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息起身，霜色的广袖垂地，及地的发，银白的眸，少了几分笑意的模样清冷，目光扫过璃素的时候，眼底不可抑制地划过一丝杀意，却在下一瞬便消失无痕，仿佛那双眼里从来就没有装下过任何人，淡漠至无悲，清寒达无喜，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璃素不由微退一步，那一瞬间，她真的有一种，渊息要杀了自己的感觉。
铺天盖地而来的帝君威压，压得她喘不过气，即便是在面对一向清冷的颐殊之时，她也从没有这样仿佛濒死的时候。
垂下眼睑不敢再看，凝息屏神间，只突然觉得一阵冷冷桃花香袭来，随后渊息霜色的衣摆出现在自己眼前，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微微一顿，随后便是冷香渐远，寒意犹存。
璃素只觉自己的呼吸是在他走了之后方才通畅起来，方才的短短几息之间，她仿佛是叫人扼住咽喉，连最基本的喘息都难以维持。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帝君天威。
洛非同青越也随之起身，在经过璃素二人的时候，洛非微微偏头看她，淡色的唇瓣微弯，露出一抹淡漠至极的笑来：“公主倒是有一个疼爱妹子的心，只不过本君还是慈悲为怀，提点公主一句，以后切莫想着再在本君这四哥面前使什么做媒的心思，这四海八荒，谁都有可能结姻，就是颐殊帝君，也是个有血有心的人，只除了本君这四哥……毕竟这天上地下，再没人能及得上本君的四嫂了，不知本君这么说，公主可明白了？”
璃素面色一僵。
随后青越路过二人的时候，则是似嘲非嘲地嗤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连最基本的自知之明也没有，也真是亏得当初璃素公主的美名遍及四海，如今看来，果真都是瞎了眼了。”
当三人都相继离开，瑶池之上的众仙也都知道自己不该久留，遂一一寻了个借口向天君告罪，便三五结队，匆匆离去了。
这还是第一次，天君是被众仙甩下的宴席。
是以当即天君对这个自己以往怎么看都颇觉骄傲的女儿也没了好脸色，最后只丢下璃素同八公主两人，孤零零地立在瑶池殿中。
八公主有些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璃素的衣袖，却突然叫璃素一把甩开，八公主一惊，抬眸便瞧见一直以来都是温柔端贤的三姐姐一脸阴沉地盯着自己的模样。
眼神阴狠，仿佛潜伏于无尽深渊中的毒蛇，叫八公主不由后退两步：“三……三姐姐……”
“废物！你给我闭嘴！”璃素只觉得自己的脸当真都丢光了，此时怎么看八公主怎么恼火，“就凭你一个妾生女也敢叫本公主三姐姐？识相的就把嘴给本公主闭紧点！否则本公主定要你同你那个没用下贱的母妃，一起去死！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八公主已经神思不属，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得众仙交口称赞的姐姐，私下里，竟是这样一副叫人作呕的嘴脸。
果然，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假象吗……
而另一边，洛非同青越急匆匆追着渊息而去的时候，却叫半路出现的熙泽拦了步子，“你们就别去了。”
“为什么？”青越有些不愿。
“渊息现在……是不会想见人的，就让他自己静静也好。”熙泽的眉眼之间也带上一丝不忍，“这终归是他自己的劫，他总要面对的。”
洛非静默不语。
一直以来，四嫂就是四哥不能提及的禁忌，一提则如万虫跗骨，洛非已经有点记不清自己的四嫂是长得什么模样了，可是他知道，无论再过多久，四哥都是不会忘的，毕竟那是他倾尽一切去爱的妻子，更是……
他当年费尽心力养出来的徒弟。
所以当璃素在瑶池之上意欲将那八公主同四哥凑作堆的时候，四哥才会毫不留情，若不是还尚存理智，只怕是璃素早就该当场魂飞魄散。
只是他到底忍了，可是也正是因为他忍了，洛非才更觉心酸。
因为父神已逝，他们虽被后人奉为尊神无上，可是到底如今的六界，早已非当年的模样，权势更迭沉浮，若是他们真的要同天君撕破脸，决计也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更甚者，阿九还在人界，若是他们想朝阿九下手，自己也鞭长莫及，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虽说四哥还未见过阿九，可是这两日的交谈间，他是知道的，四哥疼阿九，哪怕还不曾见过，可是只要一想到，那是他们当年的双亲留下来的幺妹，是远离了战火纷飞，平安长大的小姑娘，心便软成弱水。
四哥虽性子不好，可是同样的，他护着他们的时候，历来也是尽心尽力，是以他忍了这后辈的居心叵测，甚至于，不在意自己觉得，妻子已被亵渎。
青山碧海间，悬崖峭壁之上，一道霜色的颀长身影迎风而立，扑面而来的海风烈烈，带着一股咸味，微微泛苦，渊息静静地看着海面上的白浪翻滚，看着远处海心间的巨浪滔天，唇角微弯，眼里却微微酸涩，“小紫苏，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可是你和阿宝呢……
为什么，回不来了？
微微沙哑的呢喃，似有还无的哽咽，“我刚刚没有杀了她，你生不生气？你不在了，他们就想着给我塞人，你说，我该怎么办……你会不会怪我没做好？”
你会不会怪我，你当年说，“如果谁还要给您塞徒弟，八成都是想勾搭您的，直接把人捏碎了丢出去了事，这辈子，师父有我就够了。”
紫苏，为夫听你的话，每天夜里乖乖地一个人和衣入眠，只是你不在，我睡不下，于是都只能彻夜彻夜地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而在碧落的无尽虚无中，那是我这数百万年来，唯一能闭上眼睛的时候。
海面上还有三两点海鸥轻点，渊息一掀衣摆席地而坐，倚着身旁斜生的枯木，仰首敛眸，抬手轻遮双目，自指尖缝隙中，仿佛有眼泪微渗，没入耳鬓不见。
“紫苏……”
就是连思念二字，都不敢轻易出口。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是真的死了，该有多好。”
可是我却醒过来了，从此不仅有阿四，还有阿九，你当年说，如果我还有个妹妹，一定生得倾国倾城，就像我们的女儿一样好看，虽然我还没见过阿九，可是阿四说，她确实生得很好看，就像你当年形容的那般好看。
可是你却看不到了。
怎么能……
就看不到了呢？
闭上眼睛，渊息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他推开家门，看见的不是妻子抱着女儿迎上来的款款笑脸，而是遍地的血迹弥漫，是掉落在自己跟前的，一只小小的，原本白白嫩嫩，如今却血肉模糊的手。
“紫苏——”
渊息面色一白，跌跌撞撞冲到室内，只见房中遍地狼藉，四周鲜血四溅，刺目的红，一路上自门前开始一直到房内，都遍布着断肢残肉，而彻底叫渊息疯魔的，是那个躺在榻上，衣不蔽体，早已没了生息的妻子。
紫苏……
原本娇娇糯糯的小姑娘，如今面容青紫，浑身伤痕，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门外，仿佛是在等待有人能自门外而来，救救她，还有她的孩子。
可是到死，她都没等到他回来。
渊息眼角发红，抓着门棂的手死死地抠着，仿佛只要一松开，自己便会压抑不住，再也受不住……
他只觉得若是这是一场大梦，那么也太过于残忍了，即便是梦，他也受不住的。
可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咬着牙死死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多希望她能跳起来，笑眼弯弯地扑到他身上，跟他说一声，“吓到了吧？”
他一定不会骂她，只是会跟她说一句，“下次别这样了，我受不住。”
真的……
受不住。
“啊——”
抠着门棂的手终于掰下了那千年红花木，随后一声长啸突破天际，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悲怆，仿佛天地都将为之变色，那长啸声中的难过与绝望那么明显，即便是毫不知情的生灵，也只觉喉间哽咽，眼睛泛酸。
当一个人究竟是要遭受多大的痛苦，才能发出这样绝望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可是当最后渊息帝君妻女皆死于魔尊之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们都不由担忧，也许渊息帝君真的毁了。
然他们却也不得不承认，魔尊果真是使得好计策，渊息帝君对妻女之珍爱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比起父神宠妻的程度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毁了他的家，无异于从此将渊息自云端打落地狱。
当洛非几人赶到的时候，渊息早已收拾好家中，埋葬妻女，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面上依旧是笑意清浅，比起往日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一样的，便是自此之后，他手中多出来的那把玉骨折扇。
那是他用紫苏的生骨制成的。
洛非知道，他到底是变了，在经受这噬心蚀骨的绝望之后，原来的那个帝君渊息，早就死了。 龙凤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