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楷之就在一楼的书房里，坐在一把藤椅上，脖子上的伤痕已经消退，只是身子还有些僵硬。
陈阳推门进来的时候，欧楷之正揉着自己的双腿，他已经没法站起来了。
看着陈阳，他露出微笑，艰难的抬手：“来，坐这边说。”
陈阳看到自己塞给他的那颗鲤龙珠就摆在桌上，欧院长连这保命的珠子都不愿用。
他坐下，要说什么，欧院长微笑：“你都知道了吧？”
“嗯？”
“月月的身世，还有我为什么一直瞒着你。”欧楷之咳嗽着：“这些年来，我拼命的想办法，就怕她异变的这一天，所以我才找了很多门路，加入了千禧公司的智囊团。”
原来欧院长加入公司的智囊团，是因为这个。
“可惜，我还没在千禧公司里找到救月月的办法，公司就出了变故。”欧楷之苦笑：“不过还好，月月的学生里，竟然出了一位镇魂师，我当时看到你在洛城除魔的时候，都不知道多欢喜。”
陈阳黯然：“您该早点告诉我的，现在事情变化太快，我很失败，没有保护好您和月老师。”
欧院长摇头：“陈阳，我，我是罪有应得，你不必担心，只是月月，她，她虽然是妖怪，但一定还有得救的，这些年我把她养大，我了解的，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啊。”
陈阳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他问道：“老院长，您当年到底是怎么收养欧阳月的？”
欧楷之叹息：“那是我的罪过，一言难尽。”
他颤抖的伸手，陈阳急忙把鲤龙珠递过去，欧楷之含下，闭目一会儿，精神又好了一点。
吐出珠子，欧楷之陷入回忆中，一段他实在不愿想起的记忆。
许久，他低声说道：“二十多年前，我正当壮年，事业到了巅峰，学业也是大有所成。当时我其实很前卫的，奉行不结婚的自由生活，那年我到金华城参加一个文化论坛，无意中认识了当地一位学者。”
“那位学者是金华名门之后，先祖还是宋朝的状元呢，我跟他一见如故，就被他邀请，去了金华城郊外的大宅里。”
陈阳听到这里眼神一闪：“那座老宅，以前是不是一座古庙？”
欧楷之看着他：“不错，当时我还不知道，后来才知道，那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倩女幽魂里的兰若古刹！”
陈阳吐出一口气：“倩女幽魂这故事真的存在么？”
欧楷之沉吟：“或者跟聊斋的故事有些出入，但按金华县志记载，南宋宁宗时，兰若寺的确发生过槐树妖怪事件，而且当时也有道士做法除妖。”
他摇头：“这些事，是后来我才查到的，当时我哪里想得到世间真的有妖怪，我跟那位年轻的学者在大宅里连床夜话，抵足而眠，越聊越是投机。我本来只打算住两三天，这一待就是半个月。”
欧楷之说到这里，脸上忽然现出了异样的光彩：“如此，我不但认识了一位知己，还见到了他的妻子……”
陈阳一呆。
欧楷之却已是历经沧桑之人，所以语气格外平淡：“当时那位学者偶感风寒，我便和他妻子一起照顾，一来二去……我便跟她好上了。”
陈阳有点不相信。
但欧楷之连那女子的名字都不愿说，明显是不想暴露对方的名字，如此看来还是深情一片。
“我从不后悔跟她在一起，我甚至都要跟我那知己朋友直接挑明……但她不愿意。”
“从那年开始，每年我都要去金华城‘开会’了……呵呵，哪里是开会啊，每次去都是两个月，那是幽会啊。”
这一段不伦之恋，可能是欧楷之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到了二十三年的年末时，她告诉我怀孕了，我不能肯定是不是我的骨血，但很激动，那年天气大寒，我冒险再次前往金华城，她便告诉我，家里的大槐树有些古怪，半夜总感觉那棵树在说话。”
陈阳悚然：“您……当时是怎么做的？”
欧楷之脸色黯然：“我查了古籍，为防万一，便重金收购一块雷击木，告诉她，悬在大槐树上，可引天雷除妖！”
“二十二年前秋天，她生下了一名女婴，满月时，那学者主人自然邀请了我，我迫不及待的坐车前往。人还未到，就听到了噩耗！”
欧楷之说到这里，一把抓住了陈阳的手，握的紧紧的：“天大的罪过啊，我不知道那大槐树是真的树妖，而且历经三世三千年，马上就要修成正果了！”
“只因那一块雷击木，导致天雷降临，在最后关头把树妖的修为击溃，由此引发了大火，把我一生最爱的女子，还有我的知己好友全家八口全部烧死了。”
“我……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那孩子，那女婴，已经脱离危险了，但她那样子，我简直，我简直心痛欲死。”
欧楷之老泪纵横：“我想尽办法，终究还是收养了她。”
“月月一直到六岁，从未出过家门，她身体健康，活泼可爱，但烧伤留下的痕迹根本无法驱除，我不知道她长大后该如何生活。”
欧楷之的泪水鼻涕全在脸上，陈阳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帮着老院长擦干净脸，又把鲤龙珠塞入他口中。
欧楷之慢慢平静下来。
“不要用这个了，这都是我做下的恶果，我活该！”欧楷之再次吐出珠子，继续说道：“到了月月十岁那年，十年之间，我搜遍古籍，终于在三皇秘文的残页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我多次回到金华城，调查那棵大槐树的传说，最后找到了兰若寺的详细记载。”
欧楷之的声音愈发低沉：“了解了这树妖的来龙去脉，我便花光了所有积蓄，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佛门的涅槃宗！”
陈阳大吃一惊：“您找到过涅槃宗？”
欧楷之点头：“涅槃宗宗门就在北方，一座活火山上，我跪地求了三天三夜，涅槃宗终于心软，拿出了我需要的材料，那是一张纸，可以画皮所用的纸，我知道佛门涅槃宗除妖降魔，手里有很多这种除妖后收集的材料。”
“我取回那张纸，又在金华城老宅里挖出了带有老槐树残骸的土，请人制作了砚台。”
“砚台，加上槐花香墨，配合那张画皮纸……我凑齐了所有的材料，便开始教月月作画，我告诉她，你想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画出来！我现在还记得，月月当时高兴坏了，在屋子里到处跳着，笑着。”
陈阳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可怜又可爱的场景。
一个全身烧伤的女孩，在屋子里生活了十年，从未走入这个明媚的世界。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太吓人了，她也一定在电视和书画里见过青春美丽的女孩。
现在忽然有个机会摆在眼前，可以变成任何美丽的样子。
她如何不高兴？
“从那以后，月月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小公主。她终于可以去上学了。”
“每年，她都会画一张皮换上，我也渐渐习惯，只希望能把她养大，让她就这么快快乐乐生活下去。”
“但我心里终究是不安，她毕竟是树妖转世啊！”
陈阳叹息：“您加入千禧公司是个错误，我想如果欧阳月知道了，她一定会有所防备的，在她眼中，您也不再是慈祥的爷爷，而是随时要害她的坏人了。”
欧楷之惨然：“我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来，你在洛城的时候，月月她有意的也加入了智囊团，根本就是提前想好的，她要参与其中，那真的是时刻防备我了。”
说到这里，欧楷之又是叹气：“就在你洛城事件快要解决的时候，我发觉月月越来越不对劲了，这时候，我只能想到老办法，就从南非收购了一块雷击木。”
陈阳摇头：“您这又错了！雷击木恐怕是导火索，让欧阳月彻底的对您失望了！”
欧楷之此时现出悲愤之色：“那不重要，怎么说，二十多年的感情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徐知竹那混蛋坏了大事！”
美院的徐知竹。
“您为什么非要让徐知竹把雷击木雕成猫的样子？”
“唉，因为三皇秘文有记载，树妖最怕的就是夜猫，夜猫晚上会蹲在屋檐上，吞吐月之精华，还会跳到树梢上，吃掉树妖修炼的灵露！”
“总之我把雷击木交给了徐知竹……没想到这混蛋原来一直暗恋月月，甚至在月月公寓对面租了一间屋子，每晚上都用望远镜偷窥，这混蛋，要是我知道……”
“院长，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总之徐知竹发现了月月的秘密，他也是个疯子，不但不害怕，还偷梁换柱，用假的雕塑糊弄我，然后自己拿着雷击木，找到月月，以雷击木的法力要挟，要月月做他的女人！”
欧楷之拳头捏的嘎吱响：“我知道后，实在是怒不可遏，找到他，告诉他如果再敢纠缠，我就要他身败名裂！”
老院长喘着气：“但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徐知竹，竟然起了恶念，在我的香烟里下毒！”
陈阳眼神一闪：“您的香烟里的毒，是徐知竹下的？”
“肯定是他，因为那条烟就是他过节送我的！他一定知道我当时心情烦躁，多年的烟瘾犯了。”
陈阳看着老院长：“徐知竹已经死了，就死在欧阳月的屋中！”
欧楷之却是平静极了：“我知道，我就知道，他仗着自己手里的雷击木，以为可以要挟月月，却根本不了解一只三千年道行树妖的厉害！”
欧楷之的故事讲完了，陈阳却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
“雷击木果然落到了徐知竹的手里，但最后为何出现在心脏内部了？这肯定不是徐知竹自己能做到的！”
他扶着老院长到一旁沙发上躺下，然后拿出镇魂手机，心中默念：“夜游在么？”
“主人，夜游在！”
“你的超象限攻击法术，能把一块完整的木头塞入人心脏里么？”
“完全可以，就如同把匕首挑入心脏一样，不过是多大的木头？”
“十倍心脏大小！”
“嗯，主人，那恐怕就要配合一些西南的巫术才能做到了，我知道有一种虫子，可以让人的心脏膨胀变大，从而刺入肋骨，导致人当场惨死！”
“不说这个，超象限攻击法术，是只有彼岸夜帝司的刺客才会么？”
“这个……”夜游沉吟一下：“并不是的，严格来说，夜帝司的这门刺杀之法，本来是传自佛门密宗的法术！”
“哦？”陈阳慢慢坐下：“你说说看，什么佛门法术？”
“主人，那是一种佛门的瞳术，也就是密宗佛门所说的天眼术了。”
夜游缓缓解释着：“密宗瞳术炼到一定境界，可以观人之五脏六腑，察天地气息之变，而如果把这瞳术修炼到其他部位，如双手，再配合特殊的法器，便可达到从内到外的攻击，也就是象限攻击法了！”
佛门的法术，这事情愈发复杂了。
徐知竹心脏里的雷击木，是佛门弟子干的么？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等等！
陈阳闭目，开始整理707公寓事件的整条时间线。
那天晚上，欧阳月制住了白猫风信陵，将大叔魔化后，就在公寓里开始画皮。
然后徐知竹带着雷击木又去了，这次他却是没有那么幸运了，直接被欧阳月当场击杀。
那时候，欧阳月来不及处理尸体，陈阳就正好提着桔子登门拜访。
所以徐知竹被欧阳月藏到了浴室里，陈阳进入707公寓后，一系列的异变出现。
自始至终，那被树妖控制的屋子都在变幻，所以徐知竹的尸体一直藏着没被发现。
等陈阳处理了屋中的树妖，带着欧阳月离开后，现场起火，一片狼藉。
这个时候……
陈阳睁开眼：“这个时候，又有人出现了，偷偷进入了事发现场，他的目标，就是徐知竹手里的雷击木！”
但那个幕后之人可能刚找到雷击木，警察就来了。
不但警察来了，内阁特工，那个叫惊蛰的女人也带人出现。
所以那幕后之人来不及带走雷击木，就顺手以象限之法，把雷击木塞入了徐知竹的心脏里。
当时看来，那的确是不错的藏东西的法子。
但这位幕后之人想不到的是，法医得到的命令是任何东西都不能带出屋子，尸体都是现场解剖。
幕后之人并不惧怕警察，但他不愿招惹内阁除妖降魔的特殊部队。
他一定就在事发现场徘徊，等待机会。
可惜机会没等到，陈阳跟着许萱萱又赶到了。
雷击木最终还是被陈阳得到！
“那人会是谁呢？雷击木有这么重要么？或者他另有目的。”
陈阳还在想着，沙发上的欧楷之已经浑身哆嗦起来，语气急促：“我，我不行了，陈阳，过来，快来！”
陈阳冲过来，惊骇的发现老院长皮肤之下，已经完全树木化了。
除了脑袋，他双腿都变成了粗糙的树枝，干瘦的可怕。
而且他脸上带着中毒的气息。
“欧院长，你……”
陈阳抬手，那颗鲤龙珠落到手里，这才发现，珠子底部，一层烟丝和毒液。
“您……”
“我把，把香烟里的毒都吃了，这样死的就快点！”
陈阳转头呼喊白素贞，拼命渡入魂气。
“没用的，这毒很厉害，我要为自己做的孽赎罪！”
“老院长，您用雷击木除妖，没有任何错啊！”
“不……”欧楷之眼神混乱：“它不是倩女幽魂里的树妖姥姥，电影都是胡说的，她是与世无争的树妖，历经三千年，三次劫难，她本来应该成道的，是我，我的孽缘让我犯了错，毁了槐树的道行，所以我要赎罪，我要赎罪啊！”
“东阶梯教室里，是欧阳月对您下手的？”
“不……是我自己，自己撞到了她的法术上，她是为了去救我！”
“陈阳，我，我已经跟学校辞职了，还帮月月请了长假……所以，即便是死在这里，学校也不会知道的。以你的手段，就把我埋了吧！”
欧楷之死死抓着陈阳的衣领：“最后，希望你能帮我……看在我和月月待你不错的份上，帮我守护好，守护好她！”
白素贞带着青蛇冲了进来，只看欧楷之的脸色，两女一起摇头：“没救了！”
“陈官人，这毒就是十二摄魂香里的嗔昙之香！”
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贪嗔恐慢……
求不得，爱别离，贪嗔情仇，此时俱都化为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老院长是中了这种摄魂香的毒，才变得一心求死，否则他断不会这么轻生的！”陈阳一拳击在了地上。
金华城一段孽缘，让欧楷之一生难以平静。
陈阳看着老院长的尸体，试图寻找他的魂魄。
“没用的，陈官人，受了彼岸大黑焦狱的摄魂香而死，三魂七魄俱已破散，找不到了。”
小青看陈阳如此伤心，心中一软，走来安慰着他。
“谢谢你们，暂时，暂时不要让欧阳月知道……”陈阳慢慢坐在地上，还在说着，书房外，西卧室方向，传来呯的一声。
于是这书房的门和天花板，包括地面，猛然长出了细密的树苗，树苗化为藤条，缠住了欧楷之的尸体。
白素贞和小青立刻抬手，一时妖气凝聚。
“不！让她走！”陈阳大吼一声。
树苗藤条带着欧楷之的尸体，穿透了墙壁，沿着院子快速离开，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就在一阵狂风后，那些树苗全都不见了。 镇魂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