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青菱镇山上。
水痕迈着自己沉重的步伐在山路上走着，三天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吃，从皇宫赶到青菱镇，然后就在镇上到处走，到处问，走遍了整个青菱镇，就是为了知道木云溪他们到底是不是坏人。
但是，让他感觉累的并不是这三天的奔走，而是他所得到的消息。这三天，他逢人就问认不认识木云溪。
“你是说阿溪啊，那孩子可真是乖啊，前几天还帮我挑了水呢。我啊……老了，挑不动水了，身边也没个亲人，全靠阿溪了。”
“你是问住在青菱山上那个少年吗？他当然是好人了，有一次我进山打猎，碰上了那么大一头黑熊精，还是他救了我呢。他还帮我把那黑熊给扛下了山，镇上的人每家都分了一块肉，他自己却没有要。你说他是不是好人？”
“你是说阿溪？阿溪怎么会是坏人呢。我们隔壁老王家三年前走了水，那么大的火，都靠他一个人把老王家所有人都给救了出来。要不是他啊，老王家就……诶……不说了不说了。”
“那你们知道，木云溪是妖怪吗？”水痕有些不解地问。
“妖怪？知道啊。阿溪住在山上十多年了，我们慢慢变老了，小孩儿也都长大了，可是就只有阿溪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我们又不是傻的，当然能想到了。”
“阿溪是妖怪？我们知道啊。他自己跟我们说的，他说他是一只大黄狗，我们还不信。后来他就变回原形给我们看，是一只很可爱的狗呢。阿溪脾气好，我们这的小孩子都喜欢跟他玩。对了，还有东方，阿溪养的那只小猫咪，我跟你说啊，东方他可聪明了……”一位村民拉着水痕就开始叨叨叨木云溪跟东方的趣事，一说起来还就没完了。
“他们是妖怪，你们就不害怕吗？就不怕他们会兽性大发突然杀了你们吗？”水痕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村名都不害怕妖怪的呢。
“怎么可能，虽然阿溪是个妖怪，但是我相信，他肯定不会伤害我们的。”
“伤害我们？你在开玩笑吗？阿溪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他要是要伤害我们，那我们早就死了。”
“他要是要伤害我们，那也就不必这么帮我们了，救我们然后又杀我们，阿溪又不蠢。”
“诶，说起来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一直在挑拨离间。”
“看他的打扮好像是个道士，不会是来杀阿溪的吧？”一个村民担忧地说道。
“什么？快，找个腿脚快的快去通知阿溪，让他们快走。我们来拖住他。”
“有我们在，你休想伤害他们。”众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他们真的是好人？我真的错了吗？”水痕看看前方山顶上的那座普普通通的小木屋，心里十分迷茫。水痕看着自己的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这双手，染了多少鲜血，结束了多少生命？
终于走到木屋前，门没有关，水痕叫了几声但是没人应，于是就直接走了进去。可是在屋内搜寻了一番，还是没有看见他们的人影。
水痕来到屋前，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如此安静下来，水痕才听见从屋后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水痕寻着那细碎的声音找去，在一片湖水边上他找到了说话的人。依旧是一身白色的衣服，那人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壶酒，面前竟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堆。
想到那是什么，水痕倒吸了一口冷气，放慢了脚步走了过去。
木云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了回去：“你来了。”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看到老朋友来做客一样。
“嗯，来了。”水痕点头答道，然后又支支吾吾地问道：“这个是，他的墓？他已经……”水痕问得模棱两可，但是木云溪也是听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于是点了点头，“恩，就在今天早上。”
沉默了一会儿，水痕又开口：“那个……你，节哀。”
水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着一个妖怪说出了安慰的话，可是这个妖怪竟然还不领情。
“你不用安慰我，我不伤心。”水痕看见木云溪笑了笑，“我只是有些纠结，不知道在他的墓碑上，写什么名字好。”
水痕顿时无语，看向那块墓碑，木头被削得很是齐整，可以看出制作者制作时候的用心。只是上面空空的，还没有写任何东西。“我听下面村子里的人都叫他东方……”
木云溪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低笑开，“是，这是他告诉我的名字。”
“你是说……这名字是假的？”
“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我总觉得他是另外一个人，可是到最后，他都没有说，而我也没有问。”木云溪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可是自己偏偏就是没有问，这是为什么呢？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你觉得这是秘密，不回答也没有关系。”水痕听着他说的话，总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没这么简单。
听到木云溪说“你问吧。”水痕就继续说，“你跟他，那只小猫，是不是很早就认识？”
“我们认识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不不不，我才不信呢。遇上我之后他就已经变成一只普通的猫了，哪里还有这个机会让你觉得是另一个“人”？而且遇上我之前，你们也才出生三年好伐？
“我说的是在我遇到你们之前，你们是不是就已经认识很久了？”水痕顿时觉得自己词汇甚是匮乏，连说个问题都已经说不明白了。“或者说，你们上辈子是不是认识？然后又神奇地没有丢失上一世的记忆？”这话问的，脸水痕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木云溪低低笑了一声，然后说道，“是啊，我们早就认识了，其实我们不是……”话说一半，木云溪就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木云溪愣了愣，然后又张嘴，还是没有声音。
“什么情况？”这次有了声音，木云溪又试着说了一句，可是还是没有。“好吧，这个问题看来我是无法回答你了。”木云溪只能这么说了。
水痕也发现了他的异样，也就没有再问。
安静了一会儿，木云溪抬起手在墓碑上拂过，水痕定睛看了看，墓碑上已经写了东西。
“花舞之墓，大黄立。”只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水痕歪着头看着，心道：花舞和大黄又是谁啊？
木云溪觉得，他死了，只是作为花舞这只猫的一生结束了，作为东方不败，或者是作为尚云的一生还远远没有结束，自己当然不能把这两个名字写在上面。
“你，是不是，喜欢他？”
“咳咳咳咳，”木云溪顿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什么鬼，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他是个男的。”
“恩？男的吗？可是我第一见他的时候，他明明就是个……女子啊。”水痕很是惊讶，难道自己的视力出现了问题，连是男是女都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哦，那个啊，那个是因为他当时要假扮小兰的模样陪着凤芷进宫去，好保护她。”木云溪想到了那一天，笑了笑解释道。
“保护她？呵，我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你们帮助了谁谁谁，又救了谁谁谁。”
“你既然来了这里，想必你应该已经得出答案了吧。”
“恩，”水痕说道，“对于青菱镇的人来说，你确实是个好妖怪。”
“呵呵，是啊。你说的对，好与坏都是相对的。”木云溪笑了笑，歪着头看他。“好坏本就没有标准，一个杀人犯可能杀了很多人，但是他上敬父母，下慈孩子，对妻子更是关爱有加。对别人来说，他是杀人犯，是恶魔，但是对他的家人来说，他确实是个好儿子，好父亲，好相公。对于青菱镇的人来说我是好人，可是对于别人，对于你来说，我就只是妖怪而已，是你必须要铲除的对象，我说的对吗？”
这一次水痕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向了远处湖对面的几株杨柳，脸上慢慢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就在遇上你们的一年前，我的道侣救了一只小白狐，那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狐狸。她很喜欢，她救了它，然后又收养了它。于是它就跟我们一起生活了。”
木云溪看着他，脸上满是惊讶，心道：他竟然还有道侣？是瞎了吗？
水痕忽视了木云溪的表情，只是继续说：“可是有一次我出门后回到家的时候，就发现她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呼吸。而那只小狐狸昏迷了，倒在一边。”
“于是你就觉得是小狐狸杀了你的道侣？”
“不，”水痕摇了摇头，“我那个时候并没有怀疑它，只是一心想找到杀害她的凶手，然后偶然之下，我就发现小狐狸不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竟然是有修为的，是个妖怪，于是我就多留了个心眼。说来也巧，有一天晚上，我突然睁开眼，就正好看见小狐狸的爪子就放在我的脖子边上。然后我就认定是它杀了我的道侣，于是我一剑杀了它。所以我痛恨妖怪，觉得他们都是狡猾的，残忍的。”
“所以你就不分是非，不辩好坏，只要遇见妖怪就杀？”木云溪虽然有些同情他但并不会就此改变对他的印象。不管他曾经经历过什么，都不能成为他现在做错事的理由。
“我是个道士，是人。而它们是妖，人和妖，本来就是对立的，我杀它们，我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水痕说着，“直到我遇见了你们。”
“然后呢？改变了？不觉得妖怪是坏人了？”
“不，我还是秉持我的观念不会改变，我还是觉得妖怪是狡猾的，残忍的。”木云溪听了皱了皱眉，竟然还是没有用吗？
“但是，我不会再想杀你了，不仅是因为我打不过你，更是因为从村民的描述中我发现你是个好妖怪。”
“确实，妖怪是狡猾的，你有这个戒心很对，但是我这次的目的，是希望你可以认识到，妖怪跟人一样，有好坏之分，我希望你在杀妖怪之前可以先分辨清楚，你要杀的妖怪到底是不是必须要铲除的。”
“是，我会的。”水痕点点头，郑重说道，“我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不会意识到这些。”
“那倒不用，”木云溪笑了笑，“你能知道这些我也很欣慰，我也算是完成他的心愿了。你也终于能放过我了，我也能再过几年安稳日子。”
“你是妖怪，而且修为还不低，应该不会有人能轻易杀了你的。而且照你的性子也不会招惹是非，反倒是老做好事，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修成正果了。”
木云溪摇了摇头，“不会的，大约还有两年吧，我就会走了。”
“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时间差不多了而已。原本他还在的话我可能还会多活几年，但是现在，我不想了。”木云溪看看花舞的墓碑，眼中一片落寞。
果然还是喜欢他啊……
水痕想道，但是嘴上却问：“什么叫做时间到了？”
“不能说，不能说。”木云溪说着，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想告诉你也说不出来。”
想到刚刚木云溪突然地失语，水痕点了点头，不再问，却是明白了这两个人的来历并不简单。
“那我的那个珠串……”
“还想着你的珠串呢，我放在陆依依那儿了。你想取回来的话可以去找她，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木云溪看着他，“我希望你能保护她们，他们只是普通人，你是修士，你的生命还有很久，抽出几十年保护她们的安全，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为了拿回你的宝物，好好保护她们，她们若是觉得你值得拥有那珠串了，她们自然会给你。”
“你既然不放心她们那你自己去保护她们不是更好？对你来说几十年更是短暂啊。”
“不了，这几年，我还是想在这里陪着他。”
“木云溪，你何必啊，他想看见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你吗？他难道会想让你早早地下去陪他吗？”水痕听着他生无可恋的话顿时就生气了，自己的道侣去世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啊，他凭什么这样自暴自弃？
“你走吧。”木云溪突然就下了逐客令。“你既然不杀我了，那你就请你离开吧。”
“看你这样我真想一剑杀了你算了。”水痕甩了甩衣袖，气呼呼地就走了，“我会告诉陆依依她们你已经跟着那只小猫一起走了。”
木云溪拎起酒壶喝了一口，低低说道：“那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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