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至五月初是日本的黄金周,连着放一周的假,林楚平的生日值此期间,林爱月每年都会回上海。
而假期前三天,同济大学医学院邀请东大访问交流,为期两周,魏子煜在列。
沈婳知道以后不太高兴,但一如往常,没说什么。爱月总以为她很透明,但后来才发觉,她是把一切都压在了心底。
回到上海第二天,林楚平在外面饭店宴请亲友,七大姑八大姨围满一桌。家常唠着,突然就扯到了爱月身上,说来说去,还是说了多次的读博问题。
三婶没什么学历,但人挺精明,帮着三叔打理生意,典型的暴发户。她佯装语重心长,却不掩轻佻:“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呀?你这还学的什么……爱月学的什么来着?学电啊?你说你一个女孩子,不好好学个坐办公室的,学这了还要读博士,呵。”
“女孩子读书再多,还不是得找个好婆家,你再读几年书出来,谁还敢娶你啊?到时候身边同学朋友都结婚生孩子了你就知道后悔喽!”
亲戚们附和,南月赔笑,林楚平应付两句:“三婶说的也有道理。”
爱月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其实,读博士只是一种情怀,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我可以选择精神的富足,但我也没权利嘲笑别人喜欢赚钱就是低俗,各有各的选择吧,把赚钱当成情怀,这也没什么不好啊。”
在座一片沉默。三婶脸色微变,不知道有没有完全听懂。
倒是南月,讶然看着爱月,眼神更多的是赞许。
林决:“刚才那个排骨挺好吃的,爸,我们再点一份吧。”
“好好好,想吃就点!”
手机来了电话,爱月看了眼来电,起身出去。关门时听到南月悄悄问林决:“你妹妹在日本有没有交男朋友啊?”
林决:“不太清楚。”
他才不是帮她,是怕得罪他顶头上司。
走到角落里才把电话接起来,爱月迫不及待撒娇:“应先生呀。”
应绍华笑了:“吃饭了吗?”
“正在,今天我爸生日,请了很多家里人。”
“这样啊。”
“有事吗?”
“明天我到杭州出差,要住一晚上,后天办完了事情过去看你。”
她心花怒放:“真的啊?”
“嗯,”他听见她在那头傻笑,唇角也不自觉上扬,“好了,回去吃饭吧。”
“好的应先生。”
晚上入睡前,南月进了爱月房间,帮她理了理被单,再在她身边坐下,提到饭桌上那番话:“今天三婶那么说你,妈妈觉得不妥,但也说不了什么,你会说那样的话,让妈妈很惊讶,不知道三婶该怎么想了。”
爱月滚到南月腿上,傻兮兮笑,像个稚气的孩子:“三婶还不一定听懂了呢。”
“爱月真的长大了,话都那么会说了。”
“要是能不长大就好了,永远陪着妈妈。”
母女俩相视一眼,都笑了。
忽而,南月试探性问她:“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哪个日本小伙子看上你?”
“那肯定有。”
“那中国小伙子呢?”
“也有呀。”
“那你什么回应?”
爱月抬头,看到了南月眼底的认真。父母知道她热衷于做学术,感情问题暂时放着,也没多加干扰。但毕竟是闺女,终归还是操心的,有人提了,便如洪钟一撞,在心里不停回响。
只是那个人,她现在没办法说。
爱月拉住南月的手,声音带了奶气:“妈妈,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南月无奈:“好吧。”
她的女儿,从小乖巧懂事,独立能力极强,她一直很放心。
翌日醒来,爱月就给应绍华打去电话,他回应她:“刚下飞机。”
“那你忙,空闲时多休息哦。”
“好,晚上有空了再打给你。”
挂下电话,她在床上打滚,想着与他相距仅百余公里,她心潮翻涌,不能平静。近在咫尺,却还要她再熬一夜才能亲吻他拥抱他?这感觉生不如死。
爱月解开手机锁,给顾崇发去短信:哪家酒店?
上海和杭州什么时候最近?当你人在上海,心却在杭州时。
从高铁站出来,直接打车去酒店。来到门口,看到豪车排成长列,正轮流开过大堂接人,峰会官方指定了这家酒店下榻,此刻在面前来来往往的,正是各方商界巨子。
爱月走进大堂,里头人头攒动,安保人员围满,西装革履的大佬们分散各处,三三两两交谈。
而爱月,一眼即注,钉在其中一个男人脸上,不动了。
应绍华站在那里,正与人谈话,风度翩翩,从容自得。
他一身黑西装,与旁人无异。但不为什么,他是她的爱人,哪怕隔着人海,她也可以第一眼就找到他。
徐溯跟在他身边,顾崇在一旁打电话。爱月站在远处,酒店礼宾过来了,问她是否住店。她正想着自己怎么办,顾崇挂了电话,往这边一瞥,发现了她。
顾崇回到应绍华身边,压声在他耳边说:“先生,林小姐来了。”
应绍华抬眼看过来,爱月呆呆看他,像个无措的孩子。
爱月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他的眼神。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交谈,好在那人正好要走,道别后他刚想走过来,又有人前来拦住他去路。
爱月看到他对人礼貌一笑,再往她看了眼,掏出房卡递给顾崇。
顾崇过来给她房卡,她乖乖上了楼。
进到房内,只有行李架上放了只箱子,其他分文未动,浴室洗漱台上放置的擦手巾还是那花苞形状。当真是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放下包,在窗前站了没一会儿,门铃便响起了。
爱月走过去,透过猫眼,见到那张俊颜。
放下防盗扣,扳动门把,只探出半张脸看他,像只顽皮的小浣熊。
应绍华没什么表情,温然眸色却出卖了他的宠溺。爱月终于乖乖开门,步步后退,他步步前进,她双手缚在身后,自觉往墙上抵,他关上门,双臂圈了过来。
他佯装凶怒:“这么等不及,嗯?”
她大胆踮起脚尖,舌尖在他唇边一扫,没碰他嘴唇:“是啊。”
却话音未落,他便狠狠反噬,向她的唇舌攻城略地。
应绍华抱起她双腿,用力将她往墙上撞,不知是疼还是欲,她失声吟哦,柔媚似狐。他哪里受得住这勾撩,疾步便往床榻而去。
吻够了,摸够了,把她脱得衣不遮体,惹得欲燃遍体,最后起了身,正经道:“我要走了,等下要开会,晚饭你自己吃。”
爱月满脸潮红,气得快哭:“应绍华,你——无耻!”
他起身,勾唇浅笑着,理了理衣袖,再拉紧领结,真应了那个词,衣冠禽兽。
见他不哄了,她满腔委屈,跳起来抱紧他:“真的一定要走吗?一定要马上走吗?多留一下都不可以吗?就一下下,好不好?”
他凛然看她,面无表情,全身血液却一瞬沸腾。
她身子紧贴上去,小嘴挑逗着他耳根:“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她的嘴不规矩,手也很不规矩。
床笫之事面前,当个斯文败类就好,要什么正人君子。
应绍华终于掏出手机,挂到另一边耳朵,爱月听到顾崇的声音:“先生。”
“安排一下,推迟十五分钟出发。”
怀里的小女人不高兴了,咬了咬他耳垂,溢出声唔哝,似乎是传进了电话,顾崇发出一半的“是”生硬卡住。
应绍华:“三十分钟。”
顾崇汗颜:“是。”
电话挂了,应绍华狠狠推了她一把,她倒在被单里,风光铺展,一览无余。窗外天光大亮,钱塘江边挤满游客,偷情快意撩着他,欲火焚身。
他漫不经心地解开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响声,比过任何靡靡之音。
她想,男人系皮带的作用,只是为了显示解开时的性感。
应绍华俯身下来,她想要的,握在她手里。他捏住爱月下巴,恶狠狠道:“林爱月,你才无耻,你这个无耻的小妖精。”
三十分钟到了,他准时走了。爱月进去洗澡,洗得去汗水,却洗不掉疼痛和爱痕。
应绍华留了些资料要她帮看,说晚上回来跟她讨论。
爱月穿着浴衣出来,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是一些合作商技术方面的资料。她放下文件,往窗边走去,楼下聚了不少游客在拍照,也因为这酒店外观设计独特,犹如钱塘江边一轮旭日。
旭日?
她眸光微颤。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她就在想,她要以一种怎样的方式跟他坦白,关于詹旭。说清了詹旭,她才能顺理成章地要他为她查那朵缅栀花。
晚上八点过后,应绍华才回来。
他喝了些酒,一进门爱月就见到他灼热的目光,他不由分说,抱起她进了浴室,褪去衣衫,热水蒸腾,氤氲弥漫,纵情狂欢。
泄够了,也清醒了,爱月吹完头发出来,看到他坐在书桌后,戴着眼镜看文件。
他又是伸手迎她:“来。”
她坐进他怀里,把自己的分析一一说给他听,为了更具说服力,她早就把涉及的相关学术报导网页备好,轮番打开向他解释,他象征性看了眼,然后回到她眼中,安静地听她说。
哪儿还需要什么证明,她的脑子就足够了。
谈论学术,爱月一向严谨认真,语气也是字正腔圆,但忽而说到某处,她突然凑近他耳旁,耳语般说:“悄悄告诉你,上学期我们学校跟港大讨论过,他们有实验室在做这个课题,一期测试已经通过了,快则一年就能有结果。”
应绍华恣意看她:“这里又没人,干什么这样说话。”
爱月反应过来,才想离开他,腰上他的手用力一扣,让她贴他更紧。他们嘴唇相距不过毫厘,他又说:“我喜欢你这样讲话,你这样对我说一遍,你想要我。”
咫尺处,他的目光正经而真挚,她双颊泛红,推了推他:“才不要。”
“我想听。”
她嘟嘟囔囔:“不要——哎你干嘛!应绍华你欺负人!”
她用力将他的手从裙摆里挣开,他却蓦然止了动作,眸色一沉,道:“这就叫欺负人?”
他猛地起身,被蹭到的文件哗啦啦散落在地,他毫不理会,抱着她双双倒在床上。
“我从不欺负人,只欺负你。”
第二天应绍华结束了工作,再陪了爱月一天才返回香港。他们下一次见面不远,爱月回东京那天,他刚好也要去。
回到上海,爱月晚上约魏子煜出来吃饭,回来之后一直忙别的,到了今天才尽地主之谊。
压过一遍寿宁路,爱月嘚瑟:“怎么样?比凉皮肉夹馍好吃多了吧?”
魏子煜笑:“你那是没吃到正宗的,再配瓶冰峰……”
“三秦套餐对吧?”
“谁告诉你的?”
“小时候我爸有个同事是陕西人,他告诉我的。”
“多小了,记到现在。”
“哎话说感觉你俩长得还挺像的,当时那个叔叔,好像也就你现在的年纪吧。”
魏子煜又笑:“叫什么?说不定还和我同乡。”
爱月恍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还跟你同姓!叫……叫什么,好像叫魏骁,我叫他小魏叔叔。”
魏子煜低头喝了口酒:“我不认识。”
“你保博的事我听说了,你什么想法?”
“还没决定好,你呢?”
“说到这个,我跟你说,前两天我家亲戚嘲讽我读博士,反被我将了一军。”
“你怎么说的?”魏子煜听她说完,开怀大笑,“厉害了。”忽而又认真,“我看你最近行踪不定,还以为你在跟谁约会,没有吗?”
爱月犹豫一瞬:“有。”
魏子煜看住她。
酒,真的让人话多。关于她心底的纠结,她是想找个人说一说,毕竟对这方面,她是很笨的。沈婳太单纯,潘允琪认识应绍华,而夏朵,对应绍华根本不看好。
想来想去,只有稳重的魏子煜了。
爱月稍稍坐正:“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带过的家教……应绍华?”
“嗯。”
爱月不说话了。魏子煜双眼微瞪:“——你跟应绍华?”
她点点头。魏子煜面色有异,她形容不出来,拍了拍他:“干嘛呀?”
“……没事,只是有些意想不到。他对你好吗?”
她又点头,然后忍不住笑,双眸灵动而纯粹,魏子煜知道,那便是真的很好了。
他问:“打算告诉父母吗?”
爱月面色一沉:“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
爱月咽了口酒,打了个嗝。
半晌,她终于开口。从詹旭在她六岁时死于施工意外说起,到南月对亚际的怨怼,再到梗在她心头多年的那朵缅栀花,没有人信,南月也不信,她好不容易得知了些信息,却最终一筹莫展。
“之前主动让潘允琪住进来,也是为了想通过她再问点什么。”爱月最后说。
她说完了,接着却是一片沉默。
爱月抬眼看魏子煜,他没在看她,微垂眼,眸色极深。
他似乎在想什么,话音落下了很久,他才意识到她说完了。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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