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三卷降大任苦心志]
第37节女人出头泪眼模糊
就在这时,大门口有人又大喊了一句:“珏子哥哥他……他是冤枉的。”
整个大院里的人齐齐一窒,各自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月白裳儿的女子站在门口台阶上。一束阳光穿过门斗,正映在她月白色的窄袖衫襦上,有些羽化般的剔透效果。
她一步步地走过来,走下台阶,走入阴影。众人这才看清那女子竟是顾家娘子。人群中立时传出一阵骚动,耳语声纷纷响起。
安画儿胸脯起伏,喘息有些急促,似乎是一路奔跑而来,她站到众人面前,便不免有些瑟缩,但是当她的目光看到被绑在树上遍体鳞伤的叶星时,那有些慌乱的眼神忽又变得坚毅起来。
“画儿……”叶星哑声地叫。
许多挤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一见安画儿闯了进来,想着人多势众,章老爷也怪罪不得,便都壮着胆子跟了进来,院子里立时更显臃塞。
“混帐,谁叫你们放她进来的?”
章豹勃然大怒,几个守门的家章瑟瑟缩缩互相望望,俱都不敢回答。
安画儿痴痴地看着叶星,见他伤痕累累的模样,鼻翅翕动了几下,两行清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泪眼迷离地看着叶星,一步一步向他走去,章府的家章、奴婢、长工短工们下意识地便为她闪开了一条路。
“章老爷,你不可以冤枉珏子哥哥,他……昨晚事发的时候,根本不在后宅。”安画儿刚说话的时候,嗓音发怯,声音忽大忽小,身子也在止不住地发抖,可是一句话说完,她的神情已经镇定了下来,胸脯儿也慢慢地挺了起来。
她今早从朱家回去,路上只听人说昨夜章家闹贼,章家的家章都追出了庄子,却全未想到此事竟与叶星有关。回到顾家做好了饭,服侍婆婆和她娘家的兄弟、叔侄们用过早饭,顾家男子都去地里打井,安画儿便在院中清洗他们换下的衣物。
她正洗着衣物,听到从地里回来的婆婆和邻居在门口说话,无意中一听竟与叶星有关,这便上了心。待听罢事情的头尾,安画儿不禁大惊,昨日她与叶星在谷仓中说话,听到外面有人打起火把四处捉人,这才由叶星护送她离开。章家后宅进了贼,怎么可能与叶星有关?
安画儿急忙凑到门前细听,待听清章家指说叶星摸进少夫人闺房欲行不轨,如今已把他绑在府中执行家法,不禁惊慌起来。要证明叶星不是那无行小人,只有她才可以。只要她说出叶星昨夜在一起的真相,叶星入室行奸的罪名便不攻自破。可是……要她在大叔大婶、满村老少面前承认自己一个孀居的妇人和一个青壮男子私自幽会于章家谷仓?还有婆婆,平素无事,但是看着不顺眼,还要随意打骂她,或知她做出这等事来,还不活活打杀了她?可是一想到叶星被人痛打的情形,她又不禁心如刀割,珏子哥哥……是为了维护她的名誉才甘受这般委曲的呀。
再不能瞻前顾后了,安画儿把心一横,就出了大门。顾氏一见她出来,立时变色骂道:“你不在院中洗衣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见章老爷,他冤枉了章珏,摸进章府后宅的贼不是章珏,我知道!”安画儿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一天毫无胆怯地在婆婆面前说话而且是说维护一个男人的话。
顾氏大怒:“小贱人又知道了?看他模样,老娘就晓得他不是好人。你去为他做证,你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知道他昨晚没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
安画儿大声道:“因为……他昨夜与我在一起。”
顾氏呆了一呆,随即便一只斗鸡目露凶光,恶声咆哮起来:“你这小贱人昨夜不去朱家借宿,竟敢……竟敢做出对不起我顾家的事来,老娘……老娘撕了你这张嘴。”
说着,她便像往一样,剽悍地扑上去要抽安画儿的脸,安画儿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勇气,狠狠将手一推,她毕竟是时常劳作的,身形虽纤细,气力却不小。顾氏从未想过她敢反抗,吃她一推一跤便跌坐在地上。
安画儿想也不想,提着裙儿便向章家狂奔。顾氏本想拍着地面撒泼,一见她竟走了,怔了片刻,一溜烟爬起来便往村西头跑,去地里唤她的兄弟叔侄们去了。
章老爷说完让人打杀了叶星的话,心中又气又痛,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晕厥,他扶着雁九的肩膀歇了歇神,才冷声道:“顾小娘子,老夫知道你与叶星素来相好。不过你实无必要为他出头,他这个小畜牲……罢了,你也是个被他欺哄蒙骗了的可怜人,老夫不想再说什么,你回去吧,莫要管我章家之事。”
安画儿说道:“章老爷!”
她转眼看看正定定地看着她的叶星,安详地一笑,也不知从哪儿凭空借来那许多勇气,挺起胸膛,大声说道:“章老爷,你真的冤枉了叶星。昨夜潜入章府后宅为恶的,绝不是叶星。因为……因为……”
她目光从晕厥在地,仍被郎中紧急施救的杨氏身上掠过,从带着好奇、鄙夷、讥哨、赞叹……种种意味的那一双双眼睛上掠过,最后落在叶星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甜笑,用清晰的语调,毅然、决然地说道:“因为……他昨晚一直和奴家……在一起!”
这句话出口,章家大院里顿时一片哗然,喧嚣尘上,沸沸扬扬。
“这……这……伤风败俗,鲜廉寡耻,不知羞的贱妇偷奸养汉,居然也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要脸的贱人!”
“真是无耻啊,为了一个野男人,她还真豁得出来。”
高大的杨虎蹦得更欢:“嗨,看看,大家看看,我当初说什么来着,章珏干嘛巴巴的要把该分给我的粮种愣是截去给了她啊。这对狗男女,不知廉耻的烂货。一袋粮种,就肯不顾名节的陪男人睡了……”
乡间俚语、粗俗恶毒的谩骂,可以让一个路人听了都觉得脸红。有些人恼了,伤风败俗、偷奸养汉的贱人也可以这么狂妄的?这种奸夫淫妇就该像街上的癞皮狗,谁看着不顺眼都可以踹两脚出气,他还不能吭上一声,那样夹起尾巴做人,熬上十年、二十年,大家拿你说事儿的兴头儿过去了,或许你这腰杆儿还能抬一抬,现在谁兴你这么嚣张的?
有的人更是不忿,这顾小娘子忒也势利了吧?独守绣床寂寞难耐,你找我啊,我正闲得慌呢,我这巴巴的上赶着,你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他叶星不就手里掌了那么一点权么,你那身子给得他便给不得我?
正气凛然者有之、妒火中烧者有之、起哄架秧者有之、劝诫和泥者有之,章家大院里登时大乱。这时候,安画儿与叶星痴痴地望着,那些污言秽语,就像那不着力的风,已经全然听不进她的耳朵里。
那句“昨夜他和我在一起”的话说出口,安画儿便长长地松了口气,把什么都放下了。
那当教书先生的爹爹自幼的教诲、那琅琅上口倒背如流的《女诫》、那蛮横婆婆一贯的威压、那女儿家对名节的在意、那乡里乡亲们的冷言白眼……一个女孩儿家该珍惜的、该畏惧的、该在意的,她全都豁出去了,只为了众人口中那个和她无名无份的野男人、贼汉子。
目光遥遥交织,旁边的一切仿佛都与他们没有了干系。这种态度把那些“义愤填膺”的汉子激怒了,尤其是那些闲汉、无赖,曾经连大姑娘都敢调戏,结果被姑娘两巴掌扇到地沟里去的杨虎尤其“愤怒”,“愤怒”的一张脸都涨红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打死这对狗男女!章家庄没有这样不要脸的贼汉子、贼婆娘!”他捡起一块石子向安画儿狠狠扔去,又扯过一团花草向她一扬。在他的带动下,更多的人一边说着不堪入目的脏话,一面尽其所能地发泄着,糟践着这个他们以前只能看看望望、占些口舌便宜的俊俏小妇人,完全不顾一些忠厚善良者的好言相劝。
安画儿仍是与叶星痴痴地望着,眼波流晕,霞彩自生。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必说,这样痴痴两望着,已经读懂了彼此想说的一切。
一只鞋子扔过来,狠狠打在安画儿的头上,将她盘发的木钗打落,头发顿时披散下来显得更加狼狈。
就这时门口又是一声大叫:“那不要脸面的小贱人在哪里?”原来是顾氏领着她的几个兄弟叔侄们到了。
“章老爷,这贱人……不守妇道,败坏顾家家风,与人做出苟且之事,奴家要把她绑回去教训,若有冒犯之处,章老爷莫怪。”
顾氏虽刁蛮,却不敢在章老爷面前放肆,这里是章家,哪轮得到她撒泼。就她那帮兄弟叔侄,仗着顾家男章众多,平时横行乡里,也是少有人敢惹的人物,可是如今进了章家大院,也有些畏畏缩缩的模样。
章老爷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思恍惚,一脸怔忡,居然没有回答。
顾氏自觉说辞得当,但是章老爷居然不置一辞,不觉有些尴尬。章老爷不发话,她哪敢在章家抓人,可是她在村里刁横惯了,如今又是管教自己媳妇儿,就这么铩羽而归,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正不知所措的当口,张银河得了章豹一个眼神,立即上前装腔作势地道:“顾氏,你家的媳妇儿忒不懂事,竟然跑来章府说出许多惊世骇俗的话来。你快快把她领回去好生管教管教,免得再在人前丢脸。我家老爷正在处理自己家事,哪有闲心理会你家的事情?”
顾氏得了自己姘头儿这话,顿时心花怒放,连忙陪笑应是,她一摆手,便唤过两个侄儿,想把安画儿抓走。
“放开,不用你们抓我!我说过了话,自会随你们离开!”安画儿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勇气,可是忽然之间,她却觉得,自己这个样儿才像是活着。
她吸了口气,提高嗓门大声说道:“章老爷、各位父老乡亲、大叔大婶儿,安画儿是个守寡的妇人,若非说的是实话,断无为了包庇一个偷奸无行的小人往自己身上泼污水的道理。昨夜,珏子哥哥与我安画儿是在一起的,我们望见章家庄院里燃起火把,这才惊觉有事,珏子哥哥便送我去了朱家,然后返回章府。安画儿今日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
杨虎叫道:“你这个无耻的小贱人,为了维护一个贼汉子……”
安画儿慢慢转过头,虽然一身狼狈,可是那双眸子仍清澈如水。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凝视着杨虎的模样,杨虎叫嚣的嘴脸慢慢收敛起来,那举在空中的手一时也不知该缩回去,还是放下来,神情便有些尴尬。
安画儿微微笑了笑,轻声细语地问道:“珏子哥哥不曾娶妻,安画儿孀居待嫁。珏子哥哥喜欢了奴家,奴家喜欢了他,奴家要把这辈子都送了给他,碍着你杨虎什么了?”
“我……我……”杨虎被她此时焕发的容光所慑,竟然说不出话来,那两个脚后跟便悄悄地向后挪动。
安画儿说完,重新转向叶星,款款地向前行了几步,把自己呈露在阳光之下,她整理了一下衣衫上的垢物,拂顺了散落下来的头发,将那一头秀发重新盘起,然后便自怀中摸出一个钗儿来,将那一头秀发簪住。她那从容的动作、娴美的神情,令得章家大院里几百号人都呆呆地在那儿看着,作声不得。
那支簪子,正是叶星当初送给她的那支,价值不过四文钱。叶星痴痴地看着安画儿的动作,耳边响着姜大娘的那番话:“三傻子啊,你相过了人家,就送一支钗子过去,人家姑娘要是当着你的面把钗子插在头上,就叫‘插钗’,那就是愿意以终身许你了……
“画儿……”叶星颤声地叫。她的发丝还是有些凌乱,额头被一个闲汉用石子打得乌青了一块,肩头上也落了一些肮脏之物。可她认真的、甜蜜的模样,就像一个待嫁的新娘……
安画儿簪好了头发,向叶星璨然一笑。
叶星从未见过一个女人似她此时这般,笑得那么可爱,笑得那么动人,一潋柔波,撩了风动,软了尘心。
不知不觉,泪水已模糊了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