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 三生莲回
一万多公里外正是清晨。
陆沅晴在睡梦中突然喊了一声, 把自己给喊醒了。
她从图纸中抬起头,还没等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心脏就阵阵钝痛起来, 好似心脏被人捧在双手中狠狠抓了一把,乱了呼吸的节奏。
“余余……”
在桌沿上被压了半宿的胸口有些透不过气, 陆沅晴意识慢慢回拢, 终有些反应过来,只是还来不及细想, 身体就已经指挥着她在一堆图纸中翻找起来。
手臂被枕得僵硬发麻,她越翻心中越乱,抖着手给翻到的手机解锁,肘弯碰落剪刀掉在地上,尖锐的摔响声刺的她眼泪毫无缘由地流下。
“对不起,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青峰之上,天光至,阴云尽散。
盛阳下零零落落地下起了了细雨,天门大开,万千功德涌入白莲,绽开出一层又一层饱满肉厚的莲瓣。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依旧不止, 魏国两手空空,傻站在原地,面朝着半躺在陈帆怀中的小姑娘, 却是双目无神, 也不知这副模样是为了夏之余还是陈梓, 亦或是两者都有。
兜里的手机连声震动, 俞晟拿出看了一眼, 没有接通, 复又将手机放了回去。
他上前蹲在夏之余身边,撕下她一边袖子握在手里,向身边的副队吩咐道:“失了一魂,跟着楚君入阵眼了,按她功力应该能撑过一刻,一刻内我要是上不来,你负责善后。”
“不必了,”不等他的人回复,陈帆就先行开口,“这阵你若是开了,就是一命换一命,妖王还有可能逃脱,还是我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也淡,只拿着温热的手帕,细细地给怀中小姑娘擦干净血污的脸。
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他所过之处愈合,断臂也被接了回去,夏之余躺在他膝上,只是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认真的模样让陆邢不敢打断,直到他放下手中的帕子,才不赞同地喊他,“陈帆,这太难……”
随着话音落下,陈帆已经从夏之余眉心处抽出生死轴,在面前徐徐展开,本应记录生平大小事迹的银色小字在最后一列戛然而止。
陈帆在那处定定地看了几眼,眼中隐有痛色,他撇开眼不再去看,说了句“放心”,便见银色小字在他掌下飞快倒流,追溯其源。
来到这个世界上刚转世三次,还是个新的灵魂。
白莲从小姑娘颈后抽出,无处落下,只静静漂浮在空中,引得附近刚被赶上峰顶的妖兽们躁动不已,妖力冲撞身上的锁妖链滋啦作响。
见同僚如此,陆邢哪儿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得让俞晟的人都退开,自己带着一众灵司围坐他身边,为他护法。
耳边蓦然响起婴儿细细弱弱的啼哭声,似从远方来,和小卓程的哭声缠绕在一处,被压得几乎听不见。
眼前的薄雾远山化作写意山水图卷,青砖白墙。
“恭喜老爷夫人,是个漂亮的千金!”
初生婴儿眼睛看不见,眯着眼睛把脸转向他,被乳母托着小身子往被子里一包,抱在怀中。房门打开,大步走进来一男人,冲到床边去看自家夫人。
陈帆趁此上前,捧起女婴丁点大的小拳头放到了白莲上,只是一相触,就见两道气息隐隐相连,互相向对方缠绕而去。
从这日起,陈帆就陪在小姑娘身边一直不远不近地陪着。
看她从满地乱爬,到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习文习武,嫁人生子……直到百年归老,再转入下一世。
按她所经历、所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和发展,都会影响下一刻的际遇,下一世的人生。
陈帆绷着神经不敢放松,用灵力维持着白莲,炼化成为她的一魂,全程不曾中断,极为耗费心神。
第三世,灵魂转世,成为了夏之余出生在澜江这个四线城市的小家庭里。
这一世居然是陈帆和她相处时间最多的时候,父亲总不在家,陆沅晴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在一边做缝纫、画图纸,时不时地和她玩一会儿。
但更多的时间,小夏之余是睡着的,或者在床上爬来爬去。每当这时,陈帆常常就会坐在床边,维持着手上的白莲,在小家伙快要掉下去的时候,把她往里面推一推。
直到有一天,他的手被握住了。
白嫩可人的小团子向他伸出手,嘴中发出叭叭声响,想要够他掌中不断生长的白莲,那琥珀似得大眼睛看着他,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脸上,分明是能看见他。
陈帆诧异,正习惯性想去摸孩子的头,倏地恍然明白过来,将手收回。
这阴阳眼,竟是日日与他靠的太近带来的。
他心下复杂,看着小夏之余逐渐委屈的小脸,微叹一声,转而推了推床上的塑料彩铃。
“起风了?”
桌案边,陆沅晴听到彩铃声回头,小团子挺着小肚子跪在被子上,手往前够着什么,她看着笑了笑,心都被女儿软化了一截,放下剪刀,去床边把铃铛取下轻轻晃出响声,逗着她玩儿。
陈帆在她过来时就退后了,站到墙边,看到小团子颈后隐约出现一朵白莲形状,正是刚刚勾去的。
第三世的生命里,陈帆一直陪着她到二十二岁,暑假从国外回澜江,搭乘大巴车的那日。
夜色薄雾中霓虹闪烁,十字路口前,几辆车连环相撞,汽油从油箱泄露,爆炸带起一阵冲天的火光,她打开车窗出而复返,把身后哭着喊妈妈的孩子从窗户里递了出去,自己死在了又一轮的爆炸中。
穿着黑袍的人出现在她身前,陈帆站在爆炸的车后藏匿身形,看那黑袍从她眉心抽出生死轴来,为二十二岁的夏之余的人生画上了句号。
新的一世开始,他所炼魂的一世走到尾声。
莲魂炼成,蓦然化成白色的人影,面容模糊看不清脸,模样与夏之余有五六分相像。
陈帆看着掌心中的小白人,想到这三世都见过的同一个灵魂,终是轻叹一声。
“这辈子你欠我的,看来要下辈子再还了。”
——
屋里开着暖风,肥膘体壮的大黑猫蹲在出风口下面,身上的毛被暖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双眼睛舒服地眯起,忽地动了动耳尖,起身走向床边。
床上的人呼吸变深了,黑猫一跃上床,垂着尾巴踱步到她身边,毫不顾忌体重,踩着她身子爬上胸口,把自己又蹲成座山。
两双眼睛四目相对,他毫无意外地开口,“醒了?”
“再不醒就被你压死了。”
许是太久没说话,一出声嗓子还是哑的,夏之余想把大佬从自己身上搬下去,手却在被子里没抬起来,只好道:“下去,我被你趴得鬼压床了。”
“鬼压床还能说话?”大佬慢吞吞站起来,又踩着她身子爬下去,“那是你一魂归位还不太适应身体,起来慢慢动一动就好了。”
“什么一魂?”
夏之余脑子全懵,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记忆有些断断续续的,撑着身子坐起来,回忆了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
“小卓程呢?我、我没死吗?不是……不应该啊?我怎么还活着呢?现在什么时候了?咱俩为什么在家啊?我妈呢?还有楚君,他死了吗?”
胳膊好的,腿也好的,心脏跳得很有力,身上哪儿哪儿都不疼,血液也在身体里流动的很顺畅,左臂上的红线也还有长长一条。
“小娃活着呢,你也活着,刚躺三天,你妈带你回来的,人在外面。至于那老东西……现在没死,但也快了吧。”
大佬面对夏之余的七连问难得的有耐心,一一给她答了,在他说时,夏之余已经摸上了床头柜,拿起手机翻看起来。
电量满格,还连着充电线,锁屏上就能看见新闻,上面是大前天两个太阳的奇异天象,很多网友发了自己拍的图和视频。
未读信息有好几条宋成文发的沙雕段子,盛蜓也问了她好不好,还有裴殊给她发了图,是在看奇门遁甲的入门书,还正儿八经的做了笔记,就是配字奇怪些,最后一条说了“等你回来”。
回什么回……
没等她细想,等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夏之余就觉得自己凉了。
凉得透透的。
一连二十多个,都是大战那日中午她妈打来的,放眼看去一片鲜红,看得她条件反射的心里发慌,活似家长下班回家摸电视机温度的慌。
她下床,围着床边反反复复绕了几圈,各种花式想借口,要怎样才能把程度说到最轻,可想了一大圈,脑子仍是一团浆糊。
在这儿挺尸几天是板上钉钉的,哪怕把过程说得再怎么缓和,结果仍是不变。
最终,夏之余还是把牙一咬,打足十二分精神,做好见招拆招的准备,直接开门出去——
灵光的脑袋在见到门前的人时,提前败阵而亡了。
“晟叔?你怎么在这儿?”
俞晟早前就察觉到房间内呼吸的节奏变了,心知人醒,他留下时间给人反应过一会儿后,正准备过来看看,就和出门的小姑娘碰了个正着。
眼下听她询问,俞晟掩下眸中的光,退让出房门口的路来答道:“你妈妈担心她自己一个人没法了解你情况,所以我过来陪着。”
这话说出来听在耳中,夏之余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尤其平日里见到俞晟,不是西服领带就是军装,胸口还别一排勋章的那种,如今看见他穿常服站在她家里……
更怪了……
浓厚的违和感涌上心头,但是又说不上来,夏之余心中连连嘶声,还没等她想出个苗头来,她妈就从厨房冲到她眼前,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没怪她,也没问她好不好。
一句话没说,愣是给她整哭了。
夏之余瞄了眼旁边的俞晟,低下头,拍了拍她妈的背,飞快地擦了下眼泪,有点儿不好意思。
“饿不饿呀?几天都没吃饭了,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好不好?”
不开口还好,陆沅晴温温柔柔地一出声,夏之余刚憋回去眼泪,眼眶就又红了,她笑起来,哑着声道:“你不是在做着呢嘛,我都闻到味儿了。”
“做你想吃的。”
“你做的我都想吃。”
几句话说下来,夏之余也没心思管刚刚那点儿不对劲了,她屁颠屁颠跟着陆沅晴到了厨房,帮着盛饭端菜。
三人围坐餐桌,一边吃着饭,夏之余一边从俞晟口中,听到了她跳下去后的那些事。
她确实是死了。
之前找卓老爷子求借小卓程时说过,“就算豁出性命也会护他周全”的话竟一语成谶,如今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是因为陈帆。
她这条命是陈帆给救的。
具体怎么操作,俞晟也不是很清楚,只亲眼看着一众灵司在青峰顶上守了一天一夜,然后就说人可以带回去了。
给人的时候,还顺便给了大佬,脖子上的锁妖链和妖牌已拆下,从此还了个自由身,不必再回镜湖水牢。
至于陈帆,为救人耗费了太多精力,在回去述职后开始了休养闭关,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来,具体是多久也没有详说。
而他这边接上夏之余,和赶回国的陆沅晴直接在机场碰头,三人一妖就此回了澜江,等着她一魂归体。
听完前因后果,夏之余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虽平时也不表露,依旧嘻嘻哈哈撒娇卖痴地做个乖女儿,但陆沅晴毕竟熟悉自己的孩子,知道她心里大概是因为谁不大好受。
只是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安慰,她也只能把担忧放在心底,期待着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当初剩了最后一场戏没拍,和吴浪请假一周,夏之余在家又休息一天半后,就回剧组复工了。
回程是俞晟和陆沅晴一起送去的,把人送到后,俞晟返京给事情收尾,陆沅晴则在川江陪她拍完了最后一场杀青戏,而后赶回学校上课。
至于夏之余,当然也是要上课的。
高二开学都半学期了,她去学校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开学报到,领新书请假、参加第一次月考并请假、参加期中考试再接着请假。
如今到了十二月,她连新同学的脸都还没见全。
返校的那日,向正柔开车送夏之余到校门口,专程陪着下车,帮她把书包背上。
尽管一切事情都结束了,可小姑娘在家躺了几日的模样仍是吓到了她,什么一个魂没了,听起来就很严重,至今还让她还心有余悸。
知道自家老板不是无所不能的,向正柔就对她照顾得更加仔细,恨不得什么都替她做好。
“这几天我不在,又又陪着你,你有什么事不管大小就都发在群里,别跟他私聊,不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自从手上事务越来越多,杨又又也几乎承担了一半的业务,向正柔避开顶头上司周一舟,拉了一个三人的聊天小群,循着三人名字都有谐音动物的字,就取了个“动物园”的群名,每天讨论最多的,就是今天订什么盒饭。
夏之余一听就笑起来,乖乖站在那里,任由她替自己整理帽子,“这是除了盒饭咱们园子还要开展别的业务啦?”
“对,吃喝拉撒什么都管,”向正柔在书包边上放上保温杯,拍拍她书包赶人进校门,“放好啦,去吧,祝你好运,加油!”
高二年级文理分科,原先宿舍的五个人,包括她在内,还有白一雯和孔今瑶都选了文科,三人成绩原先就不错,如今再分班也还在一起,这就是她班级里认识唯二的两个人了。
也幸亏还有白一雯在,给她讲了各科学习进度,复印了课堂笔记,过往的作业和试卷也都有给她留,全在她桌肚里存着,练习题本和试卷加起来有厚厚一提。
是以返校后,夏之余一边上课,一边补习,剩下的时间就有事没事对着题做;一个人做不完,就晚上回家后分|身成几个人一起做,终是赶在学期结束前把作业写完了,拍集体照,发微博留恋。
成绩是次要,主要是为好好学习留下证据,
毕竟即将高考的学生半个学期没上课,不仅陆沅晴天天盯着问,网友们都觉得她不学习,提起她总要带上“可惜”两个字。
偏偏……她还真的是没学,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新春,年三十,澜江小雪。
电影《谁都不能说谎》放出三版预告后,在春节档上映了。
刚从期末考试中脱离出来不久的夏之余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电视机里放着春晚,上面人嘻嘻哈哈演小品,但她也没什么心思笑;手上一遍遍刷着电影评论,即便是看着网友们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也愣是高兴不起来。
也不为别的,就是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
平时也不觉得,可一旦身处这个环境,就难免有些心酸。
尤其左邻右舍热热闹闹,窗外烟花一声接着一声,春晚节目间隙还时不时插播一些阖家团圆吃年夜饭的热闹场面,她就觉得受到的攻击加倍了。
但若说唯一的心里平衡,大概还是从她妈身上来的,毕竟她还不用考试。
一月末正是陆沅晴在国外期中考试的时间,长度能跨一月之久,这会儿正在考场排队呢,连个电话都打不了;大佬也不在,自从恢复自由身后,在她身边没待几天就跑了,说是要出去活动活动筋骨,等耍完一圈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拜年的电话和短信早就发过一轮,微博也发了图,道贺新年,她还从白天开始就闲得回了不少评论,整整回了一天。
如今眼也花了,手也酸了,手机也要没电了,夏之余站在窗边吹着冷风,看窗外绚烂的烟花砰砰作响,映亮纷纷落下的白雪,思考是不是干脆早点儿洗洗睡算了。
一组千响的烟花终于演绎到尾声,她在寒风中打了个冷颤,正要关窗,忽然听门被敲响。刚听那么第一声,夏之余就眼睛一亮,趿着拖鞋转身,啪嗒啪嗒地跑去开门。
自己家能传出点儿动静给她高兴坏了,现在哪怕是物业上门,她也能高高兴兴地送人两罐可乐。
贴着福字的门打开,她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眼前,两手拎着热乎乎的家常饭菜,大衣的肩头落了薄雪,“看你在微博里说想要和活的东西一起过年,你看我可以吗?”
“新春快乐,余余。”
最后一响烟花在静了数秒后砰然炸响,在她身后映亮漫天粉色的光。
夏之余忽然觉得,那好像响在了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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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我粉了
每次看到你们,都感觉有烟花开在了我心上呀~
爱你们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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