘了你许哥的话，虽然他是经纪人，但你是我的助理。”低声说着，梁伟荣直接就道：“打电话回去，告诉许山，就说我现在要休假——时间不定，总之，最后两个月，我不接戏……”

　　不等小关再说什么，梁伟荣直接挂了电话。转过头，迎上宋小叶，笑问：“想去哪里玩？英国、法国、意大利、米兰、威尼斯——啊，要不然就自由欧洲行好了！让我看看，这个路线怎么走——得先说好，不能暴露身份，我可不想看到被人堵在路上，围观未来的王妃……”

　　被梁伟荣逗得发笑，宋小叶睨着他，抢白道：“是说你自己吧！你在欧洲的影响力可比在美国大，要是被人识出来，我可就丢下你自己一个人走了！”

　　梁伟荣挑眉，“丢下我，你也不怕一个人走丢了，没人救。”

　　白他一眼，宋小叶忍着笑，没再和他闹，两个人打开网页，还真的认真策划起接下来的行程。

　　“啊，这里好，要不然去一下这儿——到底是我散心还是你散心啊？欺负人？！可别忘了我是学过功夫的！”

　　宋小叶哼哼着，只差真的动手了。直到梁伟荣举手投降，她才得意地笑着放下手。

　　看着梁伟荣的笑脸，她恍惚记起，好像这一下午她都没再有什么失态。

　　嗯，或许，是因为梁伟荣从来没有把她看成是病人，连带着让她自己也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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