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吴医生与树生带着制作完成的蜡像头颅，离开石墙屋，蓝若海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地下室里有副冰棺，冰棺里则躺着一具尸体，他哪里还静得下心来？

　　夏悦妍也看出蓝若海心情低落，于是善解人意地说道：“若海，发帖的事就交给我吧。你脸色不太好，出门走走，到村子里去转一转，会好一点的。”

　　蓝若海点点头，又看看顾德华，见顾德华并没表示反对，于是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走出了石墙屋。

　　这会儿是阴天，天空云层密布，丝毫见不着太阳的踪迹。沿着青石板铺成的村街，刚走到那座枯木庙的时候，蓝若海便听到了猪叫的声音。

　　这座诡异的山村里，没有养狗，也没有猫，连猪也没有，哪来的猪叫声？蓝若海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村民正赶着一头猪，从村外步入村中，而村长杨端也站在那几个村民旁，正颔首望着那头猪。

　　杨村长见到蓝若海后，赶紧点头示意，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蓝先生，今天晚上要为阿天兄弟守灵。按照村子里的规矩，全村人都要一起为阿天守灵，还要在一起吃一顿晚餐。既然碰到你了，我就不再特地去石墙屋通知你们了，麻烦你跟你女友和顾先生说一下。”

　　“嗯，好的。请问在哪儿为阿天守灵呀？”

　　“就是村外第二个山头上的那棵紫色枯树下。村民们正在那儿搭建灵堂，不过把锅碗瓢盆搬到那边去，实在太麻烦了，所以我们从邻村买来活猪，也只得赶回村里杀了，煮好后再送到灵堂去。”

　　在紫色枯树那儿为阿天守灵？如此说来，过一会儿又会有人到石墙屋里，把阿天的尸体再次抬到紫色枯树那里去？真是够折腾的，阿天就算成了神又如何？还不是被搬过来搬过去，死后都不得清净。

　　“蓝先生，不好意思，今天事儿比较多，就不陪你多聊了，我先招呼村里食堂杀猪去。”说完后，杨村长便急着指挥村民把活猪赶走。

　　猪叫声远去之后，又有脚步声向蓝若海逼来。他抬头一看，却是那个讨厌的警察周所长。

　　周所长身后跟着两个手下，他见了蓝若海，先大声说：“蓝先生，谢谢你送的那瓶好酒啊！今天晚上守灵的时候，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一下，不醉不归！”

　　“呃……”蓝若海斟酌了一下语句，应道，“不好意思啊，周所长，我滴酒不沾的。”

　　“写侦探小说的作家，居然不喝酒？那怎么行呀！人家李白，不喝醉，就写不出诗来。你不喝酒，也成不了文豪哦。”周所长哈哈大笑了起来。

　　写侦探小说，本来就只是蓝若海无聊时写着玩的，现在网上流传的全本侦探小说，还是由顾德华代笔完成，如果不是这次的炒作计划，蓝若海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个网络作家的身份。他只好无奈地说：“周所长，我酒精过敏……一喝酒，浑身就起疙瘩……”

　　“哈哈，那就没办法了。”周所长笑了一声，敛住笑容，脸上竟也露出无奈的神情，“蓝先生啊，别看我一副嗜酒如命的模样，其实我并不爱喝酒的。只是这附近民风剽悍，如果不喝酒，就不能和老百姓打成一片，更没法搜集阿天被杀一案的线索。”

　　周所长顿了顿，忽然问道：“对了，蓝先生，你能不能在网上发条微博，问问是否有人知道阿天两年前打工时的电话号码？”

　　“问这个干什么？”蓝若海愣了愣。

　　“我就随便问问，调查得越多，线索就越多。当然，搜集来的线索不一定每一条都有用，但还是必须得尽可能多地搜集。”

　　这醉鬼警察，脑子进水了吗？问阿天以前的电话号码又有什么用？

　　在顾德华最初展示给蓝若海看的那本笔记本里，确实有阿天的电话号码。不过，为了拓宽炒作空间，蓝若海提议暂时隐去电话号码这条寻人线索，说如果一打电话就找到债主，就没法吸引网友的关注度了。

　　当然，蓝若海可不能这样跟周所长说，毕竟在这之前，他一直隐瞒着以前就与顾德华认识的真相。所以他只好说：“行啊，我马上就用手机发条微博，请知情人以站内私信的方式告诉我。”

　　蓝若海本想再在村子里转悠一下，但周所长却如嗅到臭味的苍蝇一般，老是跟在他身后，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会想到写侦探小说，还说自己也经常在网上看各种各样的侦探小说，从中汲取办案的技巧。

　　“说起来啊，我一直梦想能够办理一件真正的有技术难度的杀人案，什么密室杀人呀，什么伪造不在场证明呀，什么双胞胎阴谋呀……可在这穷乡僻壤里，哪有什么高难度命案呀！而这次的案子，也多半是临时起意的过路魔干的，没什么意思。”

　　看来这位醉鬼警察办案，还真是从侦探小说里汲取营养。蓝若海对于周所长是否能够找到杀人凶手，更加持有悲观态度。

　　周所长还在他耳边不住唠叨着：“这村子真是古怪，说什么阿天成神了，要把那棵紫色枯树改建成另一座枯木庙。哼，成神又怎么样？尸体还不是要送去火化。杨村长还说要把泥塑和蜡像头颅拼在一起，做成‘人神’的神像，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呀？”

　　蓝若海实在不愿再与这位醉鬼警察聊下去了，于是他寻了个理由，说：“周所长，我得回石墙屋去了，我必须去查看一下是否有认识阿天的人发来站内私信。”说完后，他也不管周所长是否高兴，转身便向石墙屋走去。

　　2

　　回到石墙屋，蓝若海诧异地看到，夏悦妍和顾德华居然都睡着了。

　　一个斜躺在沙发上，另一个趴在电脑旁，睡得正酣，还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想一想，他们三人昨天晚上都没睡多久，而村子里又发生了那么多诡异离奇的事，他们还要持续不断地在网上发布消息，神经一直都紧绷着。这会儿没什么新的消息可供发布，神经突然松弛下来，倦意立刻汹涌而来也是一件能够理解的事。

　　微博和论坛上有许多站内私信，逐一打开后，有书商希望与蓝若海签约，请他以枯木村为题材写一篇侦探小说；有网络推广公司询问，是否可以在发布的帖子里加入某些品牌的隐性广告，他们会付费感谢……可惜，唯独没人来告知阿天两年前的电话号码。

　　蓝若海沉吟片刻后，站起身来，翻开顾德华带来的行李，从里面找到了顾德华最初展示给他看的那本笔记本。翻开后，他找到何天锐的联络电话，输入自己的手机里。然后，他试着拨打了一下这个号码。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冷漠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听到这句再正常不过的提示音，蓝若海忽然愣住了。

　　接近黄昏了，夏悦妍和顾德华还在熟睡，他们肯定极度疲倦，蓝若海也不忍心叫他们醒来。一直没人来石墙屋抬走阿天的尸体，蓝若海坐在椅子上思索了很久，一个人又下了一趟地下室，打开装盛阿天尸体的冰棺。但冰棺里早已空无一物。

　　大概在蓝若海外出闲逛的时候，夏悦妍和顾德华正在熟睡，而村民们走入石墙屋抬走阿天的尸体，送到了紫色枯树之下吧。昨夜，石墙屋的挂锁被蓝若海用石块砸毁，所以村民们完全可以自由进出这幢石墙屋。

　　就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蓝若海不得不把正在熟睡的两个人叫醒。一会儿还要出村翻两道山头，再不叫醒，就赶不上晚饭了。

　　但这两人也睡得太沉了，蓝若海老是叫不醒，最后不得不找了块毛巾，淋了水，浸在两人的脸上，这才叫醒了他们。

　　夏悦妍睁开眼睛后，惊讶地望着蓝若海，问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是明明坐在电脑旁发帖吗？”

　　“你们都太累了，神经也绷得太紧。今天晚上，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做什么事？”

　　“去阿天的守灵夜，就在他死的那棵紫色枯树下。晚餐也在那儿解决，村里杀了一头大肥猪。”

　　顾德华立刻坐了起来，兴奋地叫道：“快走啊，快去拍照！炒作的热点又来了！”

　　蓝若海不禁苦笑，无论什么时候，这位顾老板最关心的，还是网上的这次炒作计划。

　　3

　　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树生与那位猥琐的赤脚医生老吴。他俩见到门内走出的三个人后，立刻说道：“你们终于起床了，我们这就陪你们去紫色枯树那儿。”

　　“呵，我们找得到路，哪用麻烦你们呀？”因为对老吴没什么好感，就连夏悦妍的语气都变得不那么友好了。

　　吴医生却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你们毕竟是客人嘛。”

　　蓝若海伸出手，扣住了夏悦妍的手指，在旁人面前，他们还是得扮作一对情侣。树生走在了最前面，而老吴则走在最后面，沿青石板村街走了几步后，蓝若海忽然问：“咦，周所长和他那四个手下呢？”

　　“咳咳，他们呀，早就去枯树那儿了。周所长一听到有好酒，天还没黑就赶了过去。”吴医生满是不屑地答道，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他们是想一直守在阿天兄弟的尸体旁，等守灵仪式一结束，就把尸体送到镇上去火化。”

　　“为什么这么急呀？”

　　“哼，国家政策不允许土葬啊，所有尸体都必须送入殡仪馆火葬。这儿是小地方，民政局的任务也摊派到了派出所来完成。如果有尸体径直土葬，查实后，就连周所长也要扣奖金。”

　　“那你们这儿的人，排斥火葬吗？”蓝若海好奇地问道。

　　“有什么好排斥的？我们这里虽然偏僻，但还是遵守各种规章制度。既然有火化的政策，那就火葬呗，有什么好讲条件的。”

　　呵，看不出枯木村的人还挺有觉悟的。

　　出了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翻过一个山头，站在山丘上，已经可以看到对面的山丘上一片灯火通明，那棵紫色的枯树也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离枯木村这么远的地方，肯定不通电，敢情村里为了给成了“人神”的阿天守灵，把柴油发电机都搬到了枯树旁。

　　就在他们准备走下这座山头的时候，蓝若海忽然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脸颊上渗出一粒粒汗珠，五官也扭曲成一团，一副甚是痛苦的模样。

　　夏悦妍顿时关切地问道：“若海，你怎么了？”

　　蓝若海声音颤抖地答道：“哎呀，我的肚子好疼……我得上个厕所。”

　　“呃……”吴医生在后面说道，“这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地方，哪有什么厕所？你在路边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就是了。”

　　“去草丛里解决吗？可是……这路边全是荆棘呀……蹲下去，会屁股开花的……”因为腹中疼痛，蓝若海说的话也不那么文雅了。

　　吴医生禁不住哈哈大笑，他说道：“要不，你就在路边找个荆棘不是那么多的地方解决问题吧。但千万不要拉在山路上，守灵仪式完了，村民们还要沿着山路回村的，别让大家伙踩着‘地雷’了。”说完后，他又大笑了起来。

　　既然要解决三急问题，蓝若海就只能留在了最后面。等前面几个人的踪影消失在山路上之后，蓝若海突然提起裤子，转过身，拔腿便向枯木村狂奔而去。

　　进了空无一人的枯木村，蓝若海不作任何调整，径直来到那座枯木庙。

　　天已经黑尽了，蓝若海摸出手电筒，调亮之后，静静地注视着枯木庙外的木门。门虚掩着，他走上前去，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木门发出一声呻吟。随后，蓝若海再次看到了枯树中空的树洞，还有树洞中那尊被敬为“人神”的雕塑。

　　雕塑的身躯是泥塑的，而脑袋则被红布遮掩着。红布下，应该是一颗蜡像头颅吧？

　　之前在石墙屋里，蓝若海在网上接到一封奇怪的站内私信。一位身份不明的网友，私信请蓝若海偷偷潜入枯木庙，揭开神像头颅上的红布，用手机拍一张照片。只要拍到这张照片，发给那位网友，蓝若海就可以得到三千块钱的酬金。

　　虽然蓝若海并不知道那位网友为什么想得到这样的照片，但网络浩渺，无奇不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人都有。这世上，有人恋人，也有人恋物；有人喜欢虐待，也有人喜欢被虐待；有人喜欢行骗，也有人喜欢被人骗。说不定，那位网友偏偏就喜欢看红布下的神像头颅。

　　反正只要拍好照片，回一条私信，对方就会把三千块钱汇到蓝若海指定的账户中，蓝若海可以在确认收到钱后，再把照片发送到对方指定的邮箱里。这种没风险的事，做一做又何妨？

　　“唰”的一声，蓝若海揭开了遮盖在神像头颅上的红布。

　　当他看到红布下的那颗神像头颅后，顿时忍不住血气上涌，胸口怦怦地乱跳着，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迸出来。他噔噔噔朝后退出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倚着功德箱，身体不住剧烈地颤抖着。

　　“天哪，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恐怖可怕的神像？”

　　蓝若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