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蓁哥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他就有点难受,那很像之前的一个人。
顾蓁回来时,便见段景思站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她那本书。
“二爷干什么呢?”
“等你。”
顾蓁吓了一跳,几乎就要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岔子。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才好似明白了一点儿。
沉默寡言、严峻肃穆的人,并不是没有感情波动,只是习惯将一切埋在心底。可在一些特别的时刻,比方说,喝了酒,便会不同于往日。
“二爷快洗漱了睡吧,明早还赶路呢。”她环顾左右道。
“方才怎么哭了?”段景思不理会她。
看着那张冰冷吓人的脸,顾蓁往墙角一缩。段景思先她一步,大手猛的往她肩膀上一拍。
那可是曾举强弓、驾烈马的手。
顾蓁觉得人都被他拍得陷进了地里去,半边身子都要麻了:“二爷说话就说话,动手作甚?”
“快说。”段景思却还不放过她,单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疼,二爷放手!”顾蓁小声惊叫道。
“男子汉大丈夫,无须扭捏,说出来就放你走。”
“哪里哭了,方才有个蚊子在我眼前乱飞……”
“不许说谎。”他手上更紧了几分。
眼前之人面若冰霜,眸若利剑,定定地瞧着她,肩膀也被他捏得生疼。但顾蓁知道,就像老夫人柳氏说的,二爷面冷心热,这样子其实是关心他。
她眼中又涌了些许水色:“二爷无须对我这么好,我是个下人而已,就像那李翠莲一样,如何读书也是个野人。”
段景思想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松开了她的肩膀:“你不高兴,是因为今天下午那句‘质胜文则野’?”
顾蓁垂着头不说话。
段景思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书里的李秀莲质胜于文,有些野,可是,我瞧着她是故意的,她恐怕是不满这门亲事,又出于某些理由,直说不得,这才故意惹怒夫家。岂不知,被休正遂了她的意。”
“是这样?”
“所以说,这批注者把‘质胜文则野’这几个字批在这里,可说是不通。我看当批:‘足智多谋,女中诸葛’。”
顾蓁眼中渐渐有了些光。
他又说:“不过这做法还是激进了些,内敛光华,循序而为,是为君子。”
顾蓁双眼亮晶晶的:“她是个女儿身,本来也不是君子。”
段景思又在她小脑袋瓜子上敲了一下,像哥哥敲淘气的弟弟似的:“可你是男儿身,你同她一般聪明伶俐,若是再沉稳一些,更好。”
顾蓁从来不是自轻自贱、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的人。只是近日不知为何,胸口有些胀胀的,心里也闷闷的,情绪便有些控制不住。段景思一劝,她便好了。
又听段景思提她男儿身份,她生怕再把话题往那边引,露出什么破绽,便想快点结束对话:“多谢二爷提点,我知道了。只是今夜二爷的话怎的多了起来?”
段景思本就是喝了些酒,兼得想起些旧事,才对着小书童多说了几句。此刻她一提,他便觉出些异样了,轻咳了一声,转身走到窗前去。
顾蓁去外边沏了一杯热茶,放在小桌子上:“二爷喝点解酒茶,早点休息吧。”
这两个月她也知道了段景思的性子,也不说开,退出门外,轻轻掩上了门。
屋内,段景思略有些气闷地把酒袋子丢到一边,喝起了热茶,这是花果茶,解酒又助眠,热热的,从口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第14章 远行
第二天天没亮,二人就赶着马车出发了。临行前,段景思想了想,专门把桌上的黑铁镇纸揣在了怀里。
柳氏起了个大早,提前等在那里,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番,什么不可吹了风着了凉、不可过量饮食、不可与旁人起了冲突,啰啰嗦嗦说了好久。想到儿子一去穷乡僻壤好几天,又要哭了。
顾蓁适时站出来,猛的一拍胸脯:“老夫人放心,你且数数二爷的头发有多少根,回来少了一根,您老拿我涮了锅子!”
柳氏出身大家,向来柔雅,哪里听过这等直爽粗鄙之词,以帕掩唇。
“那我可当真了,他若是少了头发,扣你的月钱。”她也学着顾蓁的语气,虎着脸道。
“这……”顾蓁没料到她胡乱诌的,柳氏当真顺着说了,一时有些着急,抓耳挠腮的。
对她这个穷光蛋来说,月钱比命还重要。
段景思等了半天,有些不耐烦,见风渐渐大了起来,便劝了李嬷嬷扶柳氏回了园子里去。
见顾蓁还在那里忧心忡忡,他一掌拍在她的头上,有些嫌弃地道:“快走了,我们松园还能差得了你这几个铜板?”
临上了路,段景思一脸严肃,似是忘了昨晚的事儿。顾蓁也有些尴尬,一路闷闷的,不敢说话。
段景思是要去琵琶乡,找一个叫吴顺的举子的后人。
按照县衙里的资料,吴顺是吴江府前些年的秀才,为人正直刚毅,得罪了不少人。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五次参加乡试,皆是不中。第六次终于中举,入京参加春闱,却突发急病,只试了一场,便弃了考。回到乡里后不久,便去世了。
按照资料来看,吴顺之前身体好好的,没道理在考场中发了病,是以段景思要去查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