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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比一声悲戚的哭声将萧楚从痛楚的深渊带回现实，那个孩子大约也是三四岁的样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妇人躲在后面，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拿着他丈夫手中先前握着的大刀，明明害怕得不得了，还是看着众人。
“母妃......皓儿......”萧楚嗫嚅，眼圈见红，滔天的恨意从心底一点点爬出，爬满心间。
那些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一波强过一波的杀戮骇得散了开，人群被破开了一个大洞，齐岳见到萧楚松了一口气，但是却看不出她眼中的神色，就像是被什么摄住了心神，齐岳惊讶，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萧楚再次冲进人群，天上底下挥舞着一条条的血线，那姿态就像是从修罗场爬出来的鬼神。就连齐岳也被萧楚身上的戾气吓得退到了后面。
妇人松了手中的刀柄，全身的气血像被抽空了一般，向后倒去。小孩被带着也往后倒去，两人落在泥泞的地上，溅起的泥浆混在了衣服上，分不清到底是何种颜色。齐岳连忙跑到母子两身边，将小孩儿抱起来，小孩子却挣扎着扑到母亲身上，嚎啕大哭。
妇人的胸前早就插进了一把断剑，鲜血不止，她最后拍拍小孩儿的脸，微笑着，再转对着齐岳：“请帮我照顾好他......照顾好他......我们夫妻二人也就不怨你们了......”她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齐岳，“公子...照顾好我的孩子......照顾好......”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口中呕出鲜血，就像是死不瞑目般。齐岳艰难地点点头，妇人终于渐渐松手，看着自己的孩子恋恋不舍，眼角沁出一滴泪水，缓缓闭上了眼睛。
齐岳一把抱住那哭得已经开始抽搐的小孩儿，点了他的睡穴孩子慢慢昏厥。他退到一边，看到现在才赶来的李初尘，无可奈何的摆摆头。李初尘微微皱眉，冲进那一群人中，原本围困他们的四十人现在只有七八人，李初尘快速将之了解，萧楚却还挥舞着十指环对着他，双眼中除了恨意再无其他。
这种眼神，李初尘心脏猛地一缩，这不是和那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吗！他躲闪着十指环，可是萧楚没有一点停下的迹象，她似乎已经完全魔化，什么都不顾。
“阿楚！！！！”李初尘不断地喊着，萧楚都没有一丝的变化，他不再躲避，直接冲上去，任由十指环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的血痕，他一把抱住萧楚，狠狠的，似乎要把她揉到身体里面，不断的在她耳畔轻声的哄着，“阿楚，回来，回来好吗。”
怀中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她那被雾气蒙住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她看着李初尘，还没等到李初尘松口气，她就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软在了他的怀中。
“阿楚！”李初尘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除了不太正常的脉跳其他都没什么问题。
“殿下......这一家人......”齐岳回头看着那死在地上的夫妻两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带回那屋子”李初尘看着那孩子，伸出手却在半空收回，“将他们夫妻二人葬了，他们也是因我们而死，这孩子......带去军营，就说是我的养子。”
“殿下？！！！”齐岳张大了嘴，看着自己抱着的这个孩子，“他可是亲眼看到我们害死了他的父母。”
“那又怎样，既然没法还他一对父母，那就让我略微的做些补偿吧。毕竟现在也没办法把他单独放在这哪里让人帮养。”李初尘说完，将萧楚背到背上，一只手抱过齐岳怀里的孩子，往身上带了带，“把他们夫妻二人带回去吧。”
小屋门前，全是人皮还有黑衣，陷在泥泞的土地里，齐岳看着这场景都觉得有些恶心，他和李初尘进到屋中，把萧楚和那孩子放到床上后，取了锄头在后面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将夫妻二人埋了下去。
而后，李初尘跪在地上，竟是对着那座坟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双手合十祈愿。齐岳心底叹口气，也对着那坟头磕了好几个头。最后进到屋子，各自随便上了点药换了身衣裳。
还好马匹萧楚有远见藏在了远处的一个地方，并未被殃及。李初尘从外面取来柴火，在屋中挖了一个小坑，把柴火填了进去，直接做出一个小型的火堆，还用于照明。
半夜，萧楚醒来，眼神都是死寂，李初尘坐在她的旁边，一直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眼珠木然的转了转，在微光下看到李初尘的脸，脸上已经有了胡茬，在微光下，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一只手还死死地握着寒冰。
萧楚牵动了李初尘的手，他醒来，看见萧楚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终于松了一口气凑到萧楚身边，俯底身子：“你还好吗？”
萧楚颔首，肩膀的疼痛舒缓了许多，她坐起身，李初尘端着一个小碗盛着水递给她：“喝点水。”萧楚就着喝下去，整个身子都舒畅了许多。
“那家人呢？”萧楚看了看周围，却只在自己身旁发现了那个熟睡的孩子，她有些焦急，拉扯着李初尘的袖子再次问道，“那家人呢？为什么只有这个孩子了？”
李初尘看着那个孩子，垂下眼眸苦笑：“他的父母都死了，我将他们都埋在屋后了。”
很清晰的，李初尘感觉到萧楚死死的捏着自己的衣袖，然后绞着自己手腕的肉有些痛，他看着萧楚，从来没有在她的眼里见到过这种悲恸，就像沉淀了万千年的苦难，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松了李初尘的衣袖，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的情绪，然后她转过去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温柔得就像是害怕他碎掉：“李初尘。”她的声音就像是从遥远的太空传来，“我们要怎么补偿这一家人，还有怎么补偿这个孩子？”
“我将收他做义子，待战事结束后为他的父母举行浓重的葬礼。他父母给不了的物质上的我给，他父母想要给他的精神上的我也给。”李初尘也低下头，手放在膝上，喉间吐出这些话都像是痛苦的呜咽声。
“嗯......”萧楚淡淡的发出这个声音，更加抱紧了孩子。
“换身衣服吧，一会儿得赶路了，不知道吐火教的人还会不会跟来。”李初尘起身，向外面走去。
“好。”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萧楚换完衣服走出来，怀里抱着那个孩子，也给那个孩子换好了衣服，顺带将孩子的东西全部都收拾好了：“走吧，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她伸出手，李初尘接住孩子，把他的东西背在背上走了出来。
月亮已经完全的破出乌云，余晖洒在地上，三人走出，各自上马，李初尘将孩子绑在自己身前，萧楚勒住马，看着这充满黑暗的院子，虚了虚眼睛，直接驱马前行。
因为小孩儿的原因，三人的速度降了下来，一路上也再也没有遇到周朝的余孽前来阻击。小孩儿醒来后每日都不肯说话，可是萧楚像是很有能力一般，能够很好的照顾那个阶段的孩子，最后她直接换回女装，小孩子整个的黏在萧楚身上，却对李初尘和齐岳有些恐惧。
六日后，三人终于到了许昌，但是听说卫墨涯已经举兵开向了西夏，大队是三日前走的。携着二十多万的兵士，李初尘也知道不可能走多快，既然都已经到了许昌了，还不如休息好了再走。
许昌可是老地方，李初尘直接去了城主的房子，许昌城主和李初尘可是老朋友，见到李初尘立马将他迎到里面。待看到萧楚和那个孩子的时候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两位是？”
李初尘也知道许昌这边虽是边城重地，但是城主向来不爱这些八卦，他走到萧楚面前：“今年春试的榜眼，也是兵部侍郎萧楚。”城主听了立马准备套套近乎，接着李初尘轻轻揽住萧楚的肩头，“也是本殿的太子妃。”他说完微微偏头看着萧楚，萧楚只是礼貌的笑笑，不悲不喜，这个样子让李初尘有些不知所措。
“啊啊啊啊？！原来是娘娘，参见娘娘。”城主立马拜下，很恭敬。
“不用了城主大人，我来此的用的主要身份还是兵部侍郎，不过四品官，城主可是三品大臣，说到底还得萧楚给城主大人行礼。”
“不用不用！！！！”许昌城主哪里敢让萧楚给自己行礼，连忙摆手，然后转移到那边看着那个有点黑黑的还怯生生小男孩儿，“不知道这个小公子是谁啊？”
李初尘转过身，微笑着伸手将小孩儿招过来：“皓儿，过来。”小孩说自己叫二娃，众人一致觉得这个名字太难听，萧楚抱着他，点点他的额头，小孩儿从此更名为李皓。
看了看城主，再抬头看了看萧楚，萧楚鼓励的拍拍他的肩膀，李皓才走向李初尘，揪着衣角。李初尘将他抱起：“这是本殿的义子李皓。”
“噗！！！！！”许昌城主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太子的义子！！！！！！他强忍着心底万匹神兽的奔腾，嘴角抽了抽，还对着那小孩子俯身行了个礼。
当然，在座的各位都看出了城主大人的苦痛，李初尘摆摆手：“好了，别行这些虚礼了，我们都是老朋友，收拾三间房出来，准备点吃食，这些天赶过来太疲倦了，先休息休息，明日再去找卫将军，再说，那边的情报来了首先第一交给本殿。”说着还微微晃了晃怀中的李皓，李皓转过头看着萧楚眼睛里还是有些惊恐的神色。
这些东西城主当然知道，他立马吩咐下去，李初尘齐岳和萧楚都被带到了府中一个幽静的别院，萧楚随李皓的喜好选了一间房，李初尘和齐岳独间。城主远远的看着摇摇头：看来太子殿下还没有拿下太子妃啊。说着还默默的为李初尘抹了一把汗。
屋中已经打好了热水，萧楚准备把李皓脱好然后洗澡的时候，大门被敲响，李初尘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然后对着萧楚做出一个等一下的手势，在萧楚还处在没有反应过来的阶段一把抱起李皓出了房门。
萧楚反应过来了，李皓也反应过来了，李皓连忙伸出手要萧楚抱，萧楚也有些气愤的走到李初尘面前准备将李皓抱过来：“李初尘你做什么？！他还只是个孩子，还没走出心里阴影，你这样的只会指挥让他更害怕的。”
“不行，虽然说皓儿才三岁，但是到底是个男孩子，我十四岁就已经能上战场了，皓儿虽小但是要从小培养，不能因为这些......”李初尘就是不交，萧楚看着李皓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放屁！”萧楚红着一双眼睛，既有愤怒又有悲痛，她瞪着李初尘，有些歇斯里地，李初尘听到她说这句脏话一下子就愣住了，就连他抱着的李皓也都暂时的愣住了。萧楚压抑这怒火，“你又不能理解那种亲眼目睹亲人离去的痛苦，你怎么能把这些话说得这么轻松呢......你！”她看着两人，眼泪就像是开了闸的水倾泻而下，她一下子捂住嘴跑回屋中，重重的关上了门。
李初尘还抱着李皓，站在远处，突然他就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叹了口气回到房间。
而萧楚冲回屋子之后，背靠着门缓缓落了下去，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膝盖里呜呜的哭了出来。等了一会儿，她换掉衣服，进到浴桶，将整个头都埋在水里，雨夜的杀戮和太子府中的屠杀场景不断重合，不断的在她脑子里面回荡着。关于在许昌杀死的那个女子，关于她在逃亡路上所发生的所有的事情，每一件每一桩都清晰的回放在她的脑子里，脑中就像买了一颗炸弹轰得头疼。
“呼”萧楚猛地从浴桶中伸出脑袋，胸口急剧的起伏，她抚上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两条很长的伤疤，一次是在黄万民那里弄伤的，还有一次是抓采花贼伤的，可是身上的其他地方，还有许许多多零零散散的小伤口。萧楚自嘲的笑了笑，抱紧双臂，笑着笑着，原本平静的水面不断地扩着涟漪。
而李初尘将李皓带到隔壁，小孩子看着李初尘满是戒备，被扔在床上后还往床里面缩了缩。李初尘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抚摸李皓的头发，可是李皓却忍不住的发起抖来，李初尘手顿了顿还是落上了孩子的头，就像是抚摸小动物一样十分的温柔。
“皓儿，我现在是你的父王。”他靠近李皓，李皓慢慢睁开眼，没有感觉到李初尘的恶意，但是就有一种恐惧在他心里蔓延，他想要萧楚。
“我想要......我想要萧姨......”他鼓起勇气对李初尘说出这话，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却是第一次对李初尘说话，李初尘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
他哄着李皓：“萧姨身子不好，你这几晚黏着她她都没有睡好，也没有休息好。难道皓儿不疼萧姨吗？”
李皓睁着眼睛，淡淡的眉毛皱成了一堆，他摇摇头：“是不是我......我好好听你的话......萧姨就能休息好？”
好不容易逮着小子终于肯与自己多说些话了李初尘心中激动，小心翼翼地不带着刻意的靠近着李皓，然后将小孩子圈到自己胳肢窝里：“是的，皓儿好好听话，萧姨就能好起来。所以让父王给皓儿洗澡，今晚让父王陪着皓儿睡好不好？”他哄着孩子的口气，李皓却十分的受用，看着李初尘，眼里怯生生的味道逐渐淡去，慢慢的，小小的点了点头。
李初尘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李皓的脸色帮他把衣服脱了然后带到浴桶中给他洗澡，那是成人的大浴桶，李初尘将他放在自己洗澡坐的位置，然后让他站直，在洗澡的过程中李皓没有任何的反抗，十分的顺从，同时也一句话没有说，李初尘却能发现他的恐惧，他的手始终是死死的抓着李初尘的衣袖，没有放松一点，全身僵直，看到这些李初尘觉得有些心痛，把李皓收拾好了以后抱回床上，拿出许昌城主送来的衣服给他换上，而他那些粗布衣服本想给扔了，但是孩子却死死的拽着，低着头，却是无声的反抗。
自小是在没有母妃的环境下长大，李初尘看着李皓，突然心里就柔软起来，他拍拍孩子的肩膀：“皓儿，父王只是将他们交给下人洗干净，然后再叠好放好好吗？”
若是外人看到李初尘这样子哄一个小孩子估计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在李初尘说了好久以后，李皓终于肯放开手中的衣服，李初尘接过，刚准备转身叫丫环拿下去洗了的时候，孩子却抬起红红的眼圈：“太子父王，你别扔......那是娘留给我的。”
心里什么东西坍塌了一半，李初尘竟也觉得鼻头发烫，他坚定的点头，还伸出手与李皓拉了勾，小孩儿这才眼巴巴的看着他把衣服拿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浴桶中的水换好，李初尘也收拾妥当，走到萧楚房间敲了敲门。他怀里抱着李皓，李皓也不像之前那么怕他，只是那双眼睛里面还是有些怯生生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屋中都没有动静，李初尘心中有了不好的情绪，他立马踹开大门，四处看了看也没有看到萧楚的身影，他立马转到屏风后，那里正好是洗澡的地方，可是也没有见到萧楚的身影，他走上前，平复下呼吸，将头探到浴桶上方，呼出一口气，还好没有人。
“太子父王。”李皓拍拍李初尘的肩膀，指着一边，“萧姨在那里。”
李初尘顺着李皓的视线望过去，萧楚正躺在床上，身上搭了凉被睡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萧楚身边，看着她的睡颜，瞬间就安心了。只是看着她即便在睡梦里都紧皱的眉头，又是说不出的心疼。
“我们出去，不打扰你萧姨休息了。”李初尘在李皓耳边说着，小心的，一步步退了出去。
这一觉，萧楚睡到了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李皓趴在她的床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一看到她醒了立马腼腆的笑了起来，伸出手抱住萧楚：“萧姨。”小小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语调。
“醒了？”李初尘坐在正厅，桌上摆着吃的，他看着萧楚醒了走上前把李皓抱下来，“吃点东西吧，你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进食了。”
萧楚颔首，走到一边把脸洗干净之后，含了一颗清洁口腔的药丸，然后坐到桌边吃起东西来。看着李皓能和李初尘好好的说话，还会笑了以后心里竟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们吃了吗？”
“吃了。”李初尘把李皓抱在膝盖上坐着，然后空出一只手给萧楚剥鸡蛋，“一会儿就出发去找卫墨涯。”他讲的话就像是应该的道理，说得那么顺溜。
萧楚颔首，可是看到李皓一时之间觉得不太好：“那皓儿怎么办？”
“我昨晚问了皓儿了，他说想和我们一起去。”李初尘微笑，然后低头看着李皓，似乎是在询问是不是这样。
接收到李初尘的目光，李皓坚定的点了点头：“皓儿不想离开萧姨和太子父王。”
“可是那边很危险，而且会......有很多死人。”萧楚对着这个三岁的孩子说话，孩子脸色变了变，他已经懂了什么叫死亡，但是却摇了摇头。
“太子父王说，那边有很多坏人，如果不把他们打跑，那就会有很多像我这样见不到爹娘的人了。”孩子说着有些哽咽，却还是坚定的把话讲完。
没有想到会从一个三岁孩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萧楚看着李初尘的神色变了变，李初尘挑眉一笑：“吃了休息会我们就去。”
“好。”萧楚看着这默契的“父子”，忍不住弯了嘴角，心底的一些情绪渐渐淡掉。 江山不若美人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