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虞千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狠狠拽过紫毫湖笔，冷冰冰地说道：“少跟我套近乎！谁是你奶奶？我是你祖师奶奶……”

　　因为她这一吼，原本喧闹的步行街突然安静下来，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毕竟，他们只能看到一个老太太莫名其妙地对空气发火。

　　虞千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脸傲娇地说道：“少见多怪。”

　　那只年轻的鬼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轻笑一声。

　　片刻后，夕阳的余晖已经全部消散，他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成为人群中的普通一员。

　　作为一只在人间游荡几十年的鬼，他只敢在阴天和黑夜里出现，阳光对他来说是要命的存在。

　　而虞千遥低头翻开本命手册，顿时脸色一僵。书页上，清晰的笔墨已经勾选出寿命那一栏。

　　这就代表着她没有选择恢复美貌值的任务，而是选择了续命的任务。

　　什么时候？谁干的？

　　虞千遥拿着笔愣住几秒，随后认真地回忆起来，刚才她太着急气愤，所以用力甩了几下紫毫湖笔，所以……

　　她恨不能选择原地去死。

　　“主人，您已选择续命项。”本命手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小本本，我能不能重新选择？”虞千遥用手指头抠来抠去，想要清除掉笔迹。

　　然而本命手册并没有理会她的请求，继续道：“请选择任务的难易程度，续命三个月，一年，二十年，或者百年？”

　　“我不选。”虞千遥啪地一声合上本命手册。

　　本命手册继续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播报：“请您在《小王子》，《红楼梦》，名画《清明上河图》，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做出选择。”

　　“不选。”虞千遥一脸的生无可恋，嫌弃地将它撂到一边，手中的毛笔也随之甩出去。

　　不远处站着的那只鬼默默走过去把书捡回来，又把毛笔塞回她手里，还细心地打开本命手册最后一页，摊在她的腿上。

　　啪嗒一声，一滴墨正好滴落在某个选项上。

　　“温馨提醒，您已选择《小王子》英文版，完成任务后，将为您续命三个月。”

　　“艹！”虞千遥没忍住骂脏字。

　　为什么要整我？

　　那只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老太太伤心欲绝的模样，他已经猜到自己了闯祸。

　　“你是故意的吧？”虞千遥转头看向他。

　　那只鬼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干。”

　　虞千遥气得头昏脑胀，叉着腰喊道：“这事你得负责。”

　　“怎么负责？”他一脸真诚地问道。

　　“赔钱，赔命，或者赔给我美貌值。”虞千遥抓着满头白发，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只鬼轻扯嘴角，冷静地说道：“我身无分文。”

　　虞千遥站起身来，将拐杖狠狠砸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就卖身吧。”

　　她的书店正缺个晚间收银员，讹个免费小工可还行？

　　“你这是强鬼所难。”

　　卖身？他也得有才行啊。

　　但他最后还是乖乖跟着她走了。

　　虞千遥拄着拐杖走在前面，那只鬼想来扶一把却被她断然拒绝：“用不着。”

　　直到书店门口，虞千遥拿出古朴的长条钥匙打开大门，才突然转身问他：“你叫什么？”

　　屋子里传出留声机的声音，好像有个穿旗袍的美人站在那里低吟浅唱。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墙鲜艳亮丽的色彩，三十年代的电影画报，一下子把人拉入那个时代环境中。

　　显然，这是一家具有民国色彩特点的旧书店。

　　“谢封尘。”他眼睛湿润着看向周遭陌生又熟悉的一切。

　　嗓音温柔又好听，却也带着几分莫名的沧桑感。

　　虞千遥忽然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这名字，有些耳熟。”

　　谢封尘回过神来，看着她说道：“许是见过。”

　　毕竟他们是一只鬼和一只妖，说不定漫长的过往中，曾有几次擦肩而过。

　　虞千遥再度仔细打量一遍，随后冲他摇手，笃定道：“没见过。”

　　她活得太久，很多人和事都记得不甚清楚，谢封尘这个名字，可能是她漫长生命中出现过的某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吧？

　　虞千遥没有深想，毕竟对她现在这个身体来说，实在伤神费力。

　　“其实，我来这里是……”

　　谢封尘话说一半就瞧见门口站着个人，昏黄的灯光下打把湿漉漉的黑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看得人莫名心惊。

　　直到那人收起伞，一张冷白的脸才完全露出来。他身上发出一阵恶臭味，显然不是活人，

　　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最后面站着老人和孩子。

　　他拿起伞指着虞千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表情逐渐狰狞：“虞千遥，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虞千遥脸色很差，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拐杖，内心有点紧张。其实，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这一群鬼，都是她的仇人。

　　为了少挨点揍，虞千遥提前认怂，试图商量道：“我现在也是个可怜的老人家，咱们的恩怨能不能以后再算？”

　　虽然知道谈判成功的希望不大，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一试。

　　毕竟，现在敌强我弱，把伤害降到最低才是明智之选。

　　但这群鬼根本听不进她的话，招来一阵邪风把她刮到书架后的墙上紧贴着。他们来势汹汹，张牙舞爪，恨不能将她撕得粉碎。

　　“啊啊，救命，饶命啊啊啊！”虞千遥四处躲藏，却不如那些鬼动作灵巧。

　　在重重污浊尸气的包围下，她根本无处藏身。

　　最后，避无可避的虞千遥直接躲到谢封尘身后，那些鬼才瞧见站在角落里的人似的，强行刹住脚步，又后退几步。

　　虞千遥眼巴巴地看向谢封尘，希望他伸出援手。

　　“气也出了，不如放过她一回？”谢封尘帅气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

　　那些鬼原地站着，显然气还没撒完，但又有所顾忌，不敢上前。

　　双方就这样继续僵持，许久之后，鬼群中的一个老人才发话：“走。”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虞千遥终于松口气，颓然地坐在地上。

　　谢封尘上去把她扶起来，随口问一句：“没事吧？”

　　虞千遥却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好看的眉眼，吃惊地问道：“他们怕你？”

　　谢封尘不置可否，顺势把她拉起来。

　　虞千遥站起来，望着满地狼藉，突然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帮忙？”

　　这语气还带着几分责怪的意思，毕竟，他要是早点说话，她也不至于挨这么惨。

　　谢封尘不疾不徐地说道：“等他们出完气再说，比较公平。”

　　公平？

　　对谁公平？？

　　虞千遥走到椅子上准备坐下，但屁股刚一挨到座位，她就突然弹了起来。

　　“哎哟……”

　　忘了屁股也疼。

　　她痛得龇牙咧嘴，只能扶着椅背勉强站着。

　　虞千遥觉得有些尴尬，但心中又带着怒气，抬眸却看见谢封尘风轻云淡的模样，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看来，我带你回来是对的。不过你也不亏，有我的庇护，鬼差不敢来抓你。”

　　“嗯。”谢封尘抿了抿唇，淡然道谢。

　　虞千遥站着累，坐着疼，忍不住发牢骚：“被车撞，又被一群鬼胖揍，我特么是真要死了……”

　　谢封尘愣了一下，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也只能配合地安慰着：“否极泰来，以后会越来越好。“

　　”别给我灌鸡汤，我只喝白开水。”虞千遥摸着自己的松垮的脸蛋，忽然觉得说话嘴巴都疼。

　　再看一眼被砸得稀巴烂的书店，虞千遥什么心思都没了。

　　谢封尘从书堆里找出她的拐杖，递到她跟前：“这里交给我，你去休息吧。”

　　虞千遥点点头，她确实也累了，甚至需要化成原形休息两天。

　　“那就交给你了，我真的要好好休息。”虞千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艰难地上楼梯，动作笨拙且难看。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过头来看向谢封尘：“如果，我是个大美女，你大概不会这么铁石心肠吧？”

　　谢封尘轻轻摇头，无声浅笑，转眼间就到了她跟前，然后动作温柔地把人打横抱起往楼上走。

　　“活着的时候再好看，死后都是一堆白骨。”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虞千遥抬眸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脸，不认同地摇摇头道：“只有长得好看的鬼才会不要脸地这么说。”

　　“……”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谢封尘竟然无从反驳。

　　虞千遥的卧室门口，他道了声晚安就下楼了。

　　这时候书店门口探着出个小脑袋，一个大男孩朝他挥手：“少爷，我进来了？”

　　谢封尘回身看了眼楼上卧房的方向，轻轻关上店门出去，问道：“小伍，查的怎么样？”

　　小伍往谢封尘书店里瞄了一眼，才说道：“白小姐死后留下一个女儿，人还活着，但还没找到。”

　　“嗯。”谢封尘突然有些失落，漫不经心地应着。

　　他来书店是为了这位白小姐。

　　“少爷，您真的要待在这个地方？”小伍问道。

　　“嗯。”

　　小伍欲言又止，明知道少爷会生气，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着：“她已经转世，就算再见到也不会记得您……”

　　这人都死八十几年了，少爷还执着地想要查明当年的真相，还要亲眼看到她转世为人。

　　“你回去吧。”谢封尘打断他。

　　“哦。”小伍默默转身，消失在街道转角的暗影里。

　　夜风中飘着丝丝凉意，谢封尘望着幽长寂静的街道，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明媚的笑脸。

　　在门口站了许久之后，他才转身回书店，弯着腰把地上的书本字画一样样拾起来。

　　夜色渐浓，书店二楼的卧房里长出一棵大树，明显这间房子已经容不下它，所有的枝叶都从窗户钻出去，在风中肆意生长，直冲夜空。

　　原本清风朗月的夜空，突然响起一阵惊雷，转瞬间雷声滚滚，大雨滂沱。

　　书店的大门忽地被冷风吹开，玻璃窗碎成一地渣，就像是有股强大的力量把这二层小楼连根拔起，飘在半空中。

　　谢封尘知道是出事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快步冲出门外，果然看见楼顶一棵参天大树，正艰难地躲避着空中的雷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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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摩诃婆罗多》的汉语全译本约有五百万字，和《罗摩衍那》并列为印度的两大史诗。

　　小剧场：

　　男主：死后都是一堆白骨，都一样。

　　女主：屁！你个鬼还不是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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