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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定在来年二月开始讲学,到时候段景思便要搬到书院里去住。
柳氏听了这个消息,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有了宋太师指点,儿子蟾宫折桂岂不如探囊取物,但这一去,就有将近一年的时间见不着儿子了。
还是李嬷嬷劝住了她:“有蓁哥儿照顾二爷,时不时让她捎个信儿回来,那小子信写得又有趣,热络着呢。”
蓁哥儿这几个月确实在疯狂练习写东西,为了笔顺,但凡需要写的,她都想写。
如何描写一个母亲思念孩子、如何描写张叔出门买菜、如何描写邻居家的狗的癫狂样儿,她仔仔细细观察,勤勤恳恳下笔,练秃了好多毛笔、好多筐纸。
不止如此,她也成了书摊儿的常客,但凡有新的话本,她都买来看,有的热门书甚至了熟于心、默诵成文。
然而,有些时候,也会读到一些后悔的东西。
这天晚上,段景思温书完毕,握住那枚真正的黑铁镇纸参详良久。从南月楼回来,他已经仔仔细细看过无数次,甚至去委婉问过工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藏在这镇纸的夹层中。
一无所获。
但他从来不是随意放弃的人,祖父既然嘱咐过这枚镇纸,又有姚家的人悄悄来寻,其中一定有秘密。
夜已深了,他藏好镇纸,刚要关门,便见顾蓁双手抱在胸前,猫腰躬身缩成一团,从屋里出来。东瞅瞅西看看,警觉得似乎有些惊恐。
“去哪儿?”他淡淡道。
“二爷!”顾蓁哇的一声,像见了救星似的,抱住他的手臂道,“我白日看……看了本子,叫《西山一窟鬼》的,现在害……害怕。”
段景思有些无奈:“这世上哪里有鬼,都是这些话本先生附会的。”
“我……我知道。”顾蓁一双眼睛到处乱看,牙齿发着战,带着哭腔说,“可这话本写得着实太真了,什么难产而死的女鬼、肚子那么大,吊死的鬼,舌头又红又长……我一闭上眼睛,全是她们。”
“那你还看?”
“今天看完了,以后再也不看了。”顾蓁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
“二爷就是打手心逼着我看,我都不看。”她又补充了一句。
段景思无语,想了想,又换了个法子劝她:“你连我这天煞孤星都不怕,还怕她们?”
顾蓁一听,想起了什么,左臂穿过段景思垂下的手肘,紧紧扣住,生怕他跑了似的,自己的左掌却在胸前与右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男鬼女鬼大鬼小鬼,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我身边的这位爷可是大师钦定的天煞孤星,你们可千万别来,来了被他妨着了,投不了好胎,耽误了您些个的下辈子。”
段景思有些想笑,想起段景纯小时候有此不小心打碎了祖父的砚台,害怕得不行,也是她这副模样。看她是真害怕,又说:
“我那把大弓是祖上传下来的,最能祛邪避祟,你拿去挂在屋里,保证没坏东西敢来。”
顾蓁咽了咽口水,磨磨蹭蹭放开了段景思的手臂,走到了墙边。
刚想抬手去取,不知哪里吹来一股风,偏那竹窗没上插销,竟“吱”的一声被吹开了一条缝儿,冷风灌进来,扑得顾蓁一背的凉意。
顾蓁“啊”的一声叫唤起来,奔到段景思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几乎半挂在他身上:“不……不行,我再也不放开了,二爷……才……才是最祛邪避祟的。”
“你想怎样?”
“我……我要和二爷一起睡。”
段景思拧眉:“这成何体统?”
顾蓁忙摆手道:“不……不是一个床,我搭席子在地上睡。”见段景思还在犹豫,又可怜巴巴地道:“就……就一个晚上,明天我去劈柴、打水、赶鸭子,把自己搞的累累的,倒头就睡,再也不麻烦二爷。”
段景思心想,松园哪里来的鸭子给你赶,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她赶鸭子的模样,想着一定很有趣。又见她着实吓得不轻,额头上都出了汗,便应了:“那你去把席子、被褥拿过来吧。”
顾蓁扭捏着:“我……我们一起去。”
段景思又想笑,果真与她一起去拿了。
是夜,明月高悬,晚风吹着花香,四处弥漫。室内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紧挨着床睡在地上。帐子里落出,顾蓁还拽着段景思的袖子不放。
到了半夜,段景思醒了过来,想是白日茶水喝太多了些。他刚刚穿上鞋站起来,顾蓁便坐了起来:“二爷去哪儿?”
段景思道:“我去净房。”
“这么晚了洗什么澡。”刚出声,顾蓁便知道说错了,他是去放水。但此时正逢子时,正是传说中厉鬼最为活跃的时候。害怕惊惧的人,脑子里便没有羞涩两个字,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
段景思已走了几步。
“我跟二爷一起去!”
段景思:“……”
净房外,顾蓁蹲在门口,眼睛到处警觉着,手里牵着一块衣襟。才过了一会儿,她问:“二爷,你还在吗?”
“嗯。”里面又传来,“你不用吗?”
“不用不用不用,二爷快点,我们回去。”她紧紧盯着一丛矮茶花树,总觉得里面有双幽深的眼睛在盯着她。
下一刻,段景思便出来了。顾蓁拽住他的手,眼睛还盯着矮茶花树不放。
“看什么呢?”
“嘘,”顾蓁瞪圆眼睛,轻声道,“那里有东西,我们快走,别扰着了它们。”
月光映照着她莹白的脸蛋儿,让段景思看得十分清楚,长睫微颤,薄唇紧抿,她那严肃的神情,好似真的在面临生死关节。
他忽的一捞,长臂搭在了她的肩头,将她揽进了怀里,低声笑了起来。
“嘘!嘘!嘘!别笑!”顾蓁急得直跺脚,但他的手臂紧紧压着她,好像又多了几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