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月白的衣衫忽然披在了我的身上，那熟悉的浅香在我鼻翼间缭绕。
我揪着衣衫，整张脸掩在长长的发丝下，不言不语。
我见他抬步就要向我靠近，我连忙出声阻止：“你别过来！”
他果然顿住了脚步，立在原地，怔怔地唤我：“小影？”
“小影，你是怎么了？你怎么会……”
他开口，话还未尽，便又顿住。
即便此刻我不曾抬头看他的脸，我也明白他此刻话里的意思。
我又握紧了拳，长舒一口气，终于抬头正视这个我阔别了好久好久的男人。
他一身白色里衣，端端正正的立着，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一如我记忆里那般，从未改变分毫。
他依旧一身风华，而我却再也不复当初。
岁月给我的，永远是长久的讽刺。
我唇角一勾，却是一声冷笑。
“赢、慕！”我一字一顿的唤他的名字。
我说：“你想问我些什么？”
“问我为何还在这个世上？”
“问我为什么会这般狼狈的被一个半妖欺凌？”
“你究竟想问些什么？”
我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问话，刺骨的目光，将他逼得踉跄得后退几步。
“小影，你误会了……”过了半晌，他才无奈的叹。
他望着我目光中，忽然带着些感慨，一些怜惜。
怜惜？
我又自嘲的笑，我……是不是瞎了眼？
“我只是想问你……你身上，杀孽怎的那般重？”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我嗤笑一声，却不答他，只是理了理我凌乱的长发。
“我竟是不知，你原来并非凡人？”我讥笑道。
半妖弃匀修为在我之上，能这般轻而易举的伤了他的人，修为自然不低。
更何况……他还能一眼看清我身上因为杀了太多人而缭绕不断的杀孽气息。
“我……”他似乎是想解释些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轻笑着摇头，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我曾以为，赢慕只是一个凡人。
于是我等了上千年的时光，只为等他轮回而来，与我做一个了断。
我以为的了断，是他死，我活。
可是现在看来，我就是一个笑话。
原来，我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傻得可怜。
思绪越清楚，我反而越镇定。
我慢悠悠的穿上他的衣衫，赤着一双脚，踩在地上。
我瞥了一眼那晕过去的半妖弃匀，脑中忽然又出现了之前那些令我感到无比耻辱的画面。
我全身戾气乍现，一伸手，暗红的光芒自我之间流出，覆在那弃匀身上，像是一把把利刃一般，将他分了尸。
那地上血肉横飞，鲜血绽开来，洒在穿在我身上的月白长衫，以及我的左脸颊上。
那种温热粘腻的感觉我并不陌生，浓重的血腥味令我感到无比畅快。
这么多年来，所有觊觎过我的男人，不论是人是妖，是鬼是魔，都是这样死在我手里的。
他们该死，他们是这世上最肮脏的人！
我勾唇浅笑，抬手，指尖触到脸颊上的血色，轻轻揉捻。
“小影……”他惊诧无比的盯着我，唇口微张，显然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做。
我抬眼看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问：“没见过这样的我吧？”
我抬手拂去挡住我视线的浅发，一步一步的靠近他。
直到我真的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才定住脚，望着他，说：“你知道么？这一千多年来，我杀了好多好多的人……”
他却忽然抓住我的右手，盯着我的那双眼的神色也越来越复杂。
他沉默片刻，才颇为沉重道：“你……怎么会成了这副模样？”
我听着他的这句话，觉得其中质问的成分颇多。
他在质问我？
我觉得，这是这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我忽然揪住他的衣襟，一如曾经初遇时那般。
只是此番他望着我的那双眼，纵然依旧深沉如海，耀眼如星，我也再也不会如当初那般像傻子似的沉沦其中了。
在他低眼望着我发怔的时候，我冷笑一声，说：“我为什么会成这副模样？”
我觉得，我此时看着他的双眼里透露出的神色，定然是凶狠的。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陌生感。
“赢慕，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啊……”
我盯着他，咬牙切齿。
此那些我从来都不曾忘却的往事显得是越发清晰，我的孩子，我的人生，我的一切……都被他毁了……我恨他，恨得噬心刻骨。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狠狠地撞击着我的胸口，我忍了上千年的怨恨与痛苦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我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冲他嘶声力竭地喊：“是你……毁了我！”
他觉得这样的我陌生，而我……又何尝不是？
曾经的我，只是秦淮河畔的一个歌妓而已啊……
那时，我只是手执我的玉骨琵琶，弹奏着我的《归来客》。
我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成为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
可是我选择了这条路，一开始，我就无法回头了啊……
他握住我手腕的手，蓦地一松，望着我，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唤我：“小影……”
“我当初离开……是有苦衷的。”
“苦衷？”我一愣，随后却觉得他越发好笑，我说：“赢慕，你真可笑。”
我忽然就想起了我的孩子。
这许多年来，我一刻也不曾忘却的我的骨肉。
他还未曾好好的看过这个人世，便就永远的离开了我……连同我最后一分期望，一同死去。
可是我面前这个曾害我如斯的男人，却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苦衷”？
“我真想……杀了你！”我注视着他，狠狠道。
他却忽然勾唇，对我浅浅的笑，我听见他说：“小影，若真是我害你落得这步田地，我愿意偿还……”
他说的话，情意绵绵。
他的笑，更与我记忆里的笑容如出一辙。
我颤抖着松开了他的衣襟，后退几步，故作镇定地冷笑着：“偿还？你如何我还我？就算我要将你剥皮拆骨，你也甘愿么？”
“我甘愿。”他答得毫不犹豫，更出乎我的意料。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几分疼惜，几分缱绻，更有无数我看不清的别的情绪。
浮浪翻滚，惊涛阵阵，我呆愣在原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他却忽然上前来抱住我，紧紧地抱着。
他低头，在我耳侧轻轻柔柔地说：“小影，不用你说，我大抵也知道你定然为我受了不少苦，但当初我的不辞而别，真的是身不由己……你要我用余生还，我便用余生还你，你要我用性命还，我便把性命给你……只求你，别再……错下去。”
他的话，说得很动听，可是于我而言，却是更加剜心。
我挣脱开他的怀抱，后退几步，眼眶微涩，我苦笑道：“你的余生于我而言毫无价值，你的性命更难抵我这些年来所承受的一切！”
他的余生我早就不稀罕，纵然我曾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杀了他，但是真正到这种境况的时候，我却才明白，就算结束他的性命，也无法换来我一丝一毫的痛快。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余生，是他施舍给我的，就连他的性命，也是他施舍给我的。
而他的施舍，则是我的侮辱。
“你说我错了？我哪里又错了？”若说，之前我还对他抱有一丝期望的话，那么现在，我便是什么也不剩下了。
“小影……”他唤我，随后又道：“纵然你恨我，也不能滥杀无辜……你可知，你这样做，已经是犯下大罪，会遭受惩罚的！”
我冷冷的盯着他，抬手指着地上那已经看不出身形的尸体，说道：“他，算是无辜么？”
他一愣，显然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于是他只得道：“他自然该死。”
我收回自己的手，抬步靠近他，靠在他的身上，抬起一只涂满鲜红丹蔻的玉足，轻轻地在他的腿上磨蹭，又带着我惯用的惑人笑容看着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像他这样对待过我的男人有多少？”
他听了我这话后，瞳孔蓦地一缩，扶着我双臂的手蓦地用力，面色也阴沉下来。
良久，他才低低地道：“是我……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护着你……小影，是我辜负了你。”
他说的话，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疼痛，轻轻划过我的心头。
而我要听的，并非是他亲口承认辜负我……
因为这本就是不争的事实，他认与不认，都是事实。
我说：“为什么？你当初……为什么弃我而去？”
我曾无数次在梦里问他这句话……每一次，都是声泪俱下。
而这次，我终究还是如此。
他张口，目光里深沉的颜色越发浓厚，最终却只是一句：“抱歉。”
我终于得到了他的回答，可是这个回答，却并不算得是个答案。
最终，我嗤笑着拂开他扶着我双臂的手，不再靠着他。
我说：“赢慕，你滚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杀不了他，也不稀罕他施舍给我的余生。
既然如此，重逢又有什么意思？
我苟延残喘活过的这些年又有什么意思？ 卿心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