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绵，冰寒刺骨。人们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衣服上，后脑勺上，堆积出一层厚厚的积雪，显然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许久了。
他们仔细听完了悬停在上空的“神明们”的教诲，身躯抖动的越发厉害，直到终于有人抬起头来，将目光对向了身旁的乡亲。
这是一位人高马大，身躯健壮的青年。在刚才心惊胆战、无比恐慌的情绪中，他听明白了神仙们的话语。
据说，白兰国皇帝犯下了错事，触怒了神明。因此上天降下大雪，惩戒这片罪恶的土地。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也要一并治罪。
万幸上天有好生之德，仙长们赐予了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只需要献祭十取其一的人命，他们便接受凡人的悔意，相信他们改过的诚心，不会再继续降下雷霆之怒。
这是前所未有的好机会，他们一定要把握住。
不然，死的可就是所有人了。
颤抖着的凡人们，强迫站起自己那寒冷的、僵硬的身躯，提起武器朝向了曾经熟悉的面孔。
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许是为了保护亲人，又或许，是单纯想要活下去。
站在空中一脸冷漠望着下方血腥场景的修真者们，不是很满意的皱了皱眉，这种粗鲁又肮脏的战斗方式实在是称不上赏心悦目。
一名修真者连压低声音的打算都没有，直接对身侧站着的师姐道：“不是说要惩罚他们吗？为什么不让他们亲手杀死自己的家人，这样更能起到惩戒作用。”
师姐站在洁白的雪中，肌肤洁白，长发乌黑，身姿轻盈，气质出尘，真真是美极了，符合所有人心目中飘逸完美的仙子形象。
她笑吟吟道：“凡人愚不可及，至今仍未亲情所束缚，不懂大道的真谛是自我。若是昏了头，激起反抗之心，迟迟不肯动手，却也麻烦。如今这样，刚刚好。”
而且，让他们亲手杀死无辜的人，更能切身理解到死者眼中的恐惧，远比他们修士动手要来得印象深刻。
“那为什么只杀十分之一？”
仙子露出一个美好的笑容：“本该是三分之一的，然而这样太费时间，十分之一刚刚好，杀得最快。”
那名师弟看师姐一幅很有心得体会的模样，了然道：“还是师姐见多识广！”
师姐莞尔笑着道：“而且，如此连绵大雪，他们区区肉体凡胎，过了这一遭，也就能剩个三分之一，倒也没差别。”
那修士乐呵呵道：“这等乱民，本该全都死了的！如今能活下来，还得谢谢我们呢！”
师姐神态矜傲的说：“是这个道理。”
也就是说段话的功夫，下方已经横七竖八躺到了不少的尸体。这些尸体里老年人和小孩儿较多，而且基本都是一家人，大概是家庭支柱倒下来后，家中老幼都一并被送走了。雪白的大地被一团团鲜血染红，从高空往下看去，着实是醒目的很。
下方人已经杀疯了，表情或狰狞，或惊惧，或麻木，完全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去数人数。上方的修士们自然也不会去数，只是肉眼看着好像少了接近七分之一的样子，这才慢悠悠的开口喊停了，一行人精神恍惚的住了手，不久后，齐齐扔掉手里的武器，崩溃的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修士们又一次的重复提道：“这是你们自身的罪孽，是你们的皇帝造成的这一切。大雪洗涤了这肮脏的土地，以后若是再犯……”
凡人们齐齐跪倒在地上，不断磕头，不断呼喊，神情恭敬而又畏惧。
就在他们的身边，还倒着一具具尚存体温的尸体。
那是“犯错”的代价。
这画面，若是被人用笔墨记录下来，大概能有个很适合的名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也便是在这个时候，一身枪响从远处传来，下一刻，一名修士的白衣胸前爆开了一朵鲜红的血花，紧接着，络绎不绝的震天枪响从后方传来，修士们再也保持不住骄傲的神情，露出了与下方百姓一般，如出一辙的惊惧，慌忙四处躲闪，目光看向不远处奔跑而来的士兵们。
也只有这个时候，所谓的神仙，才变回似乎也没什么出奇的筑基修士，被数十人的部队狠狠的攻击着，屠戮着。
下方跪着的百姓们几乎吓傻了，他们亲眼看着神明被打落到地面，然后被一名名迅速围过来的士兵们用枪尖反反复复的捅穿胸口最终血肉模糊的被活活戳死，当即吓得大声尖叫：
“不可以！！”
“不可以啊！！”
“会遭天谴的啊！！！”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啊！！”
一群人哭喊着说：“我们好不容易可以活下去了啊！！”
“你们这是要我们死！”
“快住手！！”
士兵们只是冷漠的避开这群百姓，动作迅速而又残忍的继续杀戮，直到那几名修士彻底断气为止。
这个时候，已经有百姓察觉出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不会伤害自己一行人的本质了，这群村民刚刚杀了自己的熟人，此刻内心竟也有了几分杀气，甚至提起武器对准了士兵们，对他们愤怒吼道：“你们不准走！你们要留下来给神明大人偿命！”
“这是要害死我们吗？！”
“本来就是被你们拖累，我们才不得不杀死自己的亲人朋友……”
士兵们一路赶来，途经无数被修真者“惩治”过的村庄、城镇，这样的反应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起初还会感到不可理喻，无法理解的竭力与所有人说明什么，希望这群人能清醒一点。
后来慢慢的，他们开始渐渐明白过来，知道这群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了。
面对“神明”降下的惩罚，老百姓们如果不照做，所有人都得去死。照做了，死的绝对不能是自己的亲人，那必须先把别人杀死才能确保自家的平安。只要杀死一小部分的人，大部分的人都能活。痛苦抉择过后，谁都知道应该选哪个。
残忍的战斗过后，一群人精神衰弱几乎快要崩溃，再看着头顶飞在空中无比强大的神明，倾听他们的话语，明白只要不再犯错就能活下去，他们自然而然迫不及待将自己归类到“会守规矩”的那一类去，内心扎根了绝对不能做错事的执念。
此刻就算看到士兵们冲出来杀了那群神明，他们也不会感到得救，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神明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么几位，有很多很多。
毕竟……
接天大雪还在下呢，惩罚一直在持续。
这根本不是几十名奋起反抗的士兵可以改变的事实。
这次反抗了，下次呢？下次神明难道不会过来了吗？下次死的可就是他们所有人了啊！
明明他们已经经历过残忍的惩罚，已经可以活下来了……可这群该死的士兵竟然又一次把他们推向了地狱！！
如果不把这群罪魁祸首留下来，到时候，神明肯定会惩罚他们这群无辜的人的！明明该死的是这群士兵啊！！！
士兵们一次次救人，一次次面对的都是这样的质问与讨伐，此刻再也没有了停留下来解释什么的欲望。他们冷漠而又麻木的眼神对视了村民一眼，抬了抬手里的枪械，朝天开了一枪，果然这回迎接他们的就不是愤怒的眼神，而是畏惧中带着一丝怯弱讨好的目光。
韩广此刻就站在士兵群中，看上去那么的不起眼。他深深叹了口气，内心无比痛恨，又无比愤怒。
他宁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意面对百姓们此刻的反应。
懦弱的，讨好的眼神，对强大者胆怯、对自己人蛮横的模样。
实在是可怜又可悲。
以往，韩广上过很多战场。只要发生了战斗，一定会出现死伤。战死的同袍，尸骨就地掩埋，不需要带回去，因为他知道，士兵们战死的地方，就是国家的疆域。过往收服领主土地的时候，韩广一直是这么做的。
然而现在，在自家的国土上，韩广却反而不敢这么做了。
因为他知道，埋在这里的士兵尸首，会遭到附近百姓怎么样的对待。
他亲眼见过。
那些被挖出来的尸体，被无数人拆的七零八落，肢体上满是各种各样被鞭尸过的伤痕，然后被百姓们一人一块喂给野兽，扔进粪坑，填入门槛让千万人踩踏。
目睹如此场面的韩广，只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伤。
一种恨其不争的痛苦。
同样的，那些修真者的尸体，韩广同样也要带走。
不然接下来，这些很难腐烂、灵气溢出让四周植物茁壮生长的“神明”躯体，会被这些村民恭恭敬敬的供奉到庙堂上，每日上香，不断祈福，祈求宽恕。
明明挥下屠刀的，是这群所谓“神明”……
明明一心一意想要拯救大家的，是他们这些豁出性命的将士。
但遭受的待遇却截然不同。
所谓的凡人啊……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弱小的躯体。
而是那颗自认卑微的弱小的心。
※※※※※※※※※※※※※※※※※※※※
--
下一章是南宫月和陆无道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