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身后被高高抬起的右脚，努力地将身体弯过去，弯到我只需要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我的腿。这是一个体力活，更是一个技术活，我的身体几乎弯成了一个“U”型，这种姿势在我看来非常奇怪，感觉自己好像在练瑜伽一样。

　　现在，我的一只手仍旧死命地抠着草地，而另一只却已经伸到了被缠住的右腿的上方。我毕竟没有练过瑜伽，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很难得的了。这只手自伸出来起就一直紧握成拳，掌心向上，正对着我凌空高悬的小腿，我深吸一口气，奋力地将手里的东西抛了出去。

　　霎那间，许多的断草在空中飘荡起来，嫣然、绯红，像凋零在风中的花瓣。许多的断草落到我的脚上和地面上。我感觉箍在我脚腕上的东西颤抖了一下，我的脚上一松，我立刻抓住时机向前爬了两步。

　　虽然松懈，但脚上的束缚却没有消失，那像手一样的东西仍旧牵扯着我的脚腕，我还没来得及爬出去更远，整个身体就已经绷得笔直。但是我的心里却放松了不少，虽然这些草不能完全克制住它，但显然它对这些草是十分畏惧的。我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如果它害怕这片草地，那它一定也会害怕我。

　　但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又摆到了我的面前：我没有任何武器！

　　这时候，一大片黑色的东西闯入我的眼帘，那东西一缕一缕地散落在红色的草地之间，错综交杂，对比鲜明。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这张脸上除了一张血盆大口之外什么都没有。如此煞白的脸色就像是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她的嘴上，或者说，她的全部血液已经于那层皮中尽数蜕去，留下的，只有惨白。

　　她趴在我的对面，保持着和我相似的姿势，身体紧贴在地上，双手撑在前方，只不过我的一只脚凌空挂在空中，而她却没有脚，她只有一条破开的尾巴微微地翘了起来。

　　此刻我们面对面地躺在地上，都是红衣黑发，如果她的五官是完整的，身后又是腿非尾的话，我们现在的状态从远处看来应该很像一对天真烂漫的姐妹。可是她那叫人不忍直视的面目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无法想象自己和一只只长了一张嘴的蛇妖面对面地躺在草地上的情景。换做以前，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天荒夜谈。

　　幽幽的寒气吹来，吹到我的脸上，冰冷冷的。

　　这一刻，我只想将自己的脸埋在茂密的草丛中，假装没有被她看到。

　　但是事实再一次摧毁了我的幻想，有东西盖在了我的手上，只轻轻一下，碰到我的指尖，像蜻蜓点水一样，轻轻地一碰，便立即缩了回去。

　　我顿时浑身一阵发麻，退无可退，除了面对，别无他法。我猛地抬起头来，几乎贴上那张只有一张大嘴的脸蛋。

　　我感觉她的手已经挨着了我的手。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几乎叫我将她那张扁平的脸看作一张饼。

　　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能视若无睹，那么我的定力真可算是已臻化境了，可惜这句话的开头是如果，如果代表了假设。

　　也许是一路过来经历了太多太多诡异的事情，虽然我的定力还达不到化境的地步，但是相较于从前已经算是天壤之别了。

　　我双肘撑地，慢慢地挪动肩膀向后退去，她没有动，我不知道她这么费劲地爬到我的面前又忽然按兵不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现在前狼后虎，轻视了哪一边我都会死得很惨，说不定她就是在等待我崩溃的大好时机，我不能就这么和她耗下去，我必须想办法自救。

　　我停下后退的趋势，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趴在地面上，卯足了力气往旁边滚去。一连滚了好几圈，直到我头晕目眩，我停在了蛇妖十步开外的地方。脚上的东西已经拧成了一根麻花，我一咬牙，“噌”地从草地上坐了起来。

　　不能再拖了！就算没有工具，那也只能自己制造工具了。

　　我伸出手，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心上。我的手上原本就有一些不大不小的伤口，本来已经开始愈合，现在被我一咬，乌黑的血液又浸了出来。黑色的细线瞬间蔓延周遭，我咂咂嘴，味道和红色的血液没有什么区别。

　　不能浪费！我连忙伸直了手臂够到脚那边去，果然不出我所料，脚上的东西一碰到我的血立即缩了回去。

　　脚上的力量一松，我就像个球一样滚出去老远。好不容易停下，我刚刚才爬起来，竟然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只见树身上面的树皮慢慢地脱落下来，就像脱衣服一样，还“嗑嚓嗑嚓”地响。树皮慢慢地落下，一块一块，掉到地上。我看见树皮里面挤满了许多指头大小的东西。那些东西没了树身的支撑，纷纷从上面掉落下来。它们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慌乱而迷茫。

　　更多的这种东西还堆积在树干里面，像一座小山，然后小山变成小丘，小丘又变成平原，它们蠕动着，像粪坑里的蛆虫。

　　这树身里面有东西！是活的东西！

　　这些东西应该是和从石头里面爬到树身里面的触须有关。

　　我好像弄坏了树皮，将这些东西放了出来！

　　无数的半透明的东西快速地落满了地面，铺了一地，它们全身半黄，略微地有些透明，脑袋小，身子大，一边鼓出一个大包，身后还拖着一条弯弯的尾巴。有点像传说中的幽灵，还有点像一个……字。

　　我忽然地想起了一句话：不好，它们来了！

　　原本以为，这句话里的“它们”指的应该是非人的东西，有可能是动物，也有可能不是，但一定都有它自己的形态。没有想到，这句话原是如此的形象。

　　这些东西，活脱脱就是一个古文的“它”字！原来，那张草纸上所写的不是“它们”来了，而是“它”们来了！这个“它”，指的就是它！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一种奇怪的东西，叫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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