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雪乳黎祈(05)
第五回 冰糖葫芦
头一回跟着石三娘她们“鬼头鬼脑”做这等跟踪的事,小月牙心底有些小紧张,竟然还有些期盼成真的小雀跃。两大一小两个脑袋贼溜溜地,从那头竹竿处,躲到这头小摊底下,时不时探出三双滴溜圆的眼睛,目光炯炯锁定住远处男人的身影,跟猫捉老鼠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煮熟的鸭子就从眼前飞走了。
没想到这还真让他们撞破了一件秘辛!
巧姐儿家杜大郎在秦淮的巷子里带着石三娘她们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一会儿,小月牙脸角都冒了好几层细密的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缩手缩脚地蹑步。
没想到红弗跟踪人还真的有一套,这么远居然没跟丢,还没教人发现。
不过兴许是杜大郎太过着急了,半点没察觉身后三道灼灼的目光。
红弗心中也泛着奇怪,我这“无影寻踪”难不成是大有长进了,竟没教人发觉?
不过管他呢,好歹红弗觅着了空,杜大郎拐进了一座门头有些斑驳的红墙小院。
眼见猎物上了钩,红弗便心定了,抱起裙角躲到墙根下,竖起耳朵就开始听音,屏气凝神认真极了,连兜里的桂花糖都忘了掏出来。
“你这样,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哟!女人的声音!
“咳咳。”
看来这女人身子不是很爽利嘛。
“阿娘!”一小男孩清脆的声音传来。
红弗的眼睛瞪大了:这连孩子都有了?
“这么些日子,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啊啊啊!遇到人家剖白内心啦!有戏!红弗一阵惊喜。
听了好半天都没听着什么男声,估摸杜大郎一直都是沉默不语的冷着一张脸。
是的,冰块脸。
“我没什么好牵挂的,唯有小峪一人放心不下。”
这是哪出戏?托孤来了?红弗心里的戏本子都三尺长了。
“嗯。”男子闷闷的一声,似乎是在允诺。
声音愈发渺远,听不清楚,只依稀传来几声抽泣和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呜咽。
石三娘最受不了人家哭了,更何况这哭声一阵接着一阵,都跟浸过了黄连水似的,苦涩极了。
不忍卒闻。
哎!石三娘悠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虽有满腹疑惑,却也实在听不下去这墙根。便拖着意犹未尽的小月牙往街市走去,留红弗一人在那继续盯梢。
“这里头似乎有故事呢!”小月牙纳闷道:故事听了一半最烦人了。
石三娘悠悠道:“这后果都差不离了,就得看看这前因是如何了。”
“只是嘛,这前因,哪是那么容易就叫我们晓得的呢?你这小脑袋瓜想破了都猜不出来,省的费脑子啦。”
“走!三娘带你吃冰糖葫芦去!”
真是小孩子,一听说有冰糖葫芦吃,立马将刚才兜的满满的疑问抛到了脑后。
天大地大,好吃的最大。
三娘教的!
估计全天下的小孩子没有不喜欢吃冰糖葫芦的了,连石三娘小时候都馋冰糖葫芦得很,只是她娘亲管的严,一年也吃不上几回,就总是惦记着,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是最最让人感到幸福的食物,跟供在神坛里的金佛似的发着金光。
等到长大了,终于能天天吃着冰糖葫芦的时候,又总觉得不如小时候记忆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好。其实冰糖葫芦还是那个冰糖葫芦,方子还是那个方子、吃的人也还是当初那个,只是时间在作祟。
一个个山楂圆滚滚的,跟裹着大红棉袄的胖娃娃似的,套着一层晶晶亮的糖衣。柜台里的小二还没接过银钱,小月牙就迫不及待地伸长了手,从“果树”上摘了一根下来。石三娘望着小月牙一口一口地舔着外面的糖衣,又啊呜一口叼住山楂咬进嘴里,眼睛被酸的眯成了一条线,腮帮子还仍旧鼓鼓地咀嚼着,还乐地直哼哼。
这谁家孩子?怎么这么爱吃?要养不起了,谁快来领走!石三娘无奈地扶额。
这石三娘和小月牙还没沉浸在冰糖葫芦带来的甜蜜里多一会儿,就又生了事端。
本来石三娘在柜台前好好地瞧着吃的正欢的小月牙三娘,不料一个不停打量她们的买客竟陡然生出了些好奇来。当然石三娘可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半点没有察觉。然而那人竟觉得奇怪起来了,悄悄向伙计问道:“这位是哪条画舫上的?这么好颜色。”伙计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位挤眉弄眼、形容猥琐的客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不不不。”伙计卖力地为石三娘正名,“这怎么可能,哪能这么妄议人家?”
就算这后头就是出了名的烟花巷,那也不能这么平白无故揣测人家姑娘啊。这脏水可不是能乱泼的,姑娘家的名节哪是能随便拿来编排的?
“你和你家小姐是哪家的呀?”这人干脆直接冲着小月牙问了。小月牙叼着个咬了半口的冰糖葫芦,呆楞住了,一脸的不知所以。
男子凑近了上前,直接面对着石三娘龇着一口黄牙,拱手问道:“这位小姐留个名头呗,日后在下也好寻芳问路,照顾姑娘生意不是。”
石三娘嘴角抽了抽,瞥了一眼,别过身去,不瞧他。
这人有病吧。小月牙心想。
男子不死心,前趋了几步,非要叫石三娘看见他。
人生苦短,能有几何?何必这么固执呢,是吧?石三娘心中思忖。
便按耐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似点非点地将头一动,想赶紧含糊过去,不愿与这种人多费口舌。
谁料这男子便像得了鼓励一般,非要凑上前问个究竟,“就是那条吧。”不知他随手指的是什么方向,倒是眼睛里的欲望是瞧的真真的,真真的令人作呕。
多看一眼这种人,都是脏了眼睛。
石三娘只得闭了眼,请出她介于两可之间的好回答来“唔唔……”。
既不伤了和气,又聊慰这厮热切的期盼。
这厮乐颠颠地虚浮着脚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啊!终于天下太平、万籁俱寂。
石三娘和小月牙终于在安静中拎着油纸包好的梅花糕,如释重负地走回了大路。
“石三娘倒是好脾气。”回去的路上,小月牙按捺不住地问道。
虽然小月牙一团孩子气,却也明白那厮大约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何必与那腌臜歪货争辩些什么。”石三娘瞥了一眼,眼底满是不屑。
“心中所想便由外物所化,这种人认定了什么脑子可转不过弯来,说不定还以为你诓他,啧啧,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他虚耗。”顿了顿。
“我还要给我们家小月牙买好吃的去,是也不是?”俯下身伸出魔爪戳了戳小月牙脸颊两团嫩肉。
“你说这样子会不会给你戳出个酒窝来?”石三娘突发奇想,手上动作也不见停,颇有些探究到底的意思。
小月牙十分无奈的仰天窃叹。
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才落在这么不着调、行事毫无章法的红弗手上?这三娘又着了什么魔跟那煞星学了起来,这是肉啊,戳起来不疼啊!
内心纵然万般无奈,却无计可施,小月牙孤立无援稚儿一个,怎逃的脱红弗的五指山?只得虚应故事、心不甘情不愿做那吉祥物什,伴其左右。
一团喜气的小月牙往石头醉一站,很有善财童子的架势。众食客常说石三娘寻了个招财童子回来。
但是吉祥物也是有尊严的!
譬如今日小月牙终于硬气了一回。
晚饭时间,石三娘一贯是与小月牙同食的。
又是豆腐,小月牙简直当即就要发作,恨不得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吃豆腐!”
“这几天,日日都是豆腐!酿豆腐拌豆腐脆皮豆腐麻婆豆腐鱼香豆腐家常豆腐什锦豆腐八珍豆腐白菜炖豆腐椒皮豆腐锅塌豆腐肉末蒸豆腐木耳豆腐汤香椿豆腐卷豆腐烩大虾……”
“好不容易说做了道泰山三美,丫的居然是清水煮白菜跟豆腐!”
“还狡辩水是泰山水、白菜是泰安产的!邺都没有水和白菜不成!我明明瞧见你是在后院井里打的水!”
小月牙筷子一扔,眼泪都快嚎出来了,大大的湿漉漉的眼睛就那么盯着石三娘,问罪似的。
石三娘对天发誓,她绝对没有虐待儿童的意思。可怜见的,这小月牙发起脾气来的架势——还真跟炸毛的小猫咪,没什么两样。
不过是想起小时候在游玩泰山被坑着点了所谓的“泰山三美”,也想让大家伙跟着乐一乐嘛。
略微怔了怔,石三娘定了定心神:这小丫头一天天蹬鼻子上脸了,自己还是太惯着她了。
转头又想:小孩子没有不贪新鲜的,这一日日地跟着自己吃豆腐,不烦也厌。
可实在是没办法啊,巧姐儿也不知道最近是着了什么邪,一个劲的往石头醉跑,天天借着送豆腐的由头寻石三娘说话。
翻来覆去又都是老生常谈,有时候巧姐儿刚想说些什么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常常两个人抱着一团心事对坐无言,气氛诡异极了。
人家天天送豆腐过来,石三娘也不好意思不照顾她家生意不是。每天天不亮就一辆拉着豆腐的马车从巧姐儿家铺面里头悠悠晃进“石头醉”后院。
石三娘说了,有来有往才叫人情。
只是可怜了这么多豆腐!最近石头醉带豆腐的菜都一个劲地打折,遇着熟客了,老板娘还不要钱似的往外送。
这也就算了,石三娘又是个爱鼓捣菜式的,五花八门的花样不带重的每天顿顿连着上桌,早也豆腐、晚也豆腐,翻的人再眼花缭乱那也是豆腐不是,可苦了石头醉上下!
几日里大家伙一眼望过去个个脸上都泛着绿,打招呼手都捂着肚子,连韦逸走路都不带飘了,是打着颤的!
石三娘意识到:这么着下去,好像也的确不是个事儿啊。 放开那个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