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战前交易
我已口干舌燥,说了这么多虚虚实实的废话,终于让梦遗大师接受了我的奇怪赌局。
然而我并没有轻松的感觉。这场赌局让旁人都置身事外,我却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我能否逃过这一劫,就看师父留下的这个剑阵,是否真如老疯子所预言,威力无穷,甚至天下无敌。
我真没什么信心。保守估计,身边七人摆阵,全力施为,可以困住梦遗大师或无厘道长其中之一,而他们两人联手,破阵的可能性很大。七人之外,再加上我这个重伤未愈之人,又对阵法不熟悉,能有几成胜算?
况且,梦遗大师真能严格遵守比斗规则吗?万一他情急之下没忍住,暗中以其拈花指,甩出一个什么暗器,只需杀掉七剑客之一,我们就彻底没戏了。我惟一能让他有所顾忌的,就是身后那帮喊口号的坏小子,但那是虚的。
另外,他们身后那帮子徒众,真能看着自己的掌门与人对敌,甘心做一群观众吗?万一有哪个家伙,为了在掌门面前表现一下,喊个口号扔块石头,情势即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都是例外情况。但愿不会发生。
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开打吧。话已被我一个人说尽。虽然话多一向是我王大侠的本色,但今天若不是为了欲盖弥彰,让他们对我的虚实半信半疑,我也实在是不愿如此讨人嫌。要知道,沉默冷酷,一直是我们这个江湖的人物追求的最高境界。当年的冷酷剑客西门吹雪,依旧是江湖上屹立不倒的偶像。
在这一点上,我自诩大侠,也常被人称作大侠,其实并没什么境界可言。
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虽然脸上一派平静,内心估计也是急不可耐要冲杀过来了。毕竟因为不可知形势问题,浪费了太多时间。为了保持江湖名宿的派头,迈步之前,梦遗大师像个慈祥的父亲般问了一句:
“王教主,你们准备好了吗?”
气定神闲。语气和姿态,全都恢复了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与白天要杀我时的凶狠、以及打断叶欣双断的阴毒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如果没有目击证人,就算我的表达能力再强,能够把他白天的表现说得活灵活现,一毫不差,也无法让世界上任何人相信,梦遗大师有这么阴狠的一面。
谁能戴着两副面具行走天下,而且,面具之间的转换,不会留下哪怕一丝痕迹?世界上最杰出的魔术师,也做不到这一点。
我忽然明白,梦遗大师的仁慈高尚,很可能不是假装的。与他的阴暗毒辣一样,都是他人性里的一个侧面。与别人不一样的是,他能在各个不同侧面间,自如和自主地转换。
无厘道长这回没说话,保持沉默,同样气定神闲,而且因为他长得比梦遗白净端正,所以更显得道貌岸然,有点像是正义慷慨的化身。
其实无厘道长的嘴巴,偶尔与其师弟无聊道长异曲同工,也有喜欢插嘴的毛病,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管理得比较好,而且表达能力和逻辑思辨比之其师弟,高了好几个档次,所以别人看来,他总是理直气壮,雄辩滔滔。
在答话之前,我本来也想像他们一样,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毕竟此战不但关乎我自己的性命,还关乎江湖前途,更重要的是,很可能会在江湖上被人八卦很多年,我可不想将来自己在别人口中,成为多嘴多舌傻小子的形象代名词。
然而,我右手长剑,左手残剑,预先摆个剑法起手式,似乎有点不伦不类,还没开打呢,摆个造型让画师素描么?况且,一柄长剑一柄残剑,天下所有剑法里,没什么合适的招式,刚好能将一长一短两柄剑摆得很好看。如此一想,我就觉得,双手一左一右放着不对,一前一后搁着也不是,换了很多个角度,蓦然发现双手竟不知如何摆放,恨不得立时剁了它。
双脚也一样。一前一后,看上去像将要奔跑的兔子;一左一右叉开,像个等待扔香蕉的猴子。试了无数次,我感觉双腿越来越陌生。最后,我只能一脚立正,另一脚稍息,等着形势的进一步发展。
还有脸上的表情,也让我困惑不已。冷酷不是我所善长的;挤点笑容,略显轻浮;凑点哭相,更像求饶,那是江湖庸手经常干的事。最终,我点哭笑不得。
客观地说,我王大侠这张脸,除了有点脏,比之面前的一僧一道帅多了。朱玲曾私下说过,我五官端正,甚至有点精致,是个标准帅哥模子,若不是在荒原上吹多了风沙,完全可以比肩江湖上任何一个小鲜肉。当然朱玲还说过,正因为我脸上肌肤略显粗糙,才更有男人气慨。这是题外话。
按理讲,我既比他们帅气,又比他们高大,还比他们年轻,往前一站,怎么说都能让天下少女为之惊叫。可是,我为何偏偏摆不出这两个家伙的高大上形象?为何关键时刻,他们两人不知不觉,不言不动,便轻易抢去了周围所有看客们的目光?
我心中大为不服。这叫什么事嘛,阵势还没拉开,我就相当于矮了一截。但不服也没办法。尝试多次之后,我认命了,有些东西,想学是学不来的。过度模仿,会落下东施效颦的笑柄。
很明显,我刚才的手脚乱动,加上挤眉弄眼,在外人看来就像浑身奇痒难忍,急欲抓之而后快。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见惯不怪,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他们身后的蠢货堆里,有几个已经掩嘴发笑了。
连我自己一方的人,也对我的怪异形象有了反应。离我最近的一个剑手,转过头一脸关切地问道:
“教主,你身上不舒服?是不是伤口发炎了?”
我心中骂道,你才伤口发炎,平常见你像个呆瓜,在这种关键时刻,你多管什么闲事?
话当然不能骂出口。我立马抬头挺胸,威严地说:
“我没事。你们记住,这一僧一道都受了伤,老和尚伤在腿,臭道士伤在左前胸。这点对我们非常有利。”
说完吸口气,重新调整了一下发酸的双手,我又道:“一会开打,你们要把站在这个位置的我,当成前任教主诸葛神甫,依照你们曾经训练过的方式,全力施为。清楚没?”
所有人低声答应:“清楚了。”
我说话的声音不高,他们回答嗓音也较低,很可能对面的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没听清我们在说什么。当然听清了也无所谓。他们不应该在乎这些小节的,谁让他们的形象如此高大上呢?
我觉得再也没什么要交待的了。
对于阵法我一窍不通,跟他们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一会开场,他们熟门熟路,怎么对敌都有一些固定的套路,而我就只能靠临场发挥。虽然一直以来我每一次临场发挥效果都不错,但这种事情不太靠谱,事先无法预知,事后也没法总结,除了留下吹牛的资本以外,对下一次的遭遇没多大借鉴作用。
我发现,说了那么多废话,终于让事情朝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但临头仍然只能靠感觉,天赋,还有听天由命。
我学着梦遗大师的低沉语调,装模装样地向对面两人说:“两位高手,阵势摆好了,如果没什么特别要求,就开打吧。我知道你们早等不及了。”
梦遗大师和无厘道长对望一眼,抬脚向我们走来。他们走得不快,但似乎也不慢。我感觉不出他们走路的节奏。周围一片安静,大家都屏声敛气,等着这对绝顶高手与人对敌。
我甚至连他们的脚步声都听不出来。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走路无声,还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总之,这是一种很压抑的战前气氛。至少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好征兆。
我回顾了一下身边的七个剑客,全都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样子,这表明他们状态良好。
我略为放心,收回目光,低头闭眼,深呼吸。江湖上万众瞩目的一点,快要开场了。
我刚吸一口气,尚未完全呼出来,蓦然听到一个人叫道:
“等等。”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立马将战前气氛破坏殆尽。
我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人是无厘道长。他停下了脚步,左掌前伸,那形态就像一个荒野旅人,见到一辆马车,招手拦停想搭个方便。
梦遗大师在他右侧三步处,停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我心中暗叫不好,难道这家伙看出什么虚实端倪,忽然反悔,从而不参与这场赌局?果真如此,我就算是功亏一篑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无厘道长。我也盯着他,心念电转,却想不出该说点什么。现在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似乎只能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然而,说出下一句话的,却是梦遗大师,仅仅两个字:“道长?!”
听不出是疑问,还是感叹,抑或陈述。所以我不知道梦遗大师是茫然不解呢,还是对无厘道长心有灵犀。高手说句话,也是这么难以索解。
无厘道长不接口,忽然转身,左手朝着身后的徒众们挥手。我心中一凉,他果然看破了我一直在虚张声势?要召唤众人加入战团?
但我猜错了。后面没人冲过来。反而人群山崩地裂般,开了一道很宽的口子,露出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叶欣!她依旧坐在一个简陋的担架上。脸色苍白,精神不济。
无厘道长手势一变,两个道士便抬起叶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而且一直向前走,脚步有点战战兢兢,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想不通他们搞什么名堂,又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无厘道长真的看破了我的虚张声势把戏,我气急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弄不好连累叶欣立马受到伤害。所以我只能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内心不断催促自己:快想个办法出来?!
无厘道长朝我身后指了指,两个道士便抬着叶欣,拐过我们八个人,走到李开心面前,放下担架,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往后退,直到没入少林&武当的人群里。这两个家伙,似乎很怕我记住他们的相貌。
我刚要发问,无厘道长抢先开口了,完全换了种语气,也像换了个人。
无厘道长:“王教主,依你所说,这场赌局只在场中十个人之间,不涉其余。现在,我把你一直牵挂的小姑娘还给你。”
我有点懵。不知说什么才好。我从没见过无厘道长如此主动的向人释放善意,总觉得这里面有点古怪。依我平常的个性,很可能冷嘲热讽的话早出口了,但此时事涉叶欣的安全,我无法做到这么放肆。
我没懵很久,无厘道长接着说话了:“把我师弟交出来吧。他也算是个局外人。”
我彻底舒了口气,原来他不是看穿我背后的诡计,而是想在交战之前,把他那位师弟换回去。看来我的虚实,他们并不清楚,我刚才的担心,蓦然间便化为更充足的底气。
但是,舒完第一口气,清空了内心的担忧,我复又紧张起来。因为这场换俘的庸俗戏码,根本无法完成。因为,无厘道长的师弟无聊道长,死了一个多时辰了。
刚才我一直兜兜转转,不敢明言这个消息,就是怕他们恼羞成怒之下,对叶欣采取什么非常手段。他们不明白的是,如果无聊道长还活着,我早就会提出以其交换叶欣,压根不会等到现在。
我强压心头的紧张,尽量放慢语速道:“道长,其实……”
无厘道长似乎有点不耐烦,打断我的话:“王教主,这个赌局已经开场,你留着我师弟就没什么用了。不如把他交出来吧。咱们以性命相博,万一我有什么不测,也得有个交待后事的人。是不是?”
他这么一说,倒让我内心真涌起一阵愧疚。随即转念一想,不对,他师弟的死,与我无关。对其死亡负责的,是坐在地上的南宫玄。
我讪讪说道:“道长,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其实贵师弟在你们来之前,……”
无厘道长脸色大变,抢过话头:“你杀了他?”
我连忙摇手否认:“没有没有,我没有杀他。”
无厘道长脸色一缓,穷追不舍:“那他在哪里?”
我咬了咬牙,将真相说了一半:“在后面的草丛里。”
无厘道长脸色再缓,又一次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武当弟子小跑向前。他手一指,朝两人点了点头,似乎还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这两人犹犹豫豫地向后面黑暗处走去。
我知道他们是去找无聊道长。他们误会了,以为这个多嘴的武当二号人物还活着。
我心里大急,倒并非怕他们发现无聊道长已死的真相,而是怕这两个愣头青,在后面的黑暗深处乱闯,偶然发现我那帮躲起来喊口号的兄弟。万一有人没忍住,相互间起冲突,那么我所有的努力都毁了。
我伸手在空中一拦,隔着十几步,以手势制止两个武当弟子前进。两人原本就不太情愿去,见状立即停下,回头看向他们的掌门。
无厘道长怒道:“王教主,这是何意?”
我叹了口气:“不用去找了,无聊道长早已死了。在你们来之前很久,他就被射成了刺猬。”
无厘道长这回不是愤怒,而是有点失神地喃喃自语:“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我早知他落到你手上,一定凶多吉少。”
此人悲伤之下,思维失常,根本没听懂我所说的“射成刺猬”,所包含的更深意义。
我连忙大声争辩:“你师弟不是我杀的。他死于……”
话没说完,无厘道长身形暴起,像黑暗中的恶鹰一样,向我扑了过来。
一场惊天之战,就这样以愤怒和失常为起点,突然撕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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