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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永不凋零，却有岁岁重开

　　文/向暖

　　一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罗攀把第一朵花拍下来，发到朋友圈。接着就有好友在下面回复：攀攀依然是那个爱养花的女子哦。

　　是的，罗攀爱养花。因为爱养花，她一直住在这套位于老城区的老房子里。这房子在一楼，带一个不算小的院子，虽然年代久远，早已破败，且偏离罗攀上班的新城区，但为着这院子可以养花，为着这房子里熟悉的记忆，为着这附近的烟火气，罗攀愿意住在这里。

　　父亲在新城区有套三居室，也曾说过让罗攀搬过去住，可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总不能还和父母挤在一起，且继母待她虽然还算客气，但也仅限于客气，隔得远一点还好，住在一起难免生嫌隙。罗攀自小就跟奶奶一起住，求学在外时，假期也是回奶奶这边住，大学毕业后回家乡工作，仍旧住在这里，后来奶奶去世了，她还守着记忆住在这老房子里。

　　奶奶活着的时候曾多次说过：“这房子又老又破，也不值几个钱，你们谁都不要打它的主意，等我死了，它就是攀攀的。”继母听了这话，难免拉下脸来。她为罗家生了个孙子，自视功臣，却从来不受婆婆待见。婆婆只对罗攀这个孙女疼爱有加，就连唯一的财产也要留给孙女，她心里自然不舒服。

　　罗攀倒没有谋取房子的想法，奶奶去世后，她一直住在这里也不是为了霸着这房子，只是她真的住习惯了，更舍不得这满院的花。

　　罗攀的朋友圈下面又有了一条留言：花太美，真希望永不凋零。

　　这话真是熟悉，是幼时她说过吗，还是顾星辰曾经说过？她已经记不清了。年少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愿望，盼着花儿永不凋零，盼着感情永不逝去，可是，后来呢？后来发现很多花只有刹那芳华，很多人终会走散。

　　手机铃声响了，是郭进打来的：“刚看你朋友圈里发的花很漂亮，我有一个朋友在乡下包了一块地种花卉，那里花特别多，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郭进原是罗攀的一个客户，因为业务来往多，两人慢慢有了一点交情。他比罗攀大个五六岁，离异，工作上有能力，看上去也妥帖。他和罗攀认识的时间不短了，最近萌发了追求她的想法，频频发出邀约。他的明示暗示罗攀自然是明白的，可是她发现自己缺乏投入一段感情当中的热情，不知道是不是年龄的缘故。

　　这周末倒没什么事情，去乡下赏赏花好像也不错，三十出头的罗攀并没有独身的想法，对于郭进，她也并不反感，或许可以交往一下试试，于是她答应了郭进的邀请。

　　郭进朋友的花卉园真是不错，各种名贵的、普通的、明艳的、低调的花争相开放，显得异常热闹。赏完花，郭进带罗攀来到离花卉园不远的一家农家饭店，里面假山含翠，水流潺潺，也是个宜人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来乡下赏个花也会遇到熟人。罗攀看到不远处一张绿竹环绕的石桌旁坐着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人侧身对着她，只看一眼侧影她就认出，那是顾星辰。

　　有五年多没见了吧。他们分手之后顾星辰就去了外省发展，从此与她相隔千里。

　　二

　　在高中时代，顾星辰为求学方便，搬来外婆家住，正好住在罗攀家的楼上，他们又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便很快熟悉起来。

　　罗攀会去顾星辰家吃他外婆做的葱油饼，他也会到罗攀家里来吃罗奶奶包的粽子。有段时间罗攀伤了腿，顾星辰每天载着她上学。天气不好的时候，罗攀出门会记得给他也带一把伞。顾星辰曾陪着罗攀转大半个城市给罗奶奶买药，罗攀也会帮他钉衬衣上松了的扣子。

　　罗攀的奶奶种了一院子的花，顾星辰喜欢到小院来帮忙浇花。浇完花，两个人坐在院子一角的石桌上写作业，写累了，罗奶奶就抱来镇在水里的西瓜给他们吃。微风吹来，带着月季花的香味，少年的情愫也被清爽的夏风吹开。

　　两个人出现在对方的青春里，那些个悸动羞涩、微微萌动的少年情愫都给了对方，满院的花儿见证过他们热烈的眼神、甜蜜的微笑。

　　曾经他们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可是后来还是分开了。

　　那会儿罗攀大学毕业，做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心情低落。而奶奶恰在那时去世，带给她沉重的打击。有近一年的时间，罗攀几乎没有笑过，常常发呆，无数次从梦里哭醒。

　　起初顾星辰是理解的，他知道从小丧母又和父亲很生分的罗攀把奶奶视作最亲的人，奶奶的离世让心思敏感的她非常难过。那会儿他推掉很多应酬，把加班表现的机会让给别人，放弃了外出深造，只为了陪罗攀度过最难的时光。顾星辰的温柔抚慰确实给罗攀带来温暖的慰藉，可是这并不能完全抹去她的悲伤。奶奶走了，带走了她唯一可依赖的亲人，甚至也带走了她的安全感。午夜哭醒的时刻，她常常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微微发抖。

　　罗攀待在悲伤里太久了，一直一直走不出来。长久的悲伤影响了她的健康，她不断消瘦，缠绵病榻。而这漫长的悲伤也销蚀着顾星辰的耐心，他那会儿也年轻，是一个职场菜鸟，一睁眼也是一大堆的问题。

　　有事需要加班时，他也不能总请假，可是他加班晚归的时候，罗攀总是黯然神伤。她虽不抱怨，但那样的表情让他心生愧疚。偶尔应酬也难免，但觥筹交错的时候，罗攀一个哭泣的电话又往往把他召回，公司的同事都议论他有一个难缠的女友。虽然他知道，他现在是罗攀唯一的精神寄托，可是这样的依赖太沉重，让尚还年轻的他无法承受。

　　两个人上学的时候成绩都很好，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在感情方面也是学霸。他们想让对方开心，却往往适得其反。罗攀需要安静陪伴的时候，顾星辰却把音乐放得很大声。顾星辰加班的时候，罗攀的慰问电话则让他不安。他们给不了对方真正需要的。渐渐地，罗攀读出了顾星辰表情中的不耐烦，顾星辰也看到了她眼神里的失望。后来两个人渐渐有了争执，有了厌倦，有了逃避的想法。

　　恰好那段时间罗攀换了工作，上司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在工作中对罗攀照顾有加，在工作之外也对她表现出好感。罗攀有男朋友，自然注意和他保持距离。但她不得不承认，比起顾星辰，他更懂得如何讨一个女孩子的欢心。虽然两人相处不久，但他似乎更能读懂她的忧伤，更能理解她对亲人的思念。

　　罗攀忘了第一次对他诉说心事是什么时候，总之她不知不觉把他当成了知心朋友。在某一次公司酒会后，那个男人送罗攀回家。夜色中，他站在车前，借着酒意拥抱了她。在这之前，罗攀和顾星辰刚刚吵过架，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她忽然有点贪恋这个怀抱，就忍不住在他臂弯里待了几分钟。而这一幕恰好被下楼接她的顾星辰看见，他们本已岌岌可危的感情瞬间崩塌。

　　从年少时的怦然心动到后来的相依相伴，他们的感情不能说不深，只是相处太难了，年轻的他们就这样看着自己的感情枯萎却无力拯救，就像夏末悄然败落的花，你看着它来去匆匆，心有不舍却无力挽留。

　　后来顾星辰远走他乡。在奶奶去世之后，罗攀感觉自己又一次被这个世界遗弃，她陷入了双重的悲伤。可是她也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城市里，从此只有她一个人了，很多事情她只能独自面对。艰难地放下对顾星辰的依赖，她逼着自己独自生活。

　　好在失恋的打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遗忘好像也没有那么艰难。一年一年，花开花落，时间渐渐消融了悲伤，五年之后，罗攀还生活在这个院子里，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

　　她和那个上司的关系自然是无疾而终，对方已有妻儿，只是在国外而已，她之前因为没想和他发展一段感情，所以从来没有打听过他的生活。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她就换了工作。之后她拼命工作，时间久了，悲伤的情绪竟然在忙碌中渐渐淡了。如今，她算是工作稳定，虽谈不上一帆风顺，但是面对问题比以前冷静自持，不再是那个只会沉浸在悲伤里的女孩。

　　三

　　罗攀刚要收回目光，顾星辰却看了过来，他也一眼认出了罗攀。两个人隔着五年的时光相望，一时都有点愣怔。

　　后来还是顾星辰走过来打了招呼，罗攀给郭进介绍说这是她的高中同学。顾星辰说这些年在外面东奔西走倦了，想回家乡工作，在这边的工作基本敲定，今天在这家朋友开的乡村饭店吃饭，谈一些工作细节。

　　这种时候并不适合叙旧，他们各自回桌吃饭了。

　　晚上回家，罗攀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带着花香的微风吹来，她想起了很多往事。这些年，她当然也会想起顾星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思念不再密，如今只是偶尔想起了，比如前几天在朋友圈发那朵花，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想起他过去的一些表情。

　　今天偶然遇到他，她看到他比以前高大成熟，增添了一些男人的魅力。虽然重逢没有多么让人激动，但罗攀不得不承认，多年不见的顾星辰仍然让她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她在郭进那里从来没有过。

　　可是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大家已经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他如今回到这个城市也并不是为了她。罗攀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就搬着椅子回屋睡觉。

　　知道罗攀喜欢花，郭进隔三岔五就送她一束，以玫瑰居多，偶尔也会有百合。他不知道，比起玫瑰，罗攀更喜欢院子里的月季，从小闻着它的花香长大，月季更让她心安。

　　有了和顾星辰的第一次相遇，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罗攀发现，顾星辰工作的公司居然和她的在同一座大楼。如果说当年有过什么怨恨，五年过去，一切已如过眼云烟，再次相见，他们都以新的眼光重新打量对方。打过几个照面之后，顾星辰提出一起吃饭。罗攀想推掉，就说自己最近很忙，再说她一直不太喜欢出去吃饭，没想到顾星辰说：“那我过去帮你浇浇花吧，这么多年没去那个院子，想看看那些花长成什么样子了。”

　　之后一个休息日，顾星辰在院子里浇花。他低着头的侧影，让罗攀恍惚想起了当年。

　　她拿了一个冰镇西瓜切开，两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一起吃，带着月季香的风儿吹来，味道那么熟悉，吃瓜的却不再是当初的少年。

　　后来顾星辰又来过几次。他没有带过玫瑰或百合，却带来了一些小花苗。当花苗被种进小院，他好像又慢慢地回到了她的生活中。

　　罗攀说：“有消息说这里很快要拆迁了，大约没机会等到花开了。”

　　顾星辰说：“没关系，到时候我们把花挪走，我正准备买套带小院的房子。”

　　接下来，他对罗攀说，他想和她重新开始。

　　“是因为历尽千帆，昨日难忘吗？”罗攀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也不完全是。再见到你，觉得你比以前更美，比以前成熟，对现在的你，我有心动的感觉。”顾星辰说。

　　罗攀不知怎么答复他，她还记得当年分手的痛，对破镜重圆没有太大信心。她告诉他五年后的自己其实还是有很多性格弱点，这仍是他们相处的障碍。顾星辰说自己也有弱点，他们可以学着彼此包容，五年前的自己在问题面前会逃避，但五年后的自己，愿意面对重新开始后的磨合。

　　罗攀的犹豫他看在眼里，他也没有逼迫她，只是比以前来得更勤一些。

　　郭进的攻势也很猛烈，他大约想认真开始一段感情。当他又捧着一束玫瑰送给罗攀的时候，罗攀说：“以后别送我花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回报你。”

　　“我没有想过回报，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郭进彬彬有礼地说。

　　是的，这个男人很会说话，她和他在一起很少闹别扭，也没有那么多的误会和矛盾。可是罗攀终究找不到和他一起生活的热情，也不想暧昧下去。当他再来约她的时候，她开始委婉地拒绝。几次之后，他渐渐地明白她的心思，不再勉强。

　　四

　　院墙上的蔷薇败了，院子里的月季也开始凋零。

　　某天下午突降暴雨，罗攀怕暴雨加快花儿的凋零，急匆匆往家赶。她家小院有一个独立的门，她走到门口，却发现门已被打开，顾星辰正在里面给所有的花罩遮雨布。

　　“你怎么来了？”罗攀问。

　　“我担心这些花淋坏就赶过来了，发现钥匙还压在墙边的那个花盆底下就开了门。”顾星辰说。

　　是的，钥匙一直压在那里，这是她多年未改的习惯。

　　看着他雨中的身影，罗攀心头一动，也许他们可以重新开始，当然还会有老问题横在那里，也会有新问题出现，但是为什么不拿出一点诚意，一起试一试呢？

　　第二天天晴了，太阳出来了。顾星辰和罗攀坐在院子里吃冰镇西瓜。

　　罗攀看着几朵开败的月季花，说：“你看，从来就没有永不凋零。”

　　“可是有年年重开啊。”顾星辰说。

　　是啊，还好，月季今年败了，明年又会长出新的叶子和花。感情也如这花一样吧，会凋零，但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它又会长出新的叶子和花。 人间万物，独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