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8日上午8点50分
这里不是蝴蝶公墓——明亮的天光照遍房间,尚小蝶正躺在自己床上。
仍然保持蜷缩侧卧的姿态,像一只超大号的白色蚕蛹,皮肤上痒痒的,像什么东西出来了。她看了看自己手臂,竟覆盖了一层灰白色,赶紧用力擦一擦,手指上沾了层薄薄的细丝,就像阳光下的尘埃。她才发现几乎每根毛孔,都在分泌白色的东西。有些像脸上的粉刺,但更白更细,像蜘蛛的丝——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词:蜘蛛女!
不,不要!小蝶急忙跑进卫生间,打开莲蓬头又洗了个澡,把身上那些灰白的东西都洗干净了,皮肤毛孔竟如婴儿般红润。
爸爸出来做早餐,小蝶不敢把身体的变化告诉爸爸。忽然,她发现爸爸好像矮了很多,以往只能仰着头和爸爸说话,现在只要微微抬头就行了:“爸爸,你的背是不是弯了?”
“胡说,我直着呢。”爸爸挺直腰板看着女儿,“不,是你长高了!”
赶快拉着小蝶量身高,居然是1米68——半个月前还只有1米60!
长高了8厘米?父女俩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168公分,92斤,标准的美女身材。
情不自禁地摸着双腿关节,想到前几天晚上的彻骨疼痛,或许那就是骨头生长的过程?
爸爸后退几步,终于享受到欣赏女儿美貌的机会,他为这一刻等了20年——
当他刚成为父亲时,正为失去妻子而痛哭,从护士手里接过刚抢救回来的女儿。他以为女儿应该和妈妈一样漂亮,又是个可人的小天使,却没想到竟像怪胎般丑陋。在育婴房所有的婴儿里,他的女儿最难看,其他父母看到她,都纷纷皱起眉头。他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护士抱错了?他要求医院仔细核查,但医生确定别的孩子可能抱错,但她绝不可能抱错——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孩子长得非常怪异。
他把女儿抱回家,期望她会慢慢变好,最后像她妈妈那样如花似玉。但他等到女儿会走路时,那胎记反而越来越明显。女儿读小学时又张了一脸雀斑,除了那双眼睛,怎么看都没她妈妈的影子。小蝶进入青春期后,他算彻底死了心,女儿估计一辈子难看了,将来找老公都成了大问题!
此刻,压抑20年的奢望终成现实,难掩心底的兴奋:“小蝶,爸爸好高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真的吗?”尚小蝶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妈妈那样?这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然。”爸爸也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仿佛在摸一件绝美的艺术品,“过去你只有眼睛像妈妈,但现在无论是脸的轮廓、皮肤、鼻子、嘴唇,还有身材都像她,眼睛也越来越好看了,我好像又看到了你妈妈,看到她在你的身上复活。”
“妈妈在我身上复活?”
她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20年前就已死去的美丽灵魂,正在她的心底微笑。
小蝶抓住爸爸的手:“告诉我妈妈的过去好吗?到现在为止,除了妈妈的名字和照片外,我对妈妈还一无所知。”
爸爸的嘴唇有些发抖:“你妈妈除了美丽之外,还非常聪明温柔善良,是个完美的妻子和母亲。对不起,多年来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妈妈是个孤儿!所以你没有外公、外婆、舅舅、阿姨。她考上了S大,真有缘分啊,她的女儿也读了同一所大学。你妈妈学生物,毕业后分配进了昆虫研究所。”
终于,她说出了憋在心头好几天的问题:“在认识爸爸你以前,妈妈谈过男朋友吗?”
爸爸的表情明显变了,似乎想要回避:“小蝶,怎么问这种问题?”
“谈过——是不是?”女儿紧盯着他的眼睛,既执着又可怜。
爸爸难以面对她,紧张地起身徘徊几步:“你已经知道了?这是我们家的秘密:你妈妈在认识我前,曾经结过一次婚——但她只是领了结婚证,没有真正结婚。因为在婚礼前一天,那个男人神秘死去了。一年后你妈妈离开昆虫研究所,我才经人介绍认识了她。”
“既然领过结婚证,那男人就等于是她的丈夫了——这么说,妈妈还做过寡妇!”
爸爸苦笑一声:“可以这样说吧,这也是我身边所有人反对我和你妈妈结婚的原因。刚认识时,我不知道她的过去。后来她主动告诉了我,当时我也非常惊讶。但这不是她的错,我非常爱你妈妈。虽然我也几次反复,也曾打算断绝与你妈妈的关系——但我做不到,一天都不能不见到她。一年后我与她结婚,冒着周围所有人的压力,甚至与你爷爷奶奶彻底闹翻。”
“怪不得家里没有你们的结婚照。”
“根本就没举行婚礼,领好结婚证就过日子,不久我们就有了你。你妈妈既温柔又善良,是个难得的好妻子。但她就是不喜欢笑,冷静而沉默,她的眼神总很奇怪,说不清什么味道。但我知道她很坚强,很勇敢,才会赋予你以生命——”
他本想说“因为你的出生就是一个奇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蝶还不满足:“妈妈还说过其它事情吗?比如那个神秘死去的男人。”
“不。”爸爸显然不愿意去提妈妈的“前夫”,“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没说过,只知道是昆虫研究所的同事,其它的我一概不知。”
尚小蝶还有最后一个酝酿了很久的问题:“妈妈提到过‘蝴蝶公墓’吗?”
爸爸立刻沉默了,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等待半晌后只吐出一个字:
“不。”
6月18日下午16点50分
爸爸将尚小蝶送到公交车站。
他年轻时也是个帅哥,如今却未老先衰。虽然小蝶深爱着从未谋面的妈妈,但生命是爸爸妈妈一同给予的,而担负起妈妈的责任将她抚养大的,是身边这个高大辛苦的男人。爸爸很伟大,可过去她从未想过这一点。她恨爸爸不能带给她完整的家庭,却又讨厌爸爸可能要再娶的女人。爸爸为她牺牲了一切……她第一次感到女儿同样也愧欠着父亲。
公交车来临,爸爸将书包交到女儿手里。
上车前小蝶在他耳边轻声说:
“爸爸我爱你。”
然后她跑上公交车,再回头看车站,车子已经启动,爸爸的身影渐渐远去,如雕塑般站在原地。很可惜,她没能看到爸爸的眼泪。
独自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她也有了想哭的感觉。这些天身体和心一样难过,除了关节和骨胳的疼痛外,胸口也总是隐隐作痛。不知回到学校后,同学们会怎么看她现在的样子?也会有人认不出来吗?
小蝶索性拿出MP3,戴上耳机安静地听着。耳中传来周杰伦的嗓音——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原来是《发如雪》,一直很喜欢方文山的歌词,尤其是刚才这一段。小蝶禁不住哼出了“只恋你化身的蝶”。
反复听着这首歌,直到公交车在S大门口停下。
小蝶背着书包跳下车,正好又看到那个人。她微微停了一下,让所有的迟疑都见鬼去吧:“喂,庄秋水!”
庄秋水回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又变了?”
“我变了吗?”她摘下耳机,摸了摸自己的脸,发型的改变确实让人焕然一新,但她摇摇头,“我没变!”
“自从去过‘蝴蝶公墓’,每天看到你都是不同的样子。”
他盯着她摘去镜片的迷人双眼,又看着她长高了的阿娜身材,同时耳边响起妈妈的警告——“非常非常邪恶,而且极不干净!不能靠近她,绝对不能靠近她!”为这句话他与妈妈吵过架,但此刻看到尚小蝶,再回想起“蝴蝶公墓”,就像动物掉在陷阱里一般茫然失措。
他只能转移话题:“哦,有件事要告诉你。上午,我查过‘蝴蝶公墓’网站的IP地址了。它的服务器挂在一个大网站底下,地址的申请人叫白霜。”
“居然真是她?”
其实她早已有这种思想准备,可白霜不是早就死了吗?不——前几日凌晨,白霜还出现在她面前。
“‘蝴蝶公墓’网站的创建时间是2005年4月。”
“也就是白霜出事前一个月!可能她在去年4月就去过那里了,但为什么在一个月后,又一次去那个地方,还在半夜拦下孟冰雨他们的车呢?”
“我也感到很奇怪,网站里那么多内容从哪来的?也许白霜也去过档案馆,查到了许多珍贵资料。但一年多来总该有人维护啊?难道她的幽灵还在网络的服务器里?”
“你害怕了?”
庄秋水心底又响起妈妈的警告,还有20年前的故事——那浑身血污长满斑点的小怪胎,正婷婷玉立的站在他面前。
“是的,我害怕,非常害怕,害怕‘蝴蝶公墓’,也害怕你尚小蝶!”
最后一句话让小蝶措手不及,她双脚微微晃了晃说:“对不起。”
然而,庄秋水鼓足勇气看着她的眼睛说:“知道吗?你真的变漂亮了!”
小蝶不敢听这句话,兔子一样转身跑开了。但她的心却仍像乌龟慢慢爬行,并不时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和经过的人。
6月18日晚上20点10分
尚小蝶来到学校剧场。
10分钟前,她在寝室接到孙子楚的电话,关照她务必来参加排练。这是最后一次彩排,明晚就要面对全校公演。台下坐了几十个学生,所有舞美灯光就和公演一样。
她一进来就被孙子楚看到了,他眯起眼睛盯着这个美女学生,疑惑地问:“喂,同学,你确定没有走错吗?”
她羞涩地摇了摇头:“我没走错,我叫尚小蝶。”
“你就是尚小蝶?”
他记得她身材没有这么高,还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留着个最老土的傻瓜头,脸上还有些雀斑和粉刺……
天哪,好像换了一个人!孙子楚赞叹道:“哎,让你去跑龙套实在太浪费了!”
小蝶别扭地走进后台,穿上戏服成了魏晋时代的小仙女,可能为竹林七贤跳过舞,抑或服侍过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才让他有了桃花源的灵感。
忽然身后走过另一个古装女子,小蝶惊慌地转过头,看到了陆双双的眼睛。
“你怎么又来了?”双双冷冷地问道,“是啊,今晚的男主角是庄秋水。”
“请不要误会,我和秋水之间没什么的。如果有不开心的话,也请原谅我好吗?双双,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怎么对我,我始终都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还好意思说得出口。说实话,过去你长得一点也不好看,没有人会喜欢你。我因为可怜你,才把你当作好朋友,。但现在你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必须承认,你已经比我漂亮多了!”
小蝶低头抱着自己的脸,眼鼻都被泪水塞住了:“对不起。”
“真虚伪!”陆双双没有饶恕她,又劈头盖脸地大骂了她一通,怒气冲天地走出更衣室。
原来美丽未必全是幸福,有时也会带来泪水。
“尚小蝶!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孙子楚在外头吼了起来。
小蝶来不及擦眼泪,赶快冲上舞台,迎面站着“梁山伯”——青色书生服的庄秋水,他一把就抓住了小蝶。她不敢看庄秋水的眼睛,只能转头看着台下。
座位上的男生一阵骚动,互相问哪来的漂亮女孩?居然只是跑龙套?曼丽和她男友也来了,那男生凝视着舞台上的小蝶:“真漂亮啊!”曼丽马上狠狠捏了他的大腿。
第一幕是男女主角上场。田巧儿的发挥完全失常,总把眼角余光瞟向尚小蝶。孙子楚不时打断他们,几次把田巧儿拉到旁边大说一通。
第二幕剧本做了修改,跑龙套的小蝶上场了。她步履蹒跚地走了几圈,没想到却赢得台下一片喝彩。
第三幕“十八相送”。最后,在“祝英台”说“我家有个小九妹”时,台词全都忘光了,只能乱说了一通韩剧式的话,搞得台下一片讥笑,孙子楚已忍耐很久,终于大喝一声打断了田巧儿的“表演”,整个剧场立时鸦雀无声。
“你到后台去换衣服吧。”
“干什么?”
孙子楚冷静地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祝英台了,你只能做一个观众。”
“不——”田巧儿这才意识到,导演居然要把她换掉了,她大声哀求,“对不起,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影响了我的发挥。但我保证会好好表演的,明天一定会演好的。”
“没有明天了!从第一天起,我就对你很不满意,你的表演太虚伪做作了,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也希望你能演好这个角色——但我错了,你天生就不是演戏的料。”
“别,孙老师,求求你了!”
孙子楚也有些犹豫,该不该说这些很重的话?但最好让她断了表演的念头,免得将来误人子弟:“好了,回寝室去吧,别再指望上舞台了。”
她面色铁青地看看庄秋水和尚小蝶,再瞪着台下那些看笑话的家伙们。这是“校花”最难堪的时刻,羞耻像刀一样刻在脸上,又深深地刺进心窝。就在她转身向后台走去时,听到孙子楚大声说:“尚小蝶,现在由你顶替她演祝英台!”
田巧儿愤怒地回过头来,小蝶尴尬地躲避她的目光。尚小蝶完全傻了,没想到“祝英台”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她仿佛正面临一项恐怖的任务,赶紧摇头说:“我不会演戏。”
“谁都不是天生的演员,我也不需要专业表演,只要用心去表现角色。你的气质非常好,放在古代就是天生的祝英台。”孙子楚以异常强烈的肯定语气,走近她跟前鼓励道,“尚小蝶,你可以演好的,我相信你!去后台换衣服吧。”
她不能抗拒孙子楚,只能像机器人一样接受指令走向后台。庄秋水和陆双双都惊讶地看着舞台上巨大的变化——这才是真正的戏剧性。
尚小蝶来到更衣室前,正好碰到田巧儿冲出来。她低头闪到一边,田巧儿狠狠地说:“恭喜你现在是祝英台了!”
“我也没有想到,我——”
“别说了!一切都是你处心积虑谋划的吧,上次来参加排练就居心叵测,这回干脆是烧香的赶走了和尚,算你厉害!”田巧儿冲出后台,回头狠狠地说,“我会报复的,走着瞧!”
下一幕是“楼台会”,祝英台要恢复女儿装了。小蝶看着这套“祝英台”的小姐服,犹豫一下还是穿了起来,她不敢看镜子里的“祝英台”,便迅速跑回到舞台上。
看台下一阵骚动,几个胆大的男生打起呼哨——眼前古装的女子太美了,她的眼神、她的脸庞、她的身段,还有漂亮的古代小姐衣裙,粉红色里透着俏皮,活脱脱就是一个祝英台再世!
第四幕:“楼台会”。梁山伯偷偷来找祝英台,他们在楼台秘密相会。孙子楚先让尚小蝶背几段台词,又让人在旁边准备了提示板。庄秋水来到小蝶跟前,自从认识她的两周来,几乎每天都发现她在变化,从一个不起眼的灰姑娘,变成人人瞩目的美丽公主,现在又成了1000多年前的祝英台。眼前的人真是尚小蝶吗?她就是祝英台?抑或是灵魂附体?既然英台已近在眼前,那么他也应该变成山伯了。
尚小蝶把台词倒背如流,似乎这身戏服里蕴涵某种力量,让她瞬间已不再是自己,或变成了前世的那个自己,而她的肢体语言和表情,也仿佛不是表演,而就是她自己的倾诉。
她在向梁山伯倾诉,也是在向庄秋水倾诉。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孙子楚许久才回味过来,努力抑制激动的心情——这种感觉他寻找了多年,此刻终于应验。
第五幕:“婚变”。舞台被分割成两部分,同时展现祝英台出嫁和梁山伯之死。“马文才”再度上场,“银心”也上来服侍小姐。尽管双双心里极不乐意,也只能咬牙坚持。
第六幕是大结局“化蝶”,也是大家最熟悉的段落。祝英台出嫁路经梁山伯之幕,坟墓突然裂开,她纵身跳入墓中,然后墓里飞出一对蝴蝶。
小蝶成了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所有人都被她倾倒,台下掌声响成了一片。孙子楚也恢复了自信,忘了自己老师的身份,与每个演员击掌相庆,预祝明晚表演成功。
在后台换好衣服以后,庄秋水就在舞台旁边等着小蝶,却看到孙子楚从斜刺里出来。
孙子楚拦在她身前说:“你表演得很棒!谢谢你。”
“哦,我也不知道。”小蝶羞涩地低下头,挨批评似的回答,“好像不是我在表演。”
“这说明你有明星的气质,明晚一定要好好演,你会成功的。”就当她转身要走时,孙子楚又说了一句,“我批过你的考卷了。”
小蝶一下子紧张了:“我……我没有不及格吧?”
“怎么会呢?你考得非常好,全班最高的92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考试前完全没复习,答题时也纯粹凭感觉,选择题几乎就是猜谜,能有60分就谢天谢地了。
孙子楚继续说:“论述题里有一道‘庄周梦蝶’,你答得相当好!”
她这才想了起来,好像还写有《蝴蝶秘谱》和“鬼美人”——糟糕,怎么会把这个写到考卷上?这种歪门斜道的东西,不被倒扣分才怪呢。她只能解释道:“我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篇论文,是关于《蝴蝶秘谱》的研究,作者叫白霜。”
躲在后面的庄秋水已悄然离开了剧场。
“白霜?那个读中文的硕士生?3年前我给她上过课的,聪明又古怪的女生,可惜去年车祸死了。”
小蝶不敢说“我知道”,只能唯唯诺诺地点点头。
“你说庄周梦蝶是梦到了‘鬼美人’?”孙子楚诡异地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真是很有想象力!我很佩服你,呵呵!”
“这不是想象!”她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像是在反击孙子楚。
“那你有什么根据?是‘鬼美人’吗?你见过它?”
“我见过,就在——”小蝶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居然愚蠢地说了出来,“蝴蝶公墓!”
孙子楚被“蝴蝶公墓”震慑住了,呆呆地站着,表情异常复杂。
这时她清醒了过来,后悔地摇头:“不,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说过……”
尚小蝶飞快地跑出去,孙子楚目送着她消失,心底仍然在默念着那四个字——
蝴蝶公墓
6月19日夜晚21点50分
尚小蝶奔回了寝室。
3个室友都在屋里,但表情都很怪。田巧儿冷笑着坐在铺上,昨日的校花今夜仿佛成了巫婆;宋优并没有缺胳膊断腿,只是额头上擦着红药水,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装摸作样地拿起一本英语书;只有曼丽表情紧张,看着小蝶进来就有些害怕,退缩到床铺一角。
当小蝶走过宋优身边时,耳边吹过一道凉风,像刀子割碎了她的肉。她发现上铺有些零乱,立即爬上去仔细检查一遍,拿出带回来的笛子,还有她的金铃子,目光在塑料盒子上定住了,金铃子已变成了一团肉浆!
这可怜的小虫子刚魂归西天,体内的黏液四溅,明显是被人活活拍死的!
一股愤怒与悲伤之气,立时直冲她的头顶,又散发到整个房间里。
“是谁干的?!”
她轻轻地问道,不像在责问嫌疑犯,倒像在哀悼受害者。
对面的铺上的田巧儿,正以挑衅似的目光看着她。是的,她刚说过会报复小蝶的。
宋优也冷冷地盯着她,同时发出冷笑。宋优一直都讨厌金铃子,嫌这虫子早上打扰她懒觉,常因此与小蝶吵架。
现在,她们的愿望都满足了,她们确实报复了尚小蝶。
眼泪掉了下来,坠落在金铃子残破的尸体上,一些细细的残肢漂浮起来。
这小虫子朝朝暮暮都陪伴着她,经常被揣在衣袋里到处走,它是最最贴近尚小蝶的一个生命——或者,是尚小蝶生命的一部分。
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扫视着她的室友们,幽幽地说:
“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3个室友面面相觑,只能装聋作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尚小蝶摇着头冲出寝室,但很快又折了回来,拿起铺上的笛子,还有死去的金铃子再度离去。
黑夜的女生寝室,寂静像幽灵笼罩3个女生。
在小蝶离开好几分钟后,曼丽才第一个说话了:“她真的生气了。”
“哼,我也早就生气了!”宋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个小虫子,每天早上都搞得我睡不好觉,我早就想弄死它了。现在终于能够安静了,多好啊。”
曼丽还在担心:“可毕竟是个生命,再说小蝶这么喜欢它。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尚小蝶自己活该!”说话的是田巧儿,“谁让她太嚣张了?活该她倒霉!”
她说完爬下铺,匆匆上厕所去了。
楼道里只亮着几盏幽幽的灯,田巧儿摸索进厕所,脑袋一阵发涨。她刚经历了这辈子最倒霉的一夜,明天要成为全班的笑柄了吧?更恐惧的是,“校花”大概也会被尚小蝶夺走吧?一切都是尚小蝶的罪过!天知道她是怎么变得漂亮的?到底是做了整容手术?还是其它什么原因?真和“蝴蝶公墓”有关?
胡思乱想着上完厕所,忽然小腿痒痒的。田巧儿搔了搔,异样的感觉又传到大腿。不对,有什么东西在爬?她吓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在厕所喊出来。手上还有什么在爬,借助走廊里微弱的光芒,才看清那是一只小蟑螂!她急忙把蟑螂甩在地上,但还有很多六条腿的小家伙,不亦乐乎地抱着美女大腿。突然,几只大蟑螂飞到了她头上。于是,惨叫声惊动了整个寝室楼。
宋优和曼丽也听到了叫声,却不敢走出去,害怕黑暗的楼道里藏着什么。那凄凉的叫声越来越近,一直冲破了寝室房门,她们都吓得跳到了床铺上。田巧儿冲了进来,拼命扑打身上的蟑螂。曼丽和宋优一起帮忙,手忙脚乱地赶走了这些小家伙。
当她们惊魂未定地喘气时,曼丽轻声说:“这就是尚小蝶说的报应吗?”
6月19日深夜22点10分
月光明媚。
尚小蝶一手抓着妈妈留下来的笛子,一手捧着金铃子的盒子(棺材),飞奔在夜色的校园里。路灯下树影婆娑,没人注意到这个女生的眼泪,溶化在撩人的夜风中。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离寝室越远越好。她要带着心爱的虫子的尸体,宛如玛格丽特带着爱人的头颅,去黑夜的深处埋葬。
忽然,发现周围已没有半个人影,就连灯光也看不见,只有满地的花盆和葡萄架。原来是学校的苗圃,再往前就是“幽灵小溪”。
故事从这里开始,但不会在这里结束——除了金铃子的生命。
摸着夜路走向绿色的小河,就算那真有无数幽灵,她也不会再害怕。穿过夜色中的夹竹桃,花朵在黑暗中孤独绽放,多年来无人赏识她们的艳美,似乎只为等待今晚尚小蝶的光临。
走到荒草萋萋的河岸,月光洒在绿色的河面上,倒也有奇异的光影。两周前,她被一只“鬼美人”蝴蝶指引到此,并在草丛里发现了孟冰雨的书包,从此踏上了前往“蝴蝶公墓”的路途,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不到一周前,她又与庄秋水一同坠入这冰凉的河里,几乎淹死在浑浊幽深的河底,却发现了那具一年前的死尸。
如今,她又一次来到“幽灵小溪”边,只为埋葬她生命的另一部分。
小蝶跪在草地上,双手挖开一小块泥土,把金铃子埋了进去,让它在这条暗绿色的小河边安息吧。或许,过几天它就会分解成泥土和颗粒,与草地下的河水融为一体。
深呼吸一口,从草地上站起来,将笛子吹孔放到唇边,缓缓吐出气流。
夜半笛声。
气流旋转着冲出音孔,变作五颜六色的音符,迅即响遍整个河岸。又掠过浑浊的绿色水面,穿过摇曳的夹竹桃花,直上三万英尺,抵达月明星稀的云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心和笛管一同颤抖,为刚埋葬的金铃子而哀悼。许多幽灵也浮出水面,或悲伤或痛苦或后悔,全都被笛声所惊醒,又被旋律所沉醉。它们聚拢在小蝶身边,一个个手拉着手肩靠着肩。有多少年河底沉冤未伸?又有多少载殉难痴情未诉?今夜又将有一个冤魂埋进大地,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尚小蝶的笛声,不但惊动了“幽灵小溪”里的居民们,也悠悠扬扬飘出很远,像当年的夏夜跨越无数建筑,穿破所有茂密的树丛,一直递送到某个人心底。
那个人确实听到了——数百米之外,他正忧郁地徘徊在S大足球场边,忽然隐隐听到夜空里传来的声音。
瞬间,庄秋水的心被勾了一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虽然微弱,传递到心里却异常清晰。
排练结束后,眼前一直浮现着舞台上的“祝英台”——尚小蝶穿汉服的样子太美了。不知孙子楚又跟她说了什么,她回寝室了吗……越想越烦躁,索性半夜来到足球场,绕着球场慢跑。
他已捕捉到方向,循着声音向前走去。他仔细琢磨旋律,是中国竹笛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这曲子听起来是那么熟悉,曾伴他度过了两年的暑假。
离声音越来越近,那是勾起庄秋水魂魄的声音,阔别几年再度袭来——刘家昌作曲的《独上西楼》,被邓丽君的声音演绎过的李后主的词。高二、高三的暑假,几乎每个傍晚都会听到这支曲子,从对面大楼某个窗户传来。他趴在窗口凝望对面,始终找不到那吹笛子的人。只能静静倾听仲夏夜里奇妙的旋律,带着一些相思,又是满怀的愁绪,不知吹给哪双耳朵听?笛声成为他每晚必听的节目,他也从这些笛声里,认识了许多好听的曲子。惟独不认识的,是对面隐藏在黑暗中的人。
后来庄秋水搬家了,再也没听到过这笛声。一度很怀念夏夜的伴奏,冥冥中又有种预感,似乎还会与这声音再相逢。
是的,他正与往事重逢。
笛声已越来越近,变成了又一首邓丽君的歌《在水一方》:“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同样也是当年对面楼房传来的笛声。
庄秋水来到学校苗圃,再往前就是“幽灵小溪”,笛声正从前方弥漫的河雾中传来。
莫非是幽灵在吹笛子?
但他已无法抗拒这声音的诱惑,即便沉没到河底也要看清那个人的面目!
继续循着声音找下去,穿过一片黑暗中的夹竹桃花,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女子。
吹笛子的祝英台?
他轻轻走到她身后,月光从河面上折射过来,眼睛在黑夜里微微灼伤。
笛声幽幽。
祝英台转过头来,看到了梁山伯的眼睛。
骤然间笛声中断,“幽灵小溪”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夹竹桃仍然静静地开放。
他也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已等待了她3年,在茫茫人海寻找了她3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知道她曾在他的对面,每夜吹响那诱人的笛声。
原来……原来……她居然就是……
那个名字在喉咙酝酿着,却无法说出口。他只能傻傻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双曾隐藏在对面大楼窗帘后的眼睛。
某一首歌从心底悠悠传来:“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在这里”
“原来你也在这里!”尚小蝶喃喃地说出这句话。
庄秋水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笛子,他是她忠实的听众,她是他的尚小蝶。
“是的,我也在这里。谢谢你,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他总算说出了话,嘴角刚笑一下,立时变成了眼泪。
记忆的迷宫一旦打开,所有的宝藏都跳了出来——那个为他吹笛子的少女,每天清晨跟在他后面去上学的少女,每次坐公车都与他保持距离的少女,每当走过校园都会擦肩而过的少女——他当然记得她,记得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她。
只是到今天才明白,这个少女曾经——或者依然暗恋着他。
也许是前世的注定,从她的出生就订下了缘分——是他的妈妈亲手接生了她,又是阴差阳错的安排,她从小就是他的邻居,悄悄暗恋他又不为人知,为他吹奏笛声又隐藏在帘后。如今,他们共同走进了“蝴蝶公墓”,又由这支笛子牵线,相会在子夜的“幽灵小溪”。
夹竹桃也为他们重逢而怒放,至于诅咒是否来临已不再重要。
眼泪,轻轻坠落在肩头,湿热渗入最深最深的心窝。
“幽灵小溪”泛起微微涟漪……
月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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