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嘉伦病房门前停留了片刻，深深看了眼病床上那苍白纤瘦的，他心头的割舍不下，咬了咬牙，转身离去，留下一抹落寞的背影。

　　天辰走到床边，伸出手，“子婼，”颤抖的手倏然在半空中顿住，缓缓跪下，跪在她的床边，沙哑地哽咽：“我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我把你伤害的这样深。我一直都有在找你，如果当时知道你在哪里，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相信我，我没有想过放弃你。对不起，我错了，能不能原谅我？”

　　他跪着，双手小心翼翼握住她冰凉的掌心，轻轻吻了一吻，再将手背贴在他的脸庞，卑微地轻语：“不原谅我没有关系，能不能不要伤害自己？你出事后，我一直在手术室外。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有事，我也不会活的。你是我的全部，没有你，我没有办法活的。”

　　她将手淡淡抽回，“都过去了。你出去吧。”

　　他无赖地再次捕捉住她的手，又哭又笑地语无伦次：“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儿子。我真的很开心，没想到我有儿子了，是你给我生的，是我的子婼给我生的。子婼，你知道不知道，你给我生了个儿子，是我的儿子，谢谢你。”

　　愈加止不住激动，骤然拥她入怀，“对不起，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是不是很辛苦？我应该在你身边的，如果我在你身边，就能亲眼看着我们儿子出生。”

　　她一声冷笑，施出力气重重推开他，“还记得不记得，那天在飞机上，我让你去死。你说只要给你生个儿子，你就会去死，我想让你怎样死，你就怎样死，跳楼也可以，”她指向窗外，“这里大概有一百多层高，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履行承诺了？还愿意不愿意去死？”

　　天辰一愣，随即傻傻地又喜滋滋地笑，不住吻着她的手背，一如往常的无赖霸道：“愿意的，只要你让我死，我就去死，我马上就可以跳楼。不过能不能先让我看看我的儿子。我不能到死都还不知道我们儿子的样子。我要看看他长的像你还是像我，或者像我们两个，他就在外面，我们一同看看他。”

　　————————————————————————————

　　当一个约莫十五岁大的英俊男孩站在他们眼前，梓榆感觉到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无措的尴尬，甚至一股莫名的排斥。看到和那个男人几乎一样的脸部轮廓，眉眼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父系特征，她想到的更多的，是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害。

　　她别过脸，不肯再多看这个男孩一眼。她无法和在这样背景下出生的孩子建立母子感情，这个孩子，于她，也许永远只是陌生人。

　　华振邦拍了拍男孩的肩头，“他随我们华家的予字辈，叫华予杰。予杰知道全部的事情。他必须知道。因为强大的承受能力是继承人的必备条件之一。予杰，这就是你的爹地妈咪。”

　　手足无措的不仅是梓榆，看到眼前这一对三十岁不到，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父母，这个男孩子同样也有一种无措的尴尬。但是天生良好的教养与气度及自小就接受的继承人的教育让他从进门到现在，都始终保持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淡定。

　　他轻轻唤了声：“爹地，妈咪。”

　　即便见惯了大场面，但是当倏然面对一个从天而降的，就快要和自己一样高大的十五岁的儿子，天辰有些傻了。一股从心而发的为人父的骄傲让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你们都出去吧，我很累。”梓榆躺了下来，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他有心在儿子面前表现父母恩爱。于是弯腰，掀开被子的一角，亲昵地吻了吻她的额首，“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一会再来看你。”

　　——————————————————————————————

　　一室寂静。她静静躺在病床上，手轻轻抚上小腹，不由想到了那个失去的孩子。

　　“嘉伦呢？”她问在一旁削苹果的方姨。

　　“小少爷进来的时候，钟少爷就悄悄地走了，我看到他的脸色不是很好。”方姨放下苹果，叹了叹气，“大小姐，你的这个孩子......”

　　此时医生进来例行检查，梓榆问：“现在可以做亲子鉴定吗？”

　　医生答：“胎儿已经二月有余，可以提取胎儿绒毛做孕早期亲子鉴定。”

　　梓榆拿过手袋，在夹层取出不知何时就已准备好的两份头发样本递给医生，“请即刻安排我做亲子鉴定。”

　　————————————————————————————

　　拿到鉴定书的一刻，她淡淡看了眼，将鉴定书放回了纸袋。

　　门被轻轻敲响，子谦进来。

　　“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过来看我。”梓榆淡声。

　　子谦垂眼笑笑，“家姐，是不是还在怪我背叛你？”

　　“其实我都明白的，你也是怕我死，对不对？”梓榆面色流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我想，应该你怪我才对，利用你报仇。其实你已经知道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世，对不对？”

　　“我没有怪你。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他抬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握住，“你永远是我的家姐。家姐，没有什么比你的命要重要，好好活下去。即便为了孩子。”

　　“你呢，现在有什么打算？”梓榆淡笑着问。

　　“我打算回美国，下周的飞机。”他轻叹了一声气，“我想在美国重新开始。其实金融并不是我喜欢的专业。我想现在应该是时候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天晴怎么办？”她继续问。

　　“天晴......”他苦涩一笑，看向门口，“她就在外面，想进来看看你。其实她有话想同你讲，但是没有你的允许，她不敢进来。”

　　沉默须臾，梓榆淡淡说：“让她进来吧。”

　　天晴抱着一个布偶，小心翼翼观察着梓榆的脸色，神色一丝胆怯，步伐犹豫地走进病床，嘴唇嚅嗫着：“二嫂，哦不，大嫂，哦不，那个......”

　　“叫我梓榆就好，我不是你的大嫂，也不是你的二嫂。”抬眼间，看到天晴手中的布偶，她的眸光一暗。

　　有感梓榆的反应，天晴赶忙将布偶放在她眼前，急急说：“这是六岁那年子欣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一直都放在床头，好好珍藏着。我没有忘记过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相信我。她送给我的每个礼物，我都有保存。不信我可以都搬来给你看看。”

　　梓榆苦涩笑了笑，轻轻拂开天晴额前的碎发，淡声说：“算了，都过去了。”

　　“我打算和子谦一同去美国，”她看了一眼子谦，目光流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坚定勇敢，“我会在美国继续念书，也给我和子谦一个机会。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真正接受我。梓......不，我应该叫你嫂子。家嫂，能不能，原谅他们？给他们一个机会？我清楚我并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但是那时他们才十五岁，长辈都已经得到惩罚，应该足够了。原谅他们十五岁的一时糊涂，好不好？”

　　梓榆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同子欣同年出生的女孩。她想，如果子欣现在还活着，也应该会有自己的想法，主意，会任性，会胡闹，更会瞬间长大......

　　“天晴，你先出去，我还有话说。”子谦拍了拍天晴的肩头。

　　“家姐，这是他的爹地......”倏然顿了顿，深吸口气，接着说道：“应该说，也是我爹地留给你的。”他递上一纸厚厚的信封。

　　打开一看，是那间山顶餐厅的股权转让文书。

　　子谦解释说：“这是小姑姑，也就是我妈咪生前经营的餐厅。那年向氏破产后，餐厅被他收购。现在他把餐厅转让给你。”

　　除却转让文书，还有一纸薄薄的信：“子若，请允许我代钟家，代嘉伦，也代嘉伦的妈咪，对你说句对不起。当初我已经把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律师行都转给了嘉伦，除却这家餐厅。因为这个餐厅是我曾经的回忆，和我最爱的女人的回忆。现在我把餐厅转赠给你，请你代你的小姑姑，好好活下去。我把所有财产给了嘉伦，我的长子，因为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些。此后的余生，我只想陪着子烨。他是我失落了很多年的小儿子。所以我打算也去美国，弥补亏欠他的父爱。我只求你，原谅嘉伦，给他一个机会。他真的很爱很爱你，从小时候开始，你就是他唯一的期冀和动力。这也是一个父亲为儿子的请求。请你，原谅他，不要让他孤独。”

　　梓榆放下信纸，目光落寞地陷入沉思。

　　“所以呢？你怎么想？你已经得到所有的股份，会不会给他们一个机会？”子谦看着她问。

　　梓榆想了想，拿过那纸亲子鉴定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他打开粗略扫视了一遍，“你现在肚子里的孩子......”

　　她冷冷一笑：“所以我怎么给他们机会？没有机会的，永远都不会有。他们的债没有还完，也还不完的。我的报复远远没有结束。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得到原谅。有些错误，注定一辈子无法饶恕。”

　　“你真狠。”子谦摇头叹息。

　　她斜过脑袋笑问：“和你大哥相认过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锁住她的神色，语气似是在试探：“他准备去英国。自从见到你和华天辰的儿子后，他心灰意冷，决定退出。”

　　她一怔，微微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止住要落下的泪。

　　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能不能让他过来？我有话同他讲。”

　　——————————————————————————

　　“没有想到你会来机场送我。”车内，同父异母的两兄弟第一次静静地谈话，却面临着即将长久的别离。

　　“你不要多想，其实我是送爹地和天晴。”他们两个同时笑了。嘉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对天晴，她很单纯。试着多了解她，即便最终还是没有缘分，但是不要让她不开心。”

　　看着在车外忙着指挥工人清点和搬运的天晴，行李子谦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沉默了片刻，他接着问：“你确定要去英国？”

　　嘉伦双手撑在方向盘上，垂眸黯然，“我们三个人总要有一个结局。既然他们的儿子回来了，我不想让她为难。她爱的，其实一直是他。”

　　“看来你并不了解她。”子谦摇了摇头，一声叹息，“你们都以为以前的那个向子婼唯唯诺诺没有主见，其实她一直都很有主见。八岁之前我一直在她身边，看的很清楚。比如每当长辈带我们去买东西，我和子欣反倒不确定想要什么，但是她总能在很短时间内确定自己的喜好。在其他方面也是。唯独让她没有主见，也无法做出选择的事情，就是你们两个。难道你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嘉伦蹙眉看向他，待着下文。

　　子谦继续说：“记得有一年为了准备你的生日礼物，她烦恼了整整两个月，还想办法打听你想要什么。还有一次，你们闹矛盾，你几天没有过来看她，她也闷闷不乐了几天。难道你还看不出？其实她对你是有情的，一个女人同时爱两个男人，听上去不可思议，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也许对你们的爱会有多有少，但是她对你始终是有情的。为什么不多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嘉伦苦笑，“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不能说明什么。”

　　“可是如果是现在？”子谦反问。

　　“什么意思？”

　　子谦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当一个女人愿意生下你的孩子，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情？”

　　嘉伦的表情从愣怔，到半知半解，再到恍然。他愣愣不可言：“你是说，她......”

　　子谦点点头，“她怀孕了，已经做了孕早期亲子鉴定，孩子是你的。看样子，她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感觉他从内心而发的不可名状的激动与惊喜，子谦打开车门，临下车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去医院吧，她也想见见你。不过，不要再伤害她。”

　　他又稍作犹豫，接着说：“你们犯过的错，华钟两家对向家的亏欠，真的永远都没有资格得到饶恕，所以你们也不用期望得到她的原谅。而我，也无法原谅你们！”

　　——————————————————————————————————

　　飞机缓缓起飞，香港的建筑，车辆越来越小，直到成为黑点，仿若往事如烟而散。

　　“你说，她会怎样选择？”

　　“不知道。也许她一个都不会选择。他们之间的纠葛是化不开的，永远化不开。不过无论她怎样抉择，他们三个人都是分不开的。”

　　“那我该叫她什么？大嫂还是二嫂？”

　　“你想怎样叫就怎样叫，这些对她并不重要。不过我想，她不会接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不会承认任何一个同他们有关的称呼。她对他们的惩罚还远远没有结束，这辈子都不会结束。因为她现在只是方梓榆，她不会轻易饶恕。因为她失去的东西，失去的亲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她无法饶恕，更无法接受他们。”

　　“天啦，真是一个凌乱的世界，我想我不会再回到香港，太凌乱了，我完全不懂他们。”

　　“你不需要懂。只要他们自己能懂就好。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他们已经为人父母，不是小孩子了。”

　　————————————————————————————————

　　“子婼......”

　　他跪在床边，掌心小心翼翼抚上她的小腹，语声激动而颤抖：“是我的孩子，真的是我的孩子对吗？是我的孩子，”他慢慢覆上她的手，又仔细地与她十指交缠，紧紧相扣，哽咽说：“谢谢你留下他。”

　　她面无表情地淡声：“我有说过会给你一个孩子。这是我同你们最大的不同。即便我是毒蝎，也不会食言。”

　　知道她意有所指，他有些慌乱，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对不起，我......”

　　“不用再说了，都过去了，”她将手从他掌心淡淡抽出，“听说你要离开香港？”

　　他用手背轻抚了抚她的脸庞，连连摇头，“不会了。我要陪在你们身边。”

　　她还予冰冷：“我让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你要离开香港，最好等孩子生下，带孩子一同走。你们的孩子你们自己养。我还是我，不会选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这两个孩子，我也不会承认。我留下他，就当是为了偿还那个死去的孩子的命。”

　　“我们现在不谈这个，”他伸出食指挡在她唇畔，急急说：“十五年前是我的错，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不过，能不能让我时常看看你，让孩子看看妈咪？”

　　她递给他那纸亲子鉴定书，摆了摆手，蹙眉不耐烦地说：“我让你过来，就是想同你说这些。这是亲子鉴定，你还是拿着，免得心里放不下。好了，我累了，你出去吧。”

　　此时她说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去做。她要他走，他不敢多停留一刻。起身后正要离去，手搭上门把手，临开门前，他垂首，终是轻问出纠结在他心里的那个问题：“子婼，你爱不爱我？无论你爱不爱他，我想知道，你爱不爱我？”

　　静默许久，她的泪水缓缓流下，“除非我的家人都能活过来,否则你们永远不会从我嘴里听到这三个字，因为有些事情，注定永远无法饶恕。”

　　————————————————————————

　　“大小姐，真的不让钟少爷看看孩子？人家妈咪产检，都有宝宝的爹地陪着，一同看看胎动。每次你产检，钟少爷都等在门口，你不让人家看，人家进都不敢进，只是悄悄问我孩子怎么样，有没有动，然后悄悄问医生要一张照片。”方姨看着她的脸色，小心劝说。

　　梓榆沉默不说话。

　　方姨摆了摆手，无奈道：“唉，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也是他们自己活该。不过你是怎么想的，一个女人总要嫁人的......”

　　“我已经没有资格考虑这个。我现在这个样子，就不去祸害其他男人了。至于他们两个，”她苦涩笑了笑，“即便是为了向家的三条人命,我同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再有机会。”

　　“唉，孽缘，真是孽缘！”方姨连连叹气。

　　——————————————————————————

　　七个月后，当一个柔柔小小的婴孩送到嘉伦手中时，看到深爱的女人为他生的女儿，心都要融化。

　　“她还是不肯见我？”边哄着女儿，边问一旁忙碌的方姨。

　　“她只是让你好好照顾孩子。”方姨摇摇头，递上刚冲好的奶瓶，“她的身体一直虚弱，也没有母乳，这个孩子只能喝奶粉。”

　　小婴儿急吼吼地吸着奶瓶，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散发着天使般的无暇，像极了那时还小小的子若。

　　他温柔地看着这个于他而言世间最为珍贵的宝贝，“我当然会好好照顾我的女儿。这是她给我生的女儿，是子婼给我生的。”

　　———————————————————————————

　　爱情的战场未必分的出输赢，尤其是他们的战场。

　　“她给我生了一个儿子，她的第一个孩子。”他嫉妒地挑衅。

　　“那又怎样？你连他成长的十五年都没有拥有过。而我却可以亲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看到产检照片，可以从女儿出生的第一天陪她成长。”他不甘示弱。

　　但是这场爱情战争却在某一天暂时偃旗息鼓，因为她走了，走得悄然无息，了无踪迹，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她走的那天，天气阴沉昏暗，一如他们痛彻心扉的绝望。他们翻遍了香港，英国，美国，澳洲，甚至大半个地球，也没能找到她。

　　她给他们留下了孩子。这两个孩子是他们对她伤害的印证。只要看到这两个孩子，他们无法不去回忆十五岁时所犯下的，无法挽回的错误。

　　因为她是毒蝎，毒蝎的世界没有“饶恕”二字，他们这一辈子，一生一世，甚至生生世世，也许都只能活在无尽的忏悔之中。这是对他们的惩罚，也是对他们最终的报复。

　　复仇是种无止境的折磨，对他人，也是对自己。在复仇的世界里，只要还活着，就不会轻易曲终人散。也许故事还会继续......

　　 喜欢无法饶恕请大家收藏：(321553.xyz)无法饶恕艾草文学阅读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