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将军白发
飞觞求一醉。
悲喜笑谈中。
见冯毅愣神儿,马正山笑道:前番於菟大捷,也该庆功不是……
犒赏三军,上下同乐!
大帅府张灯结彩,各大营喜气洋洋。酒醇未饮先醉,肉香香飘十里,朔方城仿佛过年一样。
马正山兴致高昂,亲为诸将把盏,几轮痛饮,脸色红晕,不复苍白,已有醺醺之意
“遥想当年,我与诸公孤军远征,驰援陈大将军。彼时年方弱冠,全凭一腔热血,幸而成功。二十余载弹指而过,而今须发花白,老之将至矣!”
这话有些悲壮,有些凄凉。冯毅默默颔首,似有所感。
裘戎却一拨浪大脑袋,十分地不以为然:“大将军一向豁达,今日何故如闺中女流一般,多愁善感起来了!此番我等并肩杀敌,威风依旧,何谈老之将至!”
马正山一笑,也不怪这厮说话无状,这货就是这么个人儿,嘿。他停顿片刻,忽而叹道:“此番虽然大胜,吾恐国家从此多事……有马某和诸公在,尚不至颠覆,倘马某不在……”
吞吞吐吐,悲从中来,真不像大将军往昔风格!
李琦插话道:“大将军正值壮年,何故如此丧气!”
冯毅心中一动。是也!倒是已很多年未曾想过,倘若没有他马大将军,世事又能如何?唉,马正山老之将至,冯某也无复少年,早消磨了多少英雄豪气……
吴大鹏瓮声瓮气道:“不错!大将军体魄康健,二十年内可保国家无虞。二十年后,想那么多作甚……岂知没有后人堪当大任!”
马正山一笑:“但愿如此!今日把酒欢宴,是老夫不该谈起这些事来……”
诸将粗鲁少文:“就是!”
冯毅心中暗叹,马大将军自经丧子之痛,大病一场,此次又请兵不成,言语中已有深秋萧索、落日余晖意味,实非国家之幸!此次回京,父亲也曾提起朝局,现今朝政日非,皇上懒于听政,所用非人,朝野怨声载道……
就说那金伯喜,官居太宰,空怀满腹才学,只知曲意逢迎。太子殿下虽然英毅……然而为人阴刻,心思莫测。马大将军又心性刚直,长于军事谋略,不擅虚与委蛇。上次太子重礼笼络,其意昭然,马将军却扫尽他颜面,难保不折福速祸……唉,也是,太子少年之时,那件事太过惊悚……常人无法释怀,马大将军也不例外……
忽听一声断喝,打断冯毅思绪。马正山眼睛一瞪,佯怒道:“就是个屁!”
言语十分粗鄙。
除了冯毅,裘戎等诸将无不大笑。这马将军雅起来题诗作赋,俗起来污言秽语,不过还是这污言秽语对味儿些!
马正山全无主将威仪,忽又说笑起裘戎来。
说这厮当年只带四名兵丁,一乘小轿,还乡迎亲。那小姐生于官宦人家,从小娇生惯养,整日舞文弄墨,偶或春闺有梦,皆是文人雅士,才堪相配,倜傥公子,样貌可人。父亲却不知哪根筋不对,执意将她配与这厮杀粗汉,恼得她终日以泪洗面,自怨自艾……
美娇娘,抠脚汉,本非佳偶,也不怪小姐悲伤。
“奴家我,我好命苦也!”,李琦掐着嗓子,模仿女声。
诸将笑不可抑。
裘戎怒道:去去去,滚你个毬!
李琦笑道:“这事儿咱也知道。不想花轿途经荒山,一棒铜锣,冒出数十山贼,剪径抢人。那小姐隔帘一望,直吓得魂不附体……”
吴大鹏双手抱肩,体似筛糠:裘郎,快救奴家!
裘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去你个吴大傻!吴大鹏笑嘻嘻,一点儿也不恼。
“不想我们裘戎将军面黑人丑,活儿却不赖,哪里将几个毛贼放在眼里!三下五除二,数十人皆被打倒在地,哀哀求饶……”
“咱老裘把牛眼一瞪:滚!今天老子大喜的日子,不想杀人!数十毛贼如蒙大赦,只恨爹娘少生了四条腿,一溜烟跑了个精光。那小姐惊魂甫定,破涕为笑,还是父亲大人见识不凡!这黑厮还有一身英雄气哩……”
马正山边说边笑,兴致正高。裘戎只能嘿嘿傻笑,他可不敢骂大将军。
“奴家终身有靠矣!”,李琦掐着嗓子,又来调笑。
裘戎一巴掌扇过去,却打了个空,李琦早有防备,灵巧得像个猴子。
马正山兴致不赖,笑嘻嘻看着部下嬉闹。
裘戎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任凭大将军取笑老裘罢了。贱内倒是一心一意给俺生了五男二女,只是他娘的没一个像老裘,一个个舞文弄墨,酸里酸气,老裘烦透了!”
诸将大笑:你的种不行!压不住!
……
马正山端着酒杯,看着这帮部下,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嬉笑怒骂,倏忽二十余载,令人浩叹。
今后,恐怕没什么用武之地了……他照常喜笑颜开,心中却有些落寞。坐等胡虏灭绝,那是说笑话,眼下只能指望东西二胡自相残杀了……但愿得呼斯猲威武,古力马、克里奴同样威武。
马正山无奈地一笑。
三千座上客,无人知我心。
除了冯毅。他躲在角落里,瞥了马正山一眼。
似乎一夜之间,大将军白发丛生,真的老了……
将军无所用,那就坐等天杀胡人吧,冯毅自嘲地一笑。
……
似乎老天给了些许面子,倒显得大将军料事如神。
北国多事之秋!
东胡,单于王庭,好似炸开了锅。
三支大军,各扎营盘,成品字对峙,不时厮杀。
一支人马最多,实力最强,由左贤王木谷里统领,占住单于王庭。此次大举南征,木谷里本受呼斯猲大单于委派,镇守单于王庭,提防西胡偷袭。
另两支队伍其状甚惨,即便合兵一处,实力也远逊木谷里。
一支由国相卢骨比统率,汇合了国相卢骨比、左谷蠡王乌突噜、右谷蠡王呼禄维三路人马,本来是兵强马壮,国中锋锐,此次南征,却损兵折将,去其大半。
另一支乃是右贤王曷尔沐的队伍,也是一支败军,仓惶回国。
大单于机谋深远,南征之前,派曷尔沐率军西行,相机而动。若西胡趁东胡国内空虚,大军来袭,则于途截杀,若西胡国内有变,则趁乱直取西胡。不想西胡虽然有变,只是被算计的却是他曷尔沐,只得率领残兵败回东胡。
两路大军败回,卢骨比和曷尔沐受到了同样的待遇,先是木谷里兄弟般的热情与安慰,然后木谷里更热情地宣布:二位兄弟,我木谷里已经不是左贤王了。
二人一愣,你鳖羔子甚么意思…… 将军血:狼烟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