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宁回过神来, 话还没说出口, 却觉得嗓子已经开始有些哑：“有两个坏消息, 你要先听哪一个？”

　　“你说, 先说哪个都行。”陆宵灼伸出胳膊揽着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

　　颜宁将乔乔带来的两个消息告知他, 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若是没有人手, 我们可不可以不去？”

　　陆宵灼连忙安抚她：“别担心，我怎么会毫无准备就傻乎乎跑过去，让自己受伤？”

　　颜宁看着他, 仍是不太放心：“真的有足够的人手吗？”

　　陆宵灼点了点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然后又道：“所以, 你就别瞎操心了, 这可是这么多天以来，最好的消息了。”

　　颜宁抿着唇, 勉强点了点头, 却没有多少放心的神色。

　　陆宵灼将她抱进怀里, 又说：“我们还没有成亲呢, 还没有孩子呢, 我怎么会舍得？”

　　颜宁僵着的脸顿时就维持不住了, 扯了扯嘴角，露出来几丝笑意：“说正经事呢。”

　　陆宵灼捏了捏她的手心：“这怎么就不是正经事了？这可是我们家最正经最重要的事情了！”

　　颜宁终于笑了起来，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那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陆宵灼应了一声。

　　乔乔看着这两人又开始在它跟前秀恩爱, 便自个儿滚到沙发上去了。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 颜宁的心情也渐渐回复了，便说道：“你快去忙吧，刚刚出去是不是找到什么证据了？”

　　陆宵灼点了点头：“大概可以确定，他们运过来的鸦片，是什么样子的了。”这样的话，是从什么地方运来的，说不定也就有迹可循了。

　　那天夏晨晨说过英国领事馆的巴顿跟谭并多次见面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个想法，正巧趁这个机会验证一下。

　　颜宁应了一声，神情很是迟疑。她倒是很想去戏院那边看看，但是看现在，忙忙碌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都很重要，不可耽搁，便又将心里的话咽了回去，等明天吧。

　　陆宵灼也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本想今天一起过去的，但是横空多出来这些事，只得再次延后，又怕颜宁心急，自己跑过去，平白惹一身麻烦，便叮嘱道：“明天我陪你去戏院看看，今天晚上你可不许出门。”

　　颜宁笑笑：“我哪儿敢呢？我也有好多愿望还没有实现，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命？”

　　听她这么说，陆宵灼眸子里突然就多了些笑意：“那咱们可约好了啊。”

　　颜宁眨了眨眼：“约好什么……”

　　话还没说完，颜宁突然就明白过来，忍不住红了脸，哼哼地说道：“等你平安回来再说。”

　　资料室的账本已经顺完一遍了，该抄录的也都抄录完了，朱延庆看着满屋子的账本，顿时有些茫然，是要先去找人来查查账本上的问题呢，还是先将抄录好的送回局里去……

　　正踌躇着，陆宵灼走了进来，吩咐道：“将账本按照年份都放好，检查一下房间里的各项摆设，无用的东西都搬到外头去。”然后又问道朱延庆，“账务专家到了吗？”

　　朱延庆立刻回道：“中午的时候跟市府通过电话了，说是今天傍晚就能到，这会儿应该快了。”

　　颜宁站在他后头，听到这话，又想到刚刚陆宵灼让她多费心，赶紧找到每页账目上不合理的地方，瞬间就想到，看来陆宵灼也并不能确认，上级部门委派来的这两名协助人员，就一定是自己人。

　　这可是个麻烦事啊。颜宁心里叹气，便也不再说多余的话打扰他，自己也赶紧坐回到椅子上，再一次翻起了账本。

　　陆宵灼交代完资料室的事情，又跟朱延庆和小六单独交代了一番，这才走过来，跟颜宁说道：“先回家？我要回去一趟，部署一下，也顺便将你送回去吧。”

　　颜宁抱着账本站了起来，点点头：“那就走吧。”

　　乔乔也被拎上了车，蜷缩在座位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心事重重的样子。

　　颜宁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让它先不要着急，晚上它要是想过去，谁还能拦住了？但是，这一次是真的很危险哪。

　　到了家门口，陆宵灼也没进门，又叮嘱了她两句，匆匆忙忙就走了。

　　颜宁看着车子拐出巷口之后，才抱着乔乔进了家门。

　　陆宵灼先回了一趟警察局，在办公室坐了十几分钟，拟定了一份名单，然后从本子上撕了下来，装进口袋里，然后下楼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陆都督也正好刚从外头回来，父子俩在大厅门口碰了面。

　　陆都督看着儿子，略微好奇地问了句：“今个儿休息了？”

　　陆宵灼抬起眼来：“我能不能休息您还不知道吗？”想起来最近的事情，陆宵灼心里就很有意见。他不止一次来跟父亲问过，市府里头是否有人也参与了鸦片买卖的交易，却始终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他倒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谨慎，也知道父亲的身份不宜掺和起来。从彼此所处的社会地位上来说，他完全认同这样的做法。但是，作为一家人，他就很有意见了。

　　陆都督自然也知道他的阴阳怪气来自何处，被膈应到一时说不出话来，瞪着眼瞅他，冷笑一声：“看来最近没什么事要求我的啊？”

　　陆宵灼：“……”

　　陆太太从楼上下来就看到父子两人正站在门口较劲：“堵着门口干嘛呢？”

　　陆宵灼先一步抬脚进了客厅，淡定地回了一句：“不求你，只不过有事要跟都督汇报。”

　　陆都督顿时气得不行：“跟我汇报干嘛？警察署长不是无所不能吗？”

　　陆宵灼不敢说话了，将点心递到陆太太面前：“这是颜宁做的，她让我带过来给您尝尝。”

　　陆太太顿时心花怒放：“真的呀？宁宁真是可爱！”一边拆着盒子一边又嗔怪道，“怎么不带她到家里来玩呢？好不容易放个暑假，这都快过完了，也没见你带人回来几次！”

　　陆宵灼笑：“刚好遇上了一些麻烦事，我怕牵连到她，就不敢到处乱走。”

　　陆太太一听，顿时就紧张起来：“什么麻烦事？你不能解决吗？是不是宁宁有危险了？你别瞒我，我可都听说了之前陈家三少爷那事！难不成还没解决完？”

　　陆宵灼便瞥了一眼父亲。

　　陆太太立刻将目光转向了丈夫：“你愣着干嘛呢？该你负责的事，自家人都不上心，你天天出去忙什么呢？”

　　陆都督：“……”

　　“说吧，什么事，关于宁宁的事情可不能马虎，女孩子在外面本就危险。”陆太太显得忧心忡忡，显然陈云生的事情对她造成不小的影响。

　　陆宵灼也不再客气，将小纸条从裤兜里拿了出来，递给父亲：“我就是来借几个人。”

　　陆都督便又说了：“我说呢，突然知道家门朝哪开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太太使劲拧了一把。

　　陆都督便闭了嘴，伸手将小纸条接了过来，只有短短几行字，他却看了好几分钟，然后站了起来：“跟我进来。”

　　陆宵灼麻溜地跟着进了书房，随手将门带上了。

　　陆太太在后头喊：“我让人准备晚饭了啊，吃了饭再出去忙。”

　　陆宵灼应了一声：“那您得快一点，我时间不多，一会儿就得回局里去了。”

　　“你要做什么？”看着儿子进来之后，门窗都关紧了，陆都督这将纸条放到桌子一角，指了指上面写着的几个名字，“两个狙击手，六名神枪手，你这是要干大事啊……”

　　陆宵灼面不改色：“您还真说对了，这案子的重要转折，就在今晚了。”

　　陆都督看着他：“你都知道些什么了？”

　　陆宵灼抿了抿唇：“今晚他们有交易。”

　　陆都督眼睫毛一颤：“需要这么多人？”

　　“谭并可还是被我关着呢。”陆宵灼回道，“这次交易，一是为了销毁证据，怕是量不会少；再来，他们大概也需要大量资金来打点了。谭并若是出不来，迟早会把他们牵扯进来，谁也别想逃过。”

　　陆都督明白他话里头的意思：“你是说，他们会随身携带大量武器？”

　　沉默了片刻，陆宵灼才说：“据可靠消息，他们至少有三十把枪，而且对警局的武器状况和持有人，十分了解。”能说出“二十”这个数字绝非意外，因为警局的枪支和持枪警员，现在的确只有二十人。

　　陆宵灼多次从颜宁那里听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消息，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现在的深信不疑，说实话，他宁愿相信是颜宁梦到的，就如同当初她梦到自己的死亡一样。所以，到底是颜宁做梦梦到的，还是乔乔打听来的，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他只要知道，颜宁带回来的消息，的确可靠就对了。

　　陆都督却是沉下了脸，盯着他的儿子看了许久：“你从哪里得知的？”警察局的那点办事效率，他还能不知道？若是能查到这么重要的消息，之前的案子，也不会被积压那么久了。

　　陆宵灼不闪不避，神情大方坦然：“这您就别问了，我说了您也未必信。若是假的，他们都隐在暗处，也不会暴露，若是真的，那就更加不能小觑。”

　　陆都督坐回到了椅子上，摁着眉心沉默半晌，最终点了点头：“行，几点，什么时候，我让他们各自行动。”

　　陆宵灼舒了一口气，将地点和时间说了一下。

　　陆都督又问起来：“商会的账目查的怎么样了？嫌疑人确定了吗？”

　　陆宵灼点点头：“商会的嫌疑人到谭并就止步了，其余人并未参与，谭会长甚至很可能一无所知，谭会长的秘书杨潇也并不知情，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再往上的话——这也是我来跟父亲商议的重点之一。”

　　“你怀疑谁？”陆都督眯了眯眼。

　　陆宵灼指了指北墙一侧：“这家的那位少爷，貌似就很不寻常。”

　　陆都督顿时坐直了身体：“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是不是乱说，父亲心里不是早就有评判了吗？”

　　陆都督便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这么说，你都查的差不多了？”

　　“的确是串起来了，最上头那位是谁我也有些想法了，但是，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没有人亲见过他们的交易，这是其一。再就是，货源的来处、去处，至今也仍旧没能明了。”陆宵灼回道，叹了口气，“藏得这么深，周划得如此详尽，您觉得他们会就此满足吗？”

　　陆都督垂眉不语。

　　陆宵灼倒也无心隐瞒，接下来的事情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得到的了，便也直截了当地告知父亲：“陈云生死之前，其实已经察觉到些什么了，他将自己的猜测，整理成零零碎碎的线索，藏在他的诗集和笔记中。我也是看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慢慢回过味来。”

　　许是过去被控制的五年太过痛苦，陈云生很怕他的亲人再次重蹈覆辙，因此这些证据藏得也的确十分隐蔽，若不是姻缘巧合落到他手里怕也是就此埋葬了。

　　——然而现在，陆宵灼并不觉得这是巧合。应该是陈云生早就设计好的，通过颜宁，将这些东西带到他身边，由他来揭开真相，也只有他，才敢将真相一步步透露。

　　“真的，可惜了……”

　　如此聪明，也曾满怀抱负的年轻人，最终却是这样的下场。

　　陆都督抬起头来看他：“他也是刺激你非要破案不可的理由？”

　　陆宵灼抿了抿唇：“我可不相信，再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出现。在第二个陈云生出现之前，我得把这个案子破了。”

　　“听你这意思，对他们的第二个人选也有所了解了？”

　　陆宵灼沉默了片刻：“要么谭灶升，要么莫安笙，他们俩，虽然在文学上造诣没有陈云生那么出色，但若是好好培养的话，来日自己制造鸦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不论哪一个，他都绝不允许。

　　陆都督眯了眯眼，忽地冷笑一声：“谭并倒是长志气了，脑筋居然敢动到自家人头上去了！”

　　看到父亲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陆宵灼便不再多言，听到外头母亲在喊吃饭了，便起身说道，“我吃过饭这就回警局了，还得好好布置一番。在已有确切情报的情况下，若是还造成人员伤亡的话，那就太不像话了。”

　　陆都督便道：“我知道了，这几个人我立刻就安排下去。”

　　颜宁吃过晚饭，立刻就回了书房，继续扒拉着带回来的账本，想着快点将里头的疑点弄清楚，这案子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不利，这牵扯到的可不光是那些吸食鸦片的人。

　　乔乔趴在桌子上陪了她一会儿，看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便站了起来，说道：“我过去看看。”

　　“这么早？！”颜宁讶异地抬起眼来看它，指了指时钟，“才七点多。”

　　乔乔：“我先去周边逛逛，踩个点。”

　　颜宁便不再说什么，千叮万嘱：“那你可千万要小心，就看看得了，可不能上前去帮忙，这些人都敢打死人，更别说你只是一只猫了。”

　　乔乔喵呜了一声，挥了挥小爪子：“我知道了，我又不傻！”说着已经跳下窗台去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颜宁爬上床睡觉的时候，乔乔依然没有回来，颜宁也知道，他们商议好的交易时间大概是在凌晨，这会儿怕是人都没有出现，但仍是忍不住担忧起来。

　　翠红进来给她房间里放了一盆水，怕夏天闷热又太干，正听到她在长吁短叹，便笑道：“小姐可是又担心乔乔呢？”

　　颜宁道：“我让它出去玩的，黑灯瞎火的，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乔乔本来就黑不拉几的，别人肯定看不到它的。”

　　翠红也认同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小姐快些睡吧，乔乔就是个夜猫子，又不是头一回夜里出去玩了，比咱们可有经验呢，没什么好担心的。”

　　颜宁也跟着笑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也早些睡。”

　　然而这一夜，颜宁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头刀光剑影，连那天的枪声也时不时窜进脑海，一会儿是乔乔的惨叫声，一会儿是陆宵灼胳膊上的鲜血……吓得她醒来好几次。

　　第三次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颜宁眨了眨眼，刚要扭过头开灯，就又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扫到了她脸上，颜宁顺着摸了过去，顿时安心了，是乔乔的尾巴。

　　迷迷糊糊地，乔乔也喵呜了一声：“天还没有天，再睡一会儿。”

　　颜宁看了看时间，才凌晨四点了，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又看到乔乔平安归来，不声不响地在她枕头边上睡下，就知道陆宵灼也必然没事，心里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闭上眼睛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了。

　　翠红听到动静进来，笑道：“看到小姐睡得熟，我就没喊醒您，反正现在是放假嘛。”

　　颜宁伸了伸懒腰，应了一声，才说：“早饭有多做吗？”

　　翠红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就笑意更加浓厚了：“做了，太太知道您起得晚了肯定就不在家吃了，便叮嘱我放在锅里热着。小姐您起床收拾吧，我去给您把早饭装进食盒里。”

　　颜宁对她脸上的笑容视而不见：“麻烦你了。”

　　匆匆到达警察局的时候，忙忙碌碌的一天早就开始了。

　　一看到她，陆宵灼便笑：“你再不来我就要饿着跟午饭一起吃了。”

　　颜宁：“起晚了，嘿嘿。”

　　陆宵灼倒是心知肚明：“没睡好？”

　　“这不是担心你嘛。”颜宁嘟了嘟嘴，将饭菜快速摆放到小桌子上，“快来先吃饭。”

　　陆宵灼叹一口气：“你就不先看看我受伤没？”

　　“这不是挺好的吗？”来的路上，她已经问过乔乔了，得知陆宵灼并没有受伤，也没有其余的人负伤，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个说话管用的并没有出现，抓到的是几个小喽啰。”乔乔说，“小白脸应该是知道的，这几个人都不是能做主的人，看上去还挺失望的。”

　　的确是挺遗憾的，颜宁也这样觉得，好不容易得知有这么大一条鱼，结果却只钓到了一些小虾米，还把大大鱼惊到了，下一次，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但是人没有受伤，颜宁也就不再唏嘘了。

　　两人吃过早饭之后，颜宁正想问问昨晚的进展，顺便去戏院看看，小六就来敲门了：“署长，夏晨晨说要见见四小姐。”

　　颜宁惊讶地看了过去：“见我？可是，我跟她不熟啊……”

　　陆宵灼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小六便对着她笑笑，立刻就走了。

　　颜宁看向陆宵灼：“我要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夏晨晨在这住了这么多天，提出要求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说要见你，那必是有什么事情了。”

　　颜宁点了点头：“那好吧。”

　　见到夏晨晨的时候，颜宁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庞，也不知给如何开口，便直愣愣地看着她，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夏晨晨笑了笑，倒也没有废话，径直说道：“我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想跟四小姐说一说。”

　　颜宁点点头：“你说吧，我听着呢。”

　　“是关于颜老爷的事。”夏晨晨说道，“颜老爷意外去世，应该是谭四爷或者跟他有关的人，指使人去做的。”

　　颜宁瞬间懵逼：“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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