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只有一条河。
未逢夏日, 河水尚浅。
前两日的雨水已将邹氏留在大石上的血水冲刷干净, 河水澄澈, 潺潺而淌, 安安静静,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月连笙站在月连笙出事的河边, 而后慢慢蹲下身, 伸出隐隐颤抖的手浸入河水里。
河水冰冷,冷得透骨。
月连笙想到这么冷的天,她的连绵却为了能抓到一条鱼回去烧给她吃而将裤腿挽得高高, 将小小的脚泡在这冰冷透骨的河水里,她的鼻尖就由不住酸涩。
她赶紧眨眨眼,以免自己又落下泪来。
她仍旧很伤心, 可现在却不是她能哭的时候。
月连笙用冰冷的河水拍了拍自己的脸, 让自己足够冷静也足够清醒。
河边的水真的很浅,将将没过大人的脚踝而已, 真如晨晨爹所言, 这样浅的河水谁又能想到会取人性命。
可一个人若真是命不好时, 出门遇着水坑一头栽下去也会溺亡, 更何况是河水?
连绵向来不是个贪玩的孩子, 更不是个愚笨的孩子, 他若真的栽到水里,就算自己爬不起来,也应会大声呼救才是, 可那时晨晨爹就在附近不远处, 他根本就没有听到过连绵的呼救声。
什么叫唤声他都没有听到,跟在他身旁看他叉鱼的晨晨也没有听到。
且连绵的腿脚并未有什么问题,不可能栽倒在这浅浅的河水里爬不起来。
她也曾与连绵说过,要是遇到什么困难的事情,一定要大声叫,这样的话她会听到,她会来帮他,连绵很乖,连绵一定记着她的话,可他当时为什么不叫?
河水的冰冷通过月连笙的手一点一点传到了她心里,让她觉得很冷很冷。
就在这时,有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也伸到了河水里,握住她早已被河水浸冷的手,将她的手从河水里拿了出来。
“再这么泡下去,会把手冻坏的。”夏温言温柔道。
月连笙讷讷地转过头来看他,见着他眸中的柔软与关切,她才觉得没那么冷。
“温言,我们回去吧。”月连笙忽然道。
夏温言不惊不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回去了。”
月连笙在与夏温言离开时不由又回头看了那浅浅的河水一眼。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城东陈大夫家的大姑娘,被夏温言克死的第一个未婚妻。
到河边浣衣时不幸跌入河中,不幸溺亡。
青州城外就只有这一条河。
夏家到陈大夫家下聘之时,已是秋末,那时候的河水,已是浅浅。
浅浅的河水,偏偏取了她的性命。
若说连绵是孩子不会呼救,那陈家大姑娘也不会么?
忽有一阵寒风袭来,风不大,月连笙却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回夏府的路上,月连笙依旧觉得冷,即便手里捂着手炉,她也一点暖意都感觉不到。
“温言……”月连笙抬起头,看向紧挨着她而坐的夏温言。
夏温言抬手抚上她瘦了一圈的青白小脸,“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月连笙咬咬唇,沉重地点了点头。
如今,她能说话的,就只有他而已了。
“温言,我觉得——”月连笙蓦地紧紧抓着手中的手炉,“连绵是被人害死的。”
此时此刻,邹氏与月连绵的坟冢前,晨晨爹正跪在地上给他们烧纸钱。
风将烧成灰烬的纸钱吹飞了漫天,黏在了晨晨爹的身上头发上,可他一点儿不在意,只不停地将纸钱朝火里投。
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身子也颤抖得厉害。
只见他面色惶恐苍白,嘴里低低喃喃有声:“别怪我,别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我还有晨晨和晨晨娘,我不能让她们母女俩有危险……我不能……”
*
谦逊园静悄了几日,现下又终是有了人声。
晃晃高兴地直围着夏温言和月连笙打转,但一会儿后它好像发现了主人的情绪不对,它便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叫唤。
月连笙将夏温言扶进屋,本是要与绿屏一道伺候他好好沐浴一番,夏温言却拦住了她,柔声道:“连笙也去好好洗洗这几日的疲乏,然后好好睡一觉,你累坏了。”
月连笙想也不想便摇摇头。
夏温言默了默,随后凑近月连笙耳畔,低声道:“那连笙是要和我一块儿洗么?”
月连笙的脸轰然烧红起来,转身就急急跑出了屋,“我,我这就去洗!”
夏温言轻轻一笑,吩咐绿屏道:“替我去陪着她吧。”
“是,公子。”
月连笙泡澡的时候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直到水快凉了,她才想起自己泡了许久,要回屋陪着温言了。
月连笙回到夏温言身旁时,徐氏正坐在床沿上与他说话,面上眸中是浓浓的心疼与慈爱。
月连笙低下头,不敢看徐氏一眼。
温言身子已经很不好,这几日还一直为着她家中的事情劳累着,甚至连家都没有回,娘心里一定恨极了她这个儿媳妇吧。
谁知徐氏非但什么责怪的话都没有,反是安慰她道:“可怜的孩子,人死不能复生,别太伤心了。”
徐氏没有久留,与夏温言再说了些话后便离开了。
徐氏离开后,肖大夫来替夏温言诊了脉,直到听到肖大夫说脉象与以往没多大差别,只是脉象有些快,还需多加歇息,月连笙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这才稍稍落了地。
即便如此,月连笙还是不放心,看着他吃了饭喝了药,她才觉得安心些。
窗外,夜幕早已拢上。
喝过药后的夏温言渐渐睡了去,月连笙惭愧自责又心疼地看着他眼眶下边的青灰,吹熄了灯火,放下帘帐,小心翼翼地躺到他身侧,生怕将他给吵醒了。
月连笙躺在床上,即便她已困倦到了极致,可她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心中想着的事情太多,又如何睡得着?
她一闭眼,脑子出现的便是月连绵抱着她欢欢喜喜叫她阿姐的乖巧模样,还有邹氏尚未病倒时在厨房里烧菜招手唤她囡囡快过来尝一口的慈爱模样,让她难过得又想哭。
黑暗里忽然想起夏温言温柔的声音,“可是睡不着?”
月连笙一惊,惭愧道:“是我吵醒了你吗?”
“不是。”他本就没有睡着,只是担心她不肯睡所以装着睡着了而已。
说完,夏温言翻侧了个身,面向着月连笙,而后伸出手穿过她颈后,另一只手环过她身子,将她轻轻搂进了怀里来。
“可还是在想着连绵和你母亲的事情?”夏温言拥着娇小的月连笙,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上,轻声着问。
“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我在这儿,没事的。”
夏温言的声音总是很温柔,就像他的怀抱一样,温柔得让月连笙根本就抵御不了心底的悲伤,终是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哽咽着哭了起来。
“对不起温言,我不想哭的,这样显得我很没用,可我真的好伤心好伤心啊!”月连笙压抑着自己的哭声,道得呜呜咽咽。
“傻姑娘,伤心了便哭,没人觉得你没用,明白么?”夏温言心疼地轻轻抚着月连笙因哭泣而一颤一颤的背,觉得这般也抚慰不了月连笙悲怆的心,他便将唇贴在她额上,一下又一下亲着她的额。
“温言,温言……”夏温言的温柔让月连笙心中撑起的坚强全都崩塌了,黑暗中她抬起手,紧紧抱住了夏温言。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夏温言的拥抱。
夏温言怔了一怔,也将她拥紧了一些,“我在的。”
“温言,要是没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月连笙的泪水淌湿了夏温言的颈窝,她已然泣不成声。
要是没有温言,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料理娘和连绵的后事。
要是没有温言,她根本不知道她如何承受这个打击。
要是没有温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没有了娘和连绵,她根本连家都没有。
“我会陪着你的。”夏温言又亲了亲月连笙的额,“一直都陪着你。”
而今的她,只有他了。
他若不陪着她,谁会陪着她?
他必须陪着她。
“嗯……嗯!”月连笙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睡一觉,先别想太多,睡醒了再说可好?”夏温言柔声哄着泣不成声浑身颤抖的月连笙,“若是累倒了还怎么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听你的。”月连笙又点了点头。
夏温言又拥了月连笙一会儿,这才将手慢慢收回来,同时轻轻往后挪动身子。
他的身子太过冰凉,若不是他情难自控的时候,他不忍拥着她入眠,以免凉着她。
谁知夏温言才往后挪了挪身子,月连笙便忽地将身子朝他贴来,同时将他搂得更紧,就像害怕他会离开她扔下她似的。
“我的身子会凉着你。”月连笙的贴近让夏温言一时间没有再动。
谁知月连笙用力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她喜欢温言的怀抱,能让她心安,而且,“温言你之前不是也有搂过我一块儿睡吗?”
这句话,月连笙问得小小声的,因为羞涩。
夏温言一时有些难以回答,那……不一样。
月连笙还是紧紧搂着夏温言,抿了抿嘴后又小声道:“温言你不是有那个热热烫烫的东西,你拿出来靠着我,我就不会觉得凉了的。”
之前温言搂着她睡的时候她没觉得凉,可是因为他总拿那个热热烫烫的东西靠着她的缘故?应该是的吧?
月连笙话音才落,夏温言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滚烫滚烫。
若不是周遭黑暗,夏温言怕是要找一个地缝儿钻进去。
夏温言不仅红了脸,还有些无奈。
那东西,不是想拿就能拿得出来的。
许是月连笙太困太倦,又许是夏温言的怀抱太过让她觉得安心,她还没等到夏温言将“那东西”拿出来,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夏温言在她眉心亲了亲。
他的连笙,可还真是个单纯的姑娘。
他若是将她变为女人,她可会害怕?
很快,夏温言便拂去了脑子里的这个想法。
眼下不是想这个事情的时候,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月连笙在夏温言怀里,初时睡得很安稳,但至后半夜,她便睡得不安稳起来。
她做了梦。
不是梦到月连绵笑着找她玩儿,也不是他哭着不舍得她走,亦不是梦到邹氏,更不是梦到他们出事时候的模样。
她梦到的,是她不认识的人。
是一名女子,乌黑的长发梳成了两条长长的辫子,背影看起来动人极了。
她手里捧着一盆脏衣裳,正往河边去浣衣裳。
青州城东边的那条河水。
青州地处南方,即便是深冬,也是遍处可见的绿色,不过有些草木仍旧遵循着四季变化的规律,在春日抽芽,在秋日枯萎。
河水边的一株不知名的树就在落叶,落得那棵树很快就会变成个秃子,显然已是秋日时节,且还是深秋。
河水附近除了那梳着两根乌溜溜长辫子的姑娘之外,再没有别人。
姑娘蹲在河边浣衣,太阳已经西沉。
河水并不深,只是有些浑浊而已。
那般浑浊的河水,并不适合浣衣。
已将要沉到西方远山后的太阳光照将姑娘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本就不再炎热且已经有了寒凉之意的深秋,并不适合在这样的日落时分到河边浣衣。
可为何这个姑娘偏在这样的时辰到河边浣衣呢?
忽然,本是好端端蹲在河边浣衣的姑娘平白无故的就栽到了河水里!脸浸到了浅浅的河水里!
她的手脚明明好端端的什么事儿都没有,她的身子也不像是出了毛病的模样,可她上半身偏就朝河水方向倾斜着,如何都直不起来,她的脑袋也就这么浸泡在河水里。
明明她只要抬起头就能让自己的脸从河水中抽离出来,可她始终都没有抬起头来,就好像是……
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掐着她的脖子按着她的头一样!不让她直起腰,更不让她抬起头!
泡在水里的衣裳顺着河水淌走了。
姑娘最终也躺在河边一动不动。
她的脑袋仍泡在水里,脸侧枕在河水里的石头上。
月连笙终是看见了她的脸。
大睁到近乎要暴突而出的双眼,大张的嘴,那是溺死之人才会有的模样。
女子那大睁的双目就这么直直盯着她,带着无尽的冤屈。
月连笙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心跳得剧烈,呼吸也急促得紧,面色煞白。
夏温言本还未醒,但因月连笙这猛然坐起身也使得他骤然间醒了过来,瞧见月连笙面色煞白呼吸急促的模样,他赶紧坐起身揽上她的肩,关切地问道:“可是做了噩梦?”
月连笙突地一把抓住夏温言的手,有些惶惶然道:“温言,我好像……好像梦到了城东陈大夫家的姑娘!”
*
城东陈家医馆的大门紧闭着。
自陈家姑娘溺亡之后才三五日,陈大夫便关闭了医馆,离开青州了。
这是月连笙与夏温言从隔壁杂货铺老板那儿得知的。
月连笙看着陈家医馆紧闭的大门,心沉沉的。
陈大夫为什么急着要走?就算再有什么急事,也比不得自家闺女的头七重要不是?
而陈大夫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便是他离开青州的事情,还是他离开的那日早晨遇着隔壁杂货铺的老板问了他,他才说他有事要离开青州的。
月连笙之所以要找陈大夫,主要是想要问问陈家姑娘的事情,她总有直觉,月连绵的事与陈家姑娘溺亡的事情之间有联系。
可究竟有什么联系,她却又说不上来。
也正因说不上来,所以才要查。
可她也不能去报官,无凭无据的事情,纵是报了官也不会有什么用。
这事,必须先靠她自己。
见不着陈家大夫,也没能从旁人那儿打听到些什么有用的,月连笙心情很低落。
就在她与夏温言要离开时,忽有一蓬头垢面、手里还拎着一只牛皮酒囊的男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显然已经喝醉了,险些撞到月连笙身上,幸而她避让得快。
“怎么又是这疯子!真是少一天不见都不行!这陈家医馆都已经关门三四个月了,他怎么还出现?真是影响人生意!”杂货铺的老板瞅着这蓬头垢面的男子忍不住抱怨道。
夏温言听闻,不由问道:“听兄台方才所言,这醉醺醺的男子可是与陈家医馆有些什么关系?”
“关系!?小伙子你就别开玩笑了,人家陈大夫一家都斯斯文文的,哪能和这种疯子有关系啊?”杂货铺老板眼里话里尽是对那醉醺醺疯子的鄙夷。
“是他自个儿非说自己和陈家小姐有关系,还说什么陈家小姐和他两情相悦,就他那疯乞丐样儿,陈家小姐那么漂亮一姑娘会瞅上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再说话。”
夏温言默了默,随后对月连笙低声道:“连笙,你我跟上去看看。”
月连笙不知夏温言为何要跟上一个疯子,但她知他必是有他的理由,是以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与他一起跟了上去。
跟着那疯子,月连笙发现他先去买了酒,让酒家替他将手里的牛皮酒囊装满后他站在人酒馆门口将囊中的酒喝了个底朝天,又让酒家再打了一囊,他这才揣着酒囊摇摇晃晃地走了。
接着他拐到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些香烛纸钱,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城外方向去了。
月连笙很疑惑,不由问夏温言道:“他买香烛纸钱这些东西做什么?”
“跟上去便知了。”
出了城后,男子踉跄着走了许久。
夏温言让竹子驾车驾得慢些,以免被男子发现,行至马车无法再前行的地方,月连笙扶夏温言下了马车,可她很不放心夏温言的身子,“温言你撑得住吗?”
“没事的,我撑得住。”为了她,他说什么都得撑住。
月连笙替他将白狐裘衣拢得严严实实的,将兜帽拉好,还将手炉塞给他,“温言你一定要拿着手炉,这样暖和。”
夏温言这回没有拒绝月连笙递来的手炉,他的确不能让自己凉着了,这段时日他断断不能让自己的身子出问题。
将竹子留下来看着马车,夏温言与月连笙继续往前跟着男子。
男子并未发现身后一直有人跟着他,他走到一处坟冢前终是停下了脚步。
坟冢上的泥土还堆得很好,上边尚未长出荒草,坟前的墓碑色泽仍新,显然是一座刚立起没多久的坟冢。
墓碑上刻着四个字——爱妻之墓。
月连笙扯扯夏温言的衣袖,示意他走了。
人不过是来给妻子烧些纸钱而已,他们就不要再看着了。
夏温言没有动。
月连笙抿抿唇,正要出声叫他,就在这时,男子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香烛,对着坟冢道:“苓苓,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月连笙顿时睁大双眼,震惊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男子。
苓苓,苓苓……这个名字……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那陈大夫家姑娘的名字,就叫陈苓苓!
那这男子,这墓碑——
“苓苓,我想你了,所以我来看看你,如今除了我,也不会有人来看你了。”男子将点燃的香烛插上,将纸钱点燃,“你爹和你娘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他们也不会来看你,他们嫌你丢了他们的脸面,所以连一块墓碑都不愿意给你立,生怕别人知道你是他们的女儿。”
男子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哪里像是疯了的模样?
“这样的爹娘,不要也罢,他们本就不是你的亲爹娘,他们心里也根本没有将你当做亲女儿,若是将你当做亲女儿,又怎会舍得让你嫁到夏家去守活寡?”男子愈说愈悲戚。
听到“守活寡”三个字,月连笙险些忍不住出声骂他,好在夏温言知道她心中想些什么,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的嘴。
只见男子从怀里摸出了些什么物事来,定睛一瞧,竟是一些纸折的小衣裳小鞋子,就好像是小孩儿用的一般。
“苓苓,我给咱们的孩子做了些小衣裳小鞋子,我烧给你,你给孩子穿上,别让孩子冻着了。”
月连笙瞠目结舌,一个不小心拨到了身旁的矮树,发出了些声响。
他说……什么!?
“谁!?”男子惊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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