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龙海关保卫战第一阶段结束后,杨蓼夫亲自到前沿阵地勘察情况,在三号阵地,看见一个脑袋绑着纱布的战士,不停地拧手榴弹的盖子,拧了一堆手榴弹摆在面前,每一个的导火线都露在外面,拉火环扎在一起。杨蓼夫问团长黄格选,这是干什么?
黄格选回答说,他在准备下一轮战斗,把手榴弹盖子拧开,用起来方便,扔出去就是集束炸弹。
杨蓼夫顿时火了,哪有这样准备的?这多危险啊!
黄格选说,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么干的,说了不听。
杨蓼夫说,乱弹琴,赶紧把导火索再给我塞回去!他以为他是谁啊?他还以为他是殷福塘……啊,你叫什么名字?
地下那个黑墩墩的家伙嘴巴动了一下,但是因为纱布裹得太紧,说出的话杨蓼夫没有听清楚,杨蓼夫说,大声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黑墩墩的家伙又嘟囔了一句,杨蓼夫还是没有听清楚,黄格选说,他就是殷福塘。
杨蓼夫怔住了,久久地看着殷福塘说,啊,是殷福塘啊,殷福塘可以这么干,别人不许这么干。可是,殷福塘负伤这么重,怎么不下去?
黄格选说,他坚持不下火线,说好不容易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要好好地扔手榴弹。
杨蓼夫说,扯淡,必须下去,把伤治好再说。
杨蓼夫离开之后,殷福塘并没有下去,而是坚持参加了第二阶段的战斗,就在战斗快要结束的时候,被炮弹炸断了一条腿。
殷福塘自己也不知道昏迷了多长时间,好像这一觉睡得很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高兴得差点儿叫了起来,可是没有叫出声,因为他的脑袋被纱布裹得严丝合缝。
又睡着了,再醒过来,殷福塘确信自己确实没死,坐起来想下地,被一个女人按住了,女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殷福塘睁着血糊糊的眼睛,盯着女人看。
女人说,俺好看吗?
殷福塘点点头。
女人说,俺说过,哪个光棍儿打鬼子立了功……
殷福塘的眼睛瞪得鸡蛋大,看着眼前这张俊俏的脸,嗓子眼咕咚响了一声。
女人说,那次跳俺墙头的是不是你?
殷福塘摇摇头,又点点头。
女人说,俺的黑狗是不是你掐死的?
殷福塘摇摇头,又点点头。
女人笑了,俺不怪你,俺说话算话,俺已经跟章同志报告了,请识字班给俺做主,这回回清河,俺就和俺那个哈喇子男人离婚,俺要嫁给你,你要吗?
殷福塘不说话了,看着女人,两行眼泪像小溪一样汩汩涌了出来,转眼就把耳朵根子下面打湿了一片。
医生来了,要给殷福塘的断腿换药,女人站起身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双新鞋,给殷福塘穿上一只,另一只拎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