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妈妈不知道自己在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去安慰这个孩子，他没有哭，却更加让人心疼。

　　姚云起握住了她的手，从彼此相触的手心出，姚妈妈感觉到，他内心的城墙，至少有一半已经崩塌了。

　　“没事的孩子，你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如果你现在害怕千千知道这些事，那就先不告诉她。等你哪天觉得他可以知道了，你再告诉她，也可以的。”

　　“我怕我永远都不敢告诉她。”

　　“傻孩子，你迟早都要告诉她的啊，因为那是她的爸妈，是他们给了千千生命，所以你才有幸在这辈子遇到千千啊。”

　　是啊，是他们给了蓝云千生命。

　　可也正因为是他们给了蓝云千生命，所以他才会特别害怕啊。

　　——

　　接下来便是蓝爸爸和蓝妈妈的葬礼了，蓝云白的情绪还没有恢复平静，所以葬礼的一切都是由姚云起来操办。

　　葬礼上，所有人都没有料到，顾成安竟然出现了。

　　蓝云白在最近这两天的时间已经知道了之前全部的事情，在她的眼里，顾成安也是杀人凶手之一。

　　所以，她对顾成安也是极其不待见的。

　　“这里不欢迎你，麻烦你出去！”

　　她的态度很冷漠，语气几乎是在命令。

　　顾家三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谁敢这么对他说话的呢。

　　但是看在她是蓝云千妹妹的份上，看在她刚刚失去了父母的份上，顾成安没有和她计较什么。

　　尹修黎走上去和他们打招呼，终归这里是葬礼的礼堂，他的脸上少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多了几分肃穆。

　　蓝云白看他是和顾成安一起来的，自然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姚云起淡淡地睨了他们一眼，为了不出状况，随即和他们到了边上说话。

　　尹修黎还是很尊敬地叫他：“二哥。”

　　姚云起不说话，眼睛也没有看他。

　　尹修黎笑了笑，“二哥，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之前我做的那些事，但是你我其实是同病相怜，我想如果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你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的。”

　　是的，他也会这么选择。

　　他和尹修黎是一样的，一样是姚家的私生子。

　　只是，他是从小在姚家长大的，而尹修黎从小不是在姚家长大的而已。

　　他对姚家的怨恨在于被轻视，所以他想要通过一切方式去证明自己。

　　尹修黎对姚家的怨恨太多太多了，这么些年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他对姚家的怨恨就有多少。

　　所以，他要毁了姚家，要毁了姚福森。

　　尹修黎继续说：“我之前就和二哥你说过，我对姚家的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等我做完我自己想做的事，我会把公司恢复成以前一样，然后还给你。”

　　“不用了。”姚云起终于开口，语气淡淡，“我不会再要盛世，我现在只想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迟一点再动手，至少，等我母亲过世，她已经没有多好日子了。”

　　关于姚妈妈没有多少日子了这一点尹修黎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立刻点头表示说：“好。”

　　当初自己的母亲病入膏肓弥留之际，自己也曾求人——

　　求求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们，请你们不要打扰我母亲养病。

　　可是那些人没有给他时间，彻底把他逼到了绝路。

　　不过，在绝路上，尹修黎记得自己给姚福森打过一个电话——

　　能不能给我一百万？

　　他当时是用母亲的手机打过去，他也曾在母亲的手机里看到过她发给姚福森的短信——我和儿子过的很好。

　　所以尹修黎肯定，姚福森一直都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存在的。

　　可是这么多年，他却从未关心过他们。

　　哪怕他和母亲沦落至此，姚福森给他的回答也是——我很忙，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之后也再没有打来过。

　　原本怨恨只是一颗小树苗，那一天之后，怨恨长成了参天大树。

　　尹修黎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只为让自己变得强大，只为让自己有一天有能力有资本，彻底打垮姚福森。

　　所以，在姚福森去认他这个儿子的时候，在姚福森说要带他会姚家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想要将一个人彻底打垮，最快的办法就是到他的身边去。

　　只是尹修黎没想到自己会在姚家遇到一个和自己惺惺相惜的二哥，没想到事情最终会发展成这样。

　　——

　　姚妈妈是在蓝家葬礼举行的十天之后去世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在凌晨睡梦中走的。

　　在那之前，姚云起和姚福森都陪在床边，许久不曾现身的姚云衡也终于出现了。

　　好在，他没有带着迟瑶一起，否则姚妈妈恐怕当时就要被气死。

　　姚妈妈一一嘱咐了之后让姚云起和姚云衡先出去，只留下了姚福森。

　　她说：“我和你爸这一辈子都没有好好谈过心，就让我在这最后的时间和他好好谈谈心吧。正好你们两兄弟应该也有话要说，你们去外面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人之将死，自然什么要求都答应她。

　　姚云起和姚云衡去了病房外面，里头只剩下姚妈妈和姚福森。

　　姚妈妈的本名叫云初月，她的妹妹叫云初语。

　　当初姚家给姚云衡和姚云起取名字的时候，其实是两个姓氏都用上了，然后取了一个字。

　　姚云衡刚出生的时候，姚妈妈万分高兴，因为她认为，姚福森既然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一定是因为爱自己。

　　可她后来才知道，姚福森是爱着一个姓云的女子，但那个女子，既不是她，也不是她妹妹，而是尹修黎的母亲——宋云罗。

　　“阿森——”她轻轻叫了一声。

　　坐在那里的姚福森却像是吓了一大跳似的，猛地抬头看她，“怎么了？”

　　“这辈子辛苦你了。”她仍旧笑着，尽管满脸都是挡不住的病态，可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美，“我知道从一开始你就不爱我，可能你爱过初语，但你心中最爱的那个人，永远不是我们姐妹中的任何一个。”

　　姚福森不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虽然已经快要死了，什么情啊爱啊恨啊的都应该看轻才对。

　　可见到姚福森默认，云初月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过的。

　　她叹了口气，盯着天花板说道：“这么些年我们天天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还有过两个孩子，我以为，就算你对我仍旧没有爱，可爱情到了最后不也是变成亲情的么？我们已经是亲人了，只不过中间少了恋爱的过程而已。”

　　“直到那天，你接到宋云罗去世的电话，我才终于看清楚一切。”

　　那一晚，姚福森坐在书房做了整整一夜，他一直握着座机的听筒没有放下，尽管那边早已经挂了电话。

　　没有任何人能进去书房，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第二天出来的时候，他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尽管他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云初月还是通过调查通话记录知道了这一切。

　　那一天，云初月差点崩溃。

　　可两个人都熬过来了，两个人都当做这一切不存在，彼此还是和以前一样。

　　但真的和以前一样吗？不可能的！

　　“我在后面的日子里对你越来越好，你说你不想再管公司了，那我就把云衡和云起逼上去，和你一起去云游四海。”

　　“你说你玩累了，想要回家好好养老，好——那我就陪你回到家里来，每天给你做饭，陪你散步，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

　　“我以为，就算没有爱，我仍旧是你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个女人。”

　　“小月......”

　　“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这一生这样走来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怪任何人，更不会怪你。”云初月笑着，眼神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她感觉到自己很累很累。

　　“阿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那天我冒冒失失地冲进你们家，撞翻了你最喜欢的模型，时候还恶人先告状，说你欺负我。”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要不是因为那一次，我压根就不会注意你这个冒失鬼。”

　　“后来我想，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冒失，也没有撞翻你的模型，你也没有注意过我，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呢？”

　　“不知道啊，也许会不一样。”

　　“可我还是觉得这样好，不管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我执拗的结果，我都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了你。”

　　哪怕你曾背叛我伤害我，可我还是这么这么地爱你。

　　有些人是你爱情里的魔咒，让你犯贱让你卑微，可你却执迷不悔。

　　“我最近总是梦到那次见面，在梦里清楚看到我撞翻你模型时你炸毛的神情，那个时候我们真年轻啊，都才二十岁出头，要是能回到那个时候，多好啊。”

　　姚福森不说话，只是伸出手，默默地将她的手握住，然后收紧。

　　傻丫头，岁月是不可能为我们停留的。

　　但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初的模样，冒失、但却很美好。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必对你说这句话，因为我以为，最后先走的人，一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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