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两界山，就不属于大唐了。

　　异乡异地，黄土荒凉，山岭险峻，更兼虎狼蛇虫无数，还没出大唐就坎坎坷坷，这一去恐怕生死未卜，也不知能踏出几步。

　　想起在长安时只有满腔热血，从未考虑这些，玄奘心中涌起无限伤感，转身谢过伯钦：“劳太保一路护送，就此别过。”

　　伯钦忙回礼：“长老请去。”

　　他站在原地，目送玄奘离开。

　　玄奘暗叹一声，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一路倒还顺利，不见虎狼恶徒拦路，风景虽野但不失秀美，玄奘留恋两边景致，不知不觉无意回头，早已不见太保的身影，方觉自己已经走远。

　　他放缓脚步，心里泛起嘀咕，有些不对劲。

　　居然一只动物都没看到，别说猛兽了，麻雀都不见踪影。

　　这说明，有更强大的妖怪在此称霸，其他动物都不敢停留。

　　方才伯钦说，这两界山原名五行山，五百年前山下压着一只神猴，恐怕就是此兽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一道视线压在自己身上，似乎是在审视什么，像天降霜雪毫无阻碍地与皮肤接触，令他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玄奘一时间动都不敢动，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根本开不了口。

　　“那和尚，我且问你。”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自山脚响起，不大，却有股天生的威严，让人心胆俱裂，“你可是受了观音之意，从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

　　玄奘眨眨眼睛，发现自己能动了，本能回答：“正是。”

　　身上压力陡然消去，那声音加了些许兴奋：“甚好！快过来把我放出去！”

　　玄奘大着胆子问：“你、你是谁啊？”

　　“你过来。”那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命令道。

　　玄奘朝声源处望去，这才发现山脚下长了一颗脑袋，脑袋的主人正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只是天长地久，那颗脑袋上长出青苔野草，尘灰满面，几乎同山融为一体，需仔细观察才能辨认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无论历经多少岁月，依然明亮犀利，金光耀眼，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令人不敢直视。

　　应该就是太保说的神猴了。

　　想他被压在此处五百多年，过得一定很苦，玄奘心生怜悯，舍了惧意，走过去替他摘掉野草，拂去尘埃，问：“你是谁？”

　　他睁着眼睛瞧那神猴，十分惊讶，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在长安也算阅人无数，在那尘土下，依稀能辨出神猴锋利的眉眼，凌厉的棱角。

　　这是一只，一只英俊的……

　　猴子。

　　当然，跟人比起来也是英俊的，只是脸颊两边毛绒绒的，不知道摸起来扎不扎手……

　　神猴没有管他这些，语气缓和许多：“既然你是那取经人，实不相瞒，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空的齐天大圣，被如来关押于此赎罪，受到观音点化，让我护你取经。”

　　玄奘惊喜：“真的吗？你会保护我取得真经？”

　　他经历诸多危险，走两步都担惊受怕，这神猴看起来有很大本事，有他在，想来会很安全。

　　神猴异常有耐心：“当然，不信你问观音。”

　　玄奘提醒他：“不要直呼菩萨尊号，太失礼了。”

　　“知道了。”神猴不耐烦道，“快放我出来。”

　　玄奘问：“要如何放你出来？”

　　神猴道：“山上有如来的金帖，你去揭了就行。”

　　玄奘仰头，这山不高，在山顶金光大放，果然有佛祖真迹。

　　他借着禅杖攀山，不想有如被风托着一般，几乎顷刻间便到达山顶，看到那金光源处，果真是一副金帖随风摆动。

　　玄奘跪下朝那金帖三拜，恭恭敬敬双手要去揭，刚刚碰到，金帖便自行往天边飘去。

　　他心里又敬又畏，朝那金帖离去的方向又拜了三拜，这才下山寻神猴。

　　他按着神猴的意思，骑着马往西走了十几里，刚回头，便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吓得他魂飞魄散，见那好好的五行山在响声中炸了个粉碎，碎石四处乱飞，尘埃散漫迷人眼，真真似个人间修罗场。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于漫天黄埃中，岿然不动，丝毫不为外物影响。

　　仿佛能撑起整个天地。

　　地裂山崩，石破天惊。

　　英雄出世。

　　玄奘怔怔地望着这场景，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极为震撼，竟然挪不开眼。

　　那身影似乎在适应自由，没有停留多久，转瞬间闪到他面前，背对他：“走吧，取经去。”

　　身下白马战战兢兢，腿抖似筛糠，直接跪了下来，根本没法走。

　　玄奘望着他呆住了。

　　神猴未着寸缕，真的，真的是浑身毛茸茸的！

　　他只好下马，拽着缰绳，好声好气问：“你怎么不走啦？”

　　“吓的。”神猴转过身嗤笑，“真没用，我来。”

　　他接过缰绳，收了威压，白马被迫起身。

　　玄奘发现他竟然比自己高了一个头，都说猴身量矮小，这分明是巨猿吧……

　　“那个。”玄奘小心翼翼问，“你，你有名字吗？贫僧法名玄……三藏。”

　　他虽习惯本身玄奘的名字，但三藏是圣上所赐，不敢不从，正在努力习惯。

　　“我师父给我起的，姓孙，名悟空。”神猴淡淡道，拽着可怜的白马前行，玄奘需要时不时小跑才能跟上。

　　“悟空好。”玄奘咀嚼了几遍这个名字，在他身边小跑，“是个好名字，佛家也是如此起名，你同我佛有缘……”

　　毕竟是要一同走十万八千里的人，他有心同神猴交好，希望可以和睦相处。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我师父，道家。”

　　“道家好。”玄奘断断续续喘气道，“佛……佛道本一家……你，悟空，能不能，慢点……”

　　孙悟空放缓脚步，等他同行。

　　“这一路都没有看到人家。”玄奘终于能正常走路，脸上笑眯眯的，右颊显出一粒小小的梨涡，“要是能早点落脚就好了。”

　　孙悟空讥讽他的无能：“这才多久。”

　　玄奘道：“你可以洗个澡呀。”

　　孙悟空：“……”

　　“我不是嫌你脏。”玄奘连忙解释，“你在山下呆久了，洗去污秽，总会舒服些。”

　　“而且还能化一身衣服。”他话一说开，就止不住，“毕竟不穿衣服，不穿衣服是不好的……”

　　他除了浑身毛，其他跟人没有什么区别，实在是……

　　有伤风化。

　　孙悟空没有说话，他的思绪回到五百年前，从四海得来的一身披挂，穿在身上，光彩熠熠，无人能及。

　　昔日辉煌仿佛近在眼前，这么些年，他日夜回忆，从不想忘，从不能忘。

　　他应当脚踏晚霞，肆意天地，而不是……陪一个聒噪的和尚！

　　“你不会穿衣服的话，我教你，不过你太高了，可能找不到合适的，不过没关系，我会缝，缝衣服……”玄奘见他没反应，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终于住口。

　　孙悟空驻了足。

　　玄奘也跟着停下，心惊胆战，该不会嫌他话太多想要动手吧，以前寺中武僧就烦过他，差点把他打了，还好住持即使发现……

　　他顺着孙悟空的视线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前方有一块巨石，巨石上卧着一只斑斓大虫。

　　他昨天才被大虫吓到，当即腿软了：“悟悟悟空！”

　　孙悟空道：“等着。”

　　说完他不见了踪影，眨眼间竟然到了大虫面前，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金灿灿的棒子，照着大虫头顶便是一棒，大虫竟然半点反抗也无。

　　玄奘腿又软了，眼睁睁看着孙悟空把那大虫尸体剥皮，招来水洗去血污，围在腰间充当皮裙。

　　果、果然菩萨推荐的帮手，就是厉害……以后不用担心了……

　　孙悟空围着新鲜的虎皮，扛着棒子，站在巨石上俯视他。

　　玄奘明白他是让自己过去，便加快步伐到了巨石下。

　　等他跳下来，玄奘才好心道：“衣服不是这样穿的。”毕竟是野生妖怪，看来他要教的还有很多。

　　孙悟空充耳不闻，对他十分反感，他不喜欢被人管教。

　　“你不要走那么快呀。”玄奘忙追上他，“我会缝衣服，给你做一件衣服吧，你身上的虎皮正好够做一件……”

　　和尚，会做衣服？

　　孙悟空停下来，玄奘差点撞上他的背。

　　“我给你做一件衣服吧。”玄奘微微喘气，笑眯眯道。

　　他正当年少，婴儿肥尚未褪去，白白嫩嫩一张包子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里有点点光芒，跟小月亮一样，一粒梨涡更是锦上添花，软糯可爱，嗓音也是软软的，谁见了都喜欢，极难让人拒绝。

　　他也很清楚自己这个优势，只要他笑眯眯的，好声好气跟人说话，就连那凶神恶煞的武僧也会不自在地扭头。

　　孙悟空盯了他半晌，终于将腰间虎皮扯下。

　　玄奘差点捂眼睛，好在控制住了没有失态，太多毛了什么都看不到的……

　　白马驮着他的行李，他拿着虎皮，从行李中居然找出针线包，隔着一层空气用手大致丈量了孙悟空的身量，爬到巨石上坐下，仔仔细细做衣服。

　　怨不得那大虫趴在上面不愿意下来，日头暖洋洋的，晒得好不舒服。

　　孙悟空跃到他身边坐下，盯着他手中的活计。

　　玄奘不好意思道：“我们找户人家吧，我，我没有带剪刀……”

　　话音刚落，一把剪刀便被递到他面前。

　　玄奘讶异地望向他：“这是哪来的？”

　　“变的。”

　　哇，菩萨找的帮手就是厉害！

　　玄奘期待问：“那，你会变烧饼吗？”这样都不需要化缘了。

　　孙悟空瞪了他一眼，玄奘吓得不敢再说话，低头做自己的衣服，剪裁手法很是熟练，看样子经常做。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孙悟空躺在石头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看云卷云舒。

　　边上玄奘认认真真缝纫，偶尔停下来偷偷瞄他一眼，又很快挪开。

　　他心下稍缓。

　　其实这小和尚就是唠叨点，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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