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迎雪永远不会忘记这段话,也不会忘记他建立在这段话之上流露出的真切目光。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她都将把之视作恋人之间懵懂而充满趣味的情话。
她的心在那一刻似乎陷入停滞,而后她开始感受到了自己身为另一方的荣幸。
那句话就像在暗示着,他同意了这桩婚事。
可能在一年前,她会为此唾弃,而如今随着内心的某些变化,她就像一个即将待嫁给心爱情郎的新娘子,迫切而又担心着自己的那番情绪是否会遭到对方的反感。
的确,自己在他面前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永远要求着他做出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以后,无论何事,都会首先遵循着他的意见,这是……
这是身为妻子的本分。
……
修晨没想到自己的话会引发出慕迎雪天马行空的想法。
他的那句话只是为了替当晚自己的那番糊弄之语赔罪,因为他知道哪怕自己接受这桩婚事,师尊也断然不会接受。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钟离当然没有在意修晨之前讲的那句话,她只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前方的道路不要总是迷雾重重。
修晨没有对自己讲过接下来的打算,这让钟离认为她在这位少年心中的地位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低。
“嗯——先去见一个人吧。”
修晨隔着两位少女有着大约一人的距离。
钟离偏过头,问道:“谁?”
修晨哈哈一笑,故作神秘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钟离使劲把头转了过去,这是故意让修晨看到自己的情绪。
“对了,能跟我讲讲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慕容薄雪一脸坦然,哪怕她根本不太想知道,但这也是为了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所想到了唯一办法。
短暂的沉默之后,修晨才想到原来这几天慕容薄雪一直安分地待在住处,当外界发生了什么,因为没人向她提起,所以她总是毫无怨言地跟在所有人背后。
即便她没有怨言,修晨也深觉自己对她亏欠更多。
“便是那诅咒啊,段师兄死了,青鸾宫的寒烟也在今早被人发现尸体,还有……上次我们在刚才那家酒馆遇到的姚穑师兄也未能幸免。”
修晨淡淡说道,不过在讲到姚穑时,钟离能明显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难道真是诅咒?”
慕容薄雪在听完前几天刚见过的姚穑死后,心中莫名地疼痛,询问道。
修晨无奈叹道:“我现在也一头雾水,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一定都是人为。”
在听完修晨的话后,钟离不太明白为什么修晨还会把寒烟的死归结在凶手的头上,突然插嘴道:“有八成把握是沙鬼干的。”
“沙鬼?他今天来过。”
“什么时候?”
修晨神色全无,问道。
慕容薄雪看着他,如实说道:“就在你们出去后不久,他说是你叫他来找些东西。”
……
天上阁主峰——天上峰
副殿,长生殿
一位硬朗精壮的中年男子位于主座,他的旁边坐着一位白发苍苍但仍有青年活力的老者。
两人的地位,一主一从,同时场间的气氛严肃而庄重。
讨论间,不乏争辩,但长久的交流过后,也只有中年男子对此番决议做出定夺。
这时,门外走进了一位白衣弟子,神色肃然,拱手道:“禀告阁主、大长老,凤山堂萧长老求见。”
一听,两人皆是一愣,不过中年男子很快神情自若道:“让她进来。”
萧月寒一进门依然看到两位男子正在进行短暂的耳语,不过在轻声咳嗽之后,两位便注意到这位曾经疼爱的弟子已经进去殿中等候。
“呵呵,你这丫头怎么还有空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首先发话的是公良,他微眯的小眼掩饰不住从中流露的笑意。
萧月寒摇了摇头,打望四周并无外人,背着手走到两人身前,脸上露出迷人的酒窝,笑道:“想找你们两位叙叙旧啊,这么长时间都没见了,有没有想我?”
天上阁阁主无量子与公良都相视一笑,摇着食指道:“你这孩子还没大没小的。说说吧,你又想求我们什么事情?”
萧月寒微鼓双腮,又把身体转了过去,说道:“难道我在你们印象中就是一直在给你们添麻烦的吗?”
“哦——”
萧月寒忽然想到了什么,把声音放得更为生硬:“怪不得大长老每次见我都要退避三舍。”
公良被逗乐,笑眯眯地说道:“可不就是吗?”
萧月寒轻哼一声,一剁玉足,走到大殿中央,回道:“既然这样,我可无话可说。不过……我这次可是要给你天上阁一桩大喜事。”
无量子剑眉微挑,问道“何桩大喜事?”
“婚事。”
本就在心中熟习已久的婚事二字,却是让她费尽千辛万苦,才被尽量简单吐露而出。
当然,这也取决于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天真。
“你是说修晨和凤山堂的某位弟子?”
无量子脸上的笑容渐渐被阴寒替代,不过善意不减。
“嗯,”萧月寒重重点头,她对慕迎雪足够自信,因此继续说道,“那人是我凤山堂的慕迎雪。”
慕迎雪,对于无量子以及公良肯定不会陌生,可在他们脸上在听到这三字所呈现的表情,却给萧月寒一种他们第一次听到一般。
“还请两位师伯恩准!”
萧月寒在两人陷入长久沉默之际,拱手行礼。
要知道,作为女方的亲属亲自前来请亲,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多见。
这次萧月寒孤身前往,一是争得了慕迎雪的同意,二便是她认为留给慕迎雪的时间并不太多。
勇气可嘉,且诚意十足。
她知道,两位前辈很难回绝自己的这个请求,可她同样不愿看到他们难堪,说道:“师伯们是在担心修晨的意见?我听闻他二人已在宁安城外相聚,说不定他们可在这段时间培养诸多感情。”
但她不知,这两人根本不会在意这样的问题。
“是你师尊的意思?”
无量子捂着额头,问道。
“不……我还未向她讲明,不过我想她也会赞成这份姻缘。”
萧月寒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她找不到源头。
这时,无量子的眼神有些恍惚,这让萧月寒无法洞察到他内心的及时想法。
“可是……”
无量子无奈笑着,有些阴冷,但并不是嘲弄:“修晨已有婚约在身。”
“谁?”
萧月寒在听到这番话后,心中已有答案,可依旧渴求从其口中的回复并不是那人。
“钟离,你之前见过。”
公良轻捋着胡须,他同情地看着这位疼爱的后辈。
钟离!真是她!
这个名字给她的头顶当头一棒,由此她生出了一阵难以揣摩的挫败感,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会在此刻失态。
“她配不上修晨!”
无量子轻轻点头,他知道或许这个少女在她面前留下的不良印象,足以让慕迎雪的惨败增添耻辱,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萧月寒仍旧在质问,为她的弟子鸣不平,也为自己多年来的识人经验鸣不平。
屋外的绝崖响起了声声鹤鸣。
公良在紧张的气氛之下,抽空地往屋外望去,很快,两只白鹤便宛如受意一般朝远方飞去。
而后,门外传来了一阵寒风。
纵使萧月寒尚有一件长衣裹身,身体也不自觉地打起寒颤。
“你知道它们来自何处?”
萧月寒回望着两只徒留黑影的白鹤,推测说道:“醴泉谷?”
公良略作深意地点头微笑。
但萧月寒不知他意欲何指,模糊不清地意识促使她问道:“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公良笑容不减,站起身,叹道:“回去问你师尊吧,孩子。”
萧月寒摇头道:“您这个说法可不能让我信服。”
可见,她还在执着于先前的问题。
“我只能对你这么说,”无量子也站起了身,“你家慕迎雪早已许配给了陆煜杨。”
……
“你……”
钟离无法镇定下来,慕容薄雪的无心之言竟透露出了一个长久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那个推断。
偶有一束阳光透过枝头,撒在修晨尚且湿漉的发间,他轻松一笑,好似如释重负一般,说道:“好吧,他便是你们等会要见的人。”
无端的想法在侵蚀钟离的心,她不想修晨以一句笑言就把直指他的矛头巧妙偏移。
“你一直在误导我。”
钟离的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修晨把双手枕在脑后,偏过头,那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带有其他情绪。
“不,我一直都跟你讲过我不认为凶手是他,只是没有跟你坦白我跟他的关系。”
钟离瞪大双眼,恨不得立马把修晨一口吞下去。
她美丽的瞳孔在此刻被这个极度厌恶的男子充满,修晨却十分喜欢她这个样子,也喜欢她眼中那个占尽便宜的自己。
“即便如此,我现在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绝不隐瞒。”
修晨的面容瞬间变得诚恳起来,这让钟离再次投以白眼。
这一路上,至始至终,钟离再也没有跟修晨交谈过一句话。
于是,可以看到那条长长的官道上,颇不和谐的一番场景,钟离赌气地走在前面,而慕容薄雪与修晨则在互有微笑地交谈着。
两位少女没有问他到底前路的终点到底在何处,可能永远没有。
可是就在日落时分,他们还是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
不知多少人会在浑然不觉中湮没在落落红尘里,也许萧月寒会,但她不愿看到慕迎雪的结局同样如此。
喜欢一个人,无须缘由,不问因果。
萧月寒虽未踏入情途,但长久在流连岁月里,尝尽烟火后,懂的比那位少女更多。
她知道可能慕迎雪还不太明确自己的想法,但这次同行过后,想必这位冷面少女会被少年的柔情温化。
从小悉心栽培的弟子终于心有所属,她无法想象让其重走自己的老路,所以在这两位面前,她显得更为谦卑,旨在为她谋得幸福。
可当她听到了陆煜杨,她才发现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疯狂、不可理喻。
“你们一定是疯了!”
她无法在与前辈的言语中刻意尊敬,因此这番话也让无量子两人顿时一惊。
“这是你家师尊的意思。”
无量子的话里充满了冷漠。
“她不会同意。”
无量子摇了摇头,与之错身而过,淡淡说道:“我想她会。”
“不!”萧月寒在感知到无量子的漠视之后,目光晶莹地看向了公良,“你们一点都不了解她。”
公良目光存有柔和,不过在看了一眼无量子后,急忙跟上。
“我们的确不甚了解。”
公良停了下来:“可事实摆在面前,一切由不得她。”
公良把这段话拿捏地恰到好处,既有对慕迎雪的同情,又有这段话停在嘴中又不得不说的无奈。
最后,偌大的长生殿,只留一道孤单的倩影。
她一身妆容仍旧华丽,可她的目光却藏有半寸杀机。
她环顾四周,打量着筑建在屋内的前代天上阁祖辈雕像。
一个一个,她端详他们的面孔、衣着、盘坐方式。
在一切皆已结束之后。
她苦笑一声,说道:“外界看来,天上阁的前辈都荣耀满身,饱受敬爱,今日一见,不过就是一群衣冠禽兽,在清白的苍天下,玩弄是非,谁能告诉我,你们的出路究竟在何方?”
黯然神伤,她终于在繁华灿烂的尘世中对现实重新认知,人间的悲欢离合,她看过太多,那条通往大海的宽广河流,她只愿其从容流淌、永不干涸。
于是,她在此时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你得到幸福。
如若不然,她便不会苟且活在他人的作弄之下。
……
“喂——你们来得可太慢了吧!”
一位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清瘦少年热情地在路边的一块巨石上招手,钟离能在微弱的天光下判断出他的脸上正洋溢着爽朗的笑容。
“是你来早了吧。”
修晨没有丝毫客气,也渐渐加快了脚步。
“嘿咻”,少年从巨石上轻松跳下,不过钟离看到,他竟是差点在脚与地面接触时,出现了短暂的踉跄。
她觉得有些好笑,更加想要知道这位年轻人的身份。
“事情都处理完了?”
少年一身黑衣,不过臀部的位置能看到明显的沙尘,看起来是在巨石上苦等已久,因此不堪劳累,直接坐在了上面。
修晨笑道:“嗯,基本上都差不多了。”
“差不多,你小子说差不多,那肯定就是非常好啦!”少年在他面前有些放肆,不过修晨没有在意,“这个……”
少年看了一眼位于修晨身边乖巧站着的慕容薄雪,点头一笑。
同时,在两人目光对接之时,慕容薄雪同样露出笑容,弯身致意。
钟离纳闷为什么慕容薄雪会对这个陌生人抱以善意,因此看待少年的眼神不乏一丝警惕。
“这位是?”
少年大大咧咧地走到少女身前,虽然也目睹了她对于自己的些许异样,但仍对修晨问道。
“她是我师妹,钟离。”
“哦——久仰大名!”
少年有些生疏地抱拳道。
很快他便意识到什么,对钟离说道:“我是沙鬼,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第一卷 从前有座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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