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午后的阳光分外明媚,偏殿里光线极好温度适宜。
嗅着淡淡的梅花香,一身家常装扮的萧姮出现在萧姵的视线中。
年近三旬,萧姮不再像少女时代那般鲜妍俏丽,却多了一份时光雕琢出来的沉静,也多了一份久居上位者的大气。
听到脚步声,坐在书桌前认真翻阅小册子的萧姮抬起了头。
萧姵顿住脚,有些心虚地唤了一声:“大姐姐。”
萧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缓缓道:“哟,咱家大胖妞都有腰了!”
对于萧姮有可能会说的话,萧姵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应对的准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大姐姐一开口杀伤力就这么强。
大胖妞绝对是九爷的黑历史。
虽然那段历史只有短短的几年,然而往事不堪回首。
萧姵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咳嗽起来。
腰什么的,从她记事起一直都有,而且还很细好么!
萧姮并不理会疼爱了十多年的小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低下头继续翻看小册子。
“大姐姐”萧姵几步窜到书桌旁,拉住她的胳膊晃了晃。
萧姮淡淡道:“你那撒泼打滚儿的招数在陛下那里有用,本宫可不吃那一套。”
萧姵无奈地松开手:“谁想撒泼打滚儿了,我那不是为了哄姐夫高兴么!”
萧姮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着她:“脑子清醒就好。伴君如伴虎,即便那老虎看起来像猫,它也绝不可能真的是猫。
你也是快及笄的人了,做事情悠着些,省得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知道了。”萧姵乖巧地点点头。
萧姮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颇有兴致地把手里的小册子往她手里塞:“来瞧瞧这个。”
萧姵对这个样式的小册子实在是太熟悉了。
她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往后跳了一步:“别,这玩意儿看了失眠,我可不想遭那份罪。”
萧姮噗哧笑道:“这些可全都是你的财产,人家绮南辛辛苦苦替你管着,又这么认真地记账,你瞧瞧怎么了?
再说你迟早也得接手,总不能一辈子都靠别人替你打理。”
萧姵小声嘀咕:“只能看不能动,数字越大越伤人。”
萧姮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衣食住行都是家里负责,每个月二十两的月钱还不够花?”
萧姵撇撇嘴:“照您这么说,姑娘家出阁之后衣食住行照样有人负责,还要嫁妆做甚?”
萧姮把小册子往书桌上一扔:“你少贫嘴!我还没问你呢,好端端的怎么就和曹锟结下梁子了?”
萧姵暗道,难怪世人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快。
说钱就好好说钱,怎的又扯到曹锟那厮身上了?
可惜眼下翻脸的女人是她姐,她只能耐着性子道:“曹锟看上了尹姑娘,想逼着人家给他做小妾,我看不过眼,所以就”
萧姮挑眉:“哪个尹姑娘?”
“城南玉桂坊尹家干果铺掌柜的独生女儿。”
“你这人脉还挺广啊!”
“她家铺子里的蜜饯不错,我去买过几回就认识了”
萧姮按了按眉心,好一会儿才道:“小九,大姐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所以你最好说实话。”
身为一国之母,萧姮的见识和心胸自然远非寻常的贵妇人可比。
在她看来交朋友的确需要考虑门户高低、身份贵贱,但只要那人值得,折节下交也不是不行。
但她太了解自己的小妹。
小九欣赏的是名将、英雄,甚至江湖侠客,喜欢的是他们身上那份豪气干云和洒脱不羁。
一个干果铺掌柜家的姑娘?
不是萧姮看不起那尹姑娘,而是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地方能够吸引小九。
萧姵忙道:“您听我把话说完嘛。尹家和郑家是邻居也是世交,所以尹姑娘很小的时候就和郑家大郎定下了亲事。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一年比一年好,只等着尹姑娘及笄就办婚事。
因为尹姑娘长得漂亮,这一两年有好些纨绔子弟都打她的主意。
为此不仅是尹家,就连郑家也遭了好些磨难,有一次郑家大郎还差点丢了命。
可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他们俩从来没有想过分开,两家人的关系也一直那么好。
大姐姐,您不觉得这样的感情太难得了吗?
我活了十五年,还没有亲眼见过爱得这么深的男女,也没有见过关系这么好的姻亲,简直比我喜欢的那些戏还感人。
所以我想帮帮他们。”
萧姮心里酸酸的。
谁都说她的小九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半点女孩儿样都没有。
其实她比谁都善良,比谁都可爱。
第九章 缺钱的人生,我太难了
十四岁,是萧姮人生的分水岭。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极度舒适。
这份舒适并非源于她的出身,而是源于她有一位睿智而坚强的母亲。
衣食住行、兴趣爱好,甚至于她想同什么人交朋友,母亲都从不干预,只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恰到好处的指点。
后来定国公府遭受重创,祖父和父亲都濒临崩溃,母亲却用她那娇弱的身躯为全家人遮风挡雨,让萧家顺利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萧姮曾经以为这样舒适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母亲会亲自送她出嫁,陪着她迎接儿女的出生,继续为她遮风挡雨,永远做她的良师益友
然而,母亲早早走了,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嗷嗷待哺的小九,让她不敢过分沉溺于哀伤;身上背负的责任,更让她迅速成长。
十五年光阴弹指而过,小九长成了大姑娘。
她的确不够端庄、不够稳重、不够温顺,甚至都不像个女孩子。
但她聪明健康活泼俏皮,勇敢坚强善良可爱,最重要的是她一直都很快乐。
这个样子的小九,或许恰是母亲最喜欢的模样。
萧姮觉得自己十多年来从未这样满足过,眼神也变得分外温柔。
萧姵哪里知道萧姮此时在想什么。
她全身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
大姐姐这眼神究竟是要闹哪样?
萧姮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皮实的孩子不禁夸,小九毕竟还不够成熟,她如同一块璞玉,尚需仔细打磨。
她敛住情绪道:“你打了曹锟,可曾想过如何善后?”
萧姵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节奏,她拖过一把椅子,在萧姮身边坐了下来。
“大姐姐,曹夫人我没有接触过,但曹将军”
萧姮摆摆手:“咱们先不忙说曹家。经此一事,你觉得尹家和郑家的麻烦算是彻底解决了么?
总不能他们每次被人欺负,你都去找人打一架吧?”
萧姵挠了挠头:“不瞒大姐姐,这件事并非我临时起意,而是盘算好几个月了。
虽然最后关头出了点纰漏,但目的还是达到了,今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敢去骚扰尹姑娘。”
“好几个月曹锟”萧姮认真思索了一阵,总算是把事情经过理顺了。
她看着萧姵的眼睛:“曹锟一开始并没有看上那尹姑娘,是么?”
萧姵挑了挑大拇指:“大姐姐就是厉害,一猜一个准。”
萧姮懒得理会她的马屁,继续道:“之前听你说曹锟逼迫尹姑娘,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曹锟的确是有些狂傲,但我却从未听说过他有好色的毛病。
况且曹节此人是颇有些野心的,金吾卫上将军品级不算低,但依旧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既然还想升迁,他必然十分看重名声,又怎么可能不约束子女的行为。
你之所以在众多贵族子弟中挑中曹锟,他父亲的权势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事已至此,萧姵也不打算隐瞒了。
“去年秋狩,曹锟一连输了我好几场,心里非常不服气。
回京之后,他虽不敢公开找我的麻烦,却一直暗中和我别苗头,还坏了我好几件事。
我早就想给他点教训了,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恰在那时,我认识了尹姑娘。
我很想帮她,但又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毕竟我也不是救世主,要是所有的人遇到难处都来找我,我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就想到了曹锟。
想要彻底解决尹姑娘的麻烦,他的身份无疑是最合适的。
杀鸡儆猴,曹家的权势和地位远超那些欺负尹姑娘的纨绔,我只要拿下了曹锟,其他人如何还敢再欺负尹姑娘?”
萧姮叹了口气:“所以你刻意做出与尹姑娘非常要好的样子,让曹锟以为纳她为妾,你就一定会生气。
谁知他却真的一步步陷了进去。”
萧姵点点头:“这也怪曹锟太自大,他以为凭曹家的权势和他的容貌,尹姑娘对做他的小妾这件事一定求之不得。
没想到人家还真看不上他,他自己却有些丢不开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萧姵索性把之前在天庆帝面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凡事有利有弊,花轻寒虽然破坏了我的计划,让我不能轻易脱身。
但话又说回来,事情闹大了,尹姑娘那边自然就彻底清净了。”
萧姮笑道:“我家小九都会算计人心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萧姵拿不准这话究竟是褒还是贬,只能硬着头皮道:“念了那么多的兵书还什么都不会,我不成傻子了。”
萧姮弯了弯唇:“如今尹家和郑家的麻烦解决了,你自己呢?”
萧姵满不在乎道:“大不了我主动去曹家道个歉,曹将军总不能真的和我斤斤计较。”
萧姮如何肯信这样的话,但她也不打算揪着这点事不放。
伸手替萧姵理了理额间的碎发,她又道:“你不怕小五知晓你又惹祸了么?”
萧姵道:“小五哥虽然厉害,可我也不差啊,单比骑射他还不如我呢!”
萧姮又一次被逗笑了:“小五的骑射在军中都难逢对手,你才多大点的人,真是什么大话都敢说!”
萧姵最受不了别人小看自己,哪怕这个别人是大姐姐也不行。
她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等小五哥从广陵郡回来,我当着您的面和他比试一场,您就知道我说的是大话还是真话!”
自信的年轻人总是格外招人喜欢。
萧姮心里欢喜得很,却依旧不动声色道:“到时输了可别哭鼻子!”
萧姵道:“那我要赢了,您给我多少钱?”
萧姮见她两只眼睛都快放光了,抚额道:“你到底是有多缺钱啊?”
萧姵瘪了瘪嘴。
这种问题实在太伤人。
世上缺钱的人很多。
可像她这样名下产业无数,银子堆积如山,甚至还有封地的郡主,谁相信她居然也会缺钱?
然而,现实总是特别残酷。
除了每月的二十两月钱,她真是多余的一钱都拿不出来。
而她想要做的事情,金山银山砸进去才能初见成效。
缺钱的人生,实在太难了!
第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妹夫
因为手中没钱,萧姵所有的计划都只是空想,根本不可能实施。
所以她从来没有同别人提过半个字,包括她最信任的大姐姐。
萧姵瞥了一眼被扔在书桌上的小册子,默默叹了口气。
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钱,真的只有唯一的那条路么?
她的小动作如何瞒得过萧姮,她指了指那小册子:“娘留给你的嫁妆,十多年来已经翻了数十倍。
我这些年也一直都在替你打算,数量虽不能与娘给你的相比,也足够你几辈子衣食无忧。
一旦你成婚,陛下、太后,甚至后宫诸位妃嫔,还有家里的长辈、兄嫂、姐姐姐夫,谁都不会薄待你。
小九,虽然银钱买不来幸福,却能让女人活得安心踏实。
听大姐姐的话,好好挑选一位适合你的夫婿,你一定会幸福的。”
萧姵抿了抿唇:“我知道大姐姐是为我好,可我年纪还小”
“年前我不过简单提了一句,你就一直不肯进宫,连新年宴都缺席。
怎么,在家想了两个月,依旧只会用年纪小这种借口来搪塞我么?”
“大姐姐,我不是在搪塞您,只是觉得世上根本没有适合我的人。”
“你都不去找,怎么知道不合适?
娘在先帝那里为你求得婚事自主的圣旨,不是让你一辈子留在府里做老姑娘的!”
萧姮所说的那道圣旨,萧姵早些年就见过。
她当时就哭了个稀里哗啦。
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亲娘的小女孩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母爱。
又过了几年她才知道,被人称作女中诸葛的娘究竟有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