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故意这样做的，因为要等着送我生日礼物。12点一到，她非要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得特别精美的大纸盒来。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她笑得那样美，她说小西生日快乐，这是爸爸妈妈送你的礼物。我在她的笑容中拆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条浅绿色的长裙。裙子的领口和袖口，都有精致的镂空花边，腰间配了一条灰色的缎带，很淑女，很漂亮。”

　　“她问我喜不喜欢，我当然喜欢。在我试穿的过程中，她说，虽然她不能出去，可是这条裙子，是她亲自挑选的。她让洁姨拿了手机，一段一段传视频，她一件一件挑，挑了好久才挑中这件。然后她说，不错，她女儿很美，穿了这条裙子，更美。”

　　肖西望向洛冰，笑一下：“你一定猜到了，就是我参加程玥之生日派对时，穿的那条。那是我妈妈，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在我的坚持下，妈妈终于肯睡觉了。她其实已经很疲劳，只过了两三分钟，我就听到她传来了睡梦中那种悠长而均匀的呼吸声。我将裙子小心叠好，准备天亮起床时，就穿这条裙子庆祝我的20岁生日。”

　　“早上起来，爸爸还没有过来。妈妈有些埋怨，猜他是不是又喝多了。因为他头天晚上打电话来，说有个重要的应酬，吃完了再来医院，第二天他已经空出一上午时间，准备一家三口一起庆祝我的生日。可他失约了，不仅晚上没来，到现在也没个人影。”

　　“医生查过房以后，我们就遵照医嘱，拿了药，离开了医院。两天前，我们替妈妈请好了假，因为妈妈不想这一天继续在医院里过。她那时候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我本来不肯答应，可禁不住她一味苦求，又想着在医院待这么久，确实是腻味，出去透透气，说不定对她的精神状态也有利，就心软求了医生。”

　　“现在看来，这是我这辈子做出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因为许多事情，你没有看见，还可以当它根本没发生，可你亲眼见到了，它就成了肉中的一根刺，心上的一道疤，再也不可能当作不存在。”

　　“我们打我爸的电话，显示关机，可他以前除了坐飞机一类，从来都不会关机的。我妈说，估计是喝多了在家里睡觉，现在还没醒。不如我们先回家，把他闹起来，惩罚一番，再一起出去。我们一路眉开眼笑，商量着是用一根头发搔他的鼻孔，还是按在床上挠他的痒痒，或是拿了炒锅铁勺突然在他耳边一敲，把他吓醒。”

　　“到了家门口，果然见他的车停在院子里。我们向保姆点个头，就蹑手蹑脚上了楼。当时，我们都很开心，完全没注意到，保姆脸上，那一丝奇怪的表情。”

　　“二楼静悄悄的，走廊尽头爸妈的卧室门关着。我什么都没想，一掌推开，大叫一声‘懒虫！还不起床！’然后，我就呆在了那里，如坠冰窖。我妈跟在我身后，脸上有僵住的笑容。我们同时看到，房间里凌乱不堪，地毯上、椅背上，胡乱扔着短裙、衬衣、胸罩、内裤，我爸和栾婷婷刚刚被我吵醒，两人还保持着赤身裸体搂抱的姿势，就那样惊慌地看着我们。”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幕，还在愚蠢地问‘爸……你……你们干什么……’，我妈已经向后踉跄了几步，颤巍巍的像是马上就会倒下去。我正想扶她，她突然扭头就向外跑，可她哪里有力气，一路跌跌撞撞的，我追着她刚到楼梯口，就见她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就是没病的人，这么一滚，也多半要受伤，更何况她还是个生了重病的人。我尖叫一声，几个大步跨下楼梯，一眼看到我妈额头上，有血流下来，流过她苍白的脸颊，流到米黄的地砖上，那样殷红，那样刺目。我把她搂在怀里，跟疯了一样，冲着保姆大声哭喊‘救护车！叫救护车！’我爸赶了下来，想要抱我妈，被我狠狠推开。过了一分钟，栾婷婷也下来了，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那里瑟缩地看着我，那副样子真让我恶心。”

　　“救护车来了，我看着妈妈被抬上车，看着妈妈被推进手术室，看着医生护士匆匆进去，可我，手上沾着妈妈的鲜血，身上穿着妈妈买的衣服，什么都做不了。我爸在我旁边，还试图解释什么，我捂住耳朵根本懒得听，他这个人，同样让我恶心。”

　　“妈妈的脑部和腹部受到了猛烈撞击，早已扩散的癌细胞让这种撞击的破坏力更加彻底的显现出来，数个受损的器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出血现象。而更为关键的是，她没有丝毫的求生意识，一心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手术结束，她进了ICU。2天以后，我妈走了。”

　　“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我心灰意冷。收拾了几件贴身的衣服，也离开了那里，来到W市。然后就是不停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再然后，就是碰到了你们。”

　　肖西看着洛冰，还能勉强微笑：“你说，我要怎么原谅他？”

　　洛冰陷入了沉默。

　　她等自己的情绪完全平复，站起来说：“好了，我该回办公室了。”

　　在她转身的刹那，他拉住了她，说：“你爸……的确有不对的地方，可是，在你20岁之前，他是疼你爱你、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的。看在这20年养育之恩的份上，见见他，把话说明白，哪怕不愿原谅，至少让他知道，你过得很好。行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怜爱，有了解，也有鼓励。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我刚刚见过他一面，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怎么好。你躲了他四年，他也老了四年。生命是短暂又变幻莫测的，总有一天，你不用躲，他已经不在了。那时，你再想尝试解开心结，也已经没有了机会。”

　　然后他说：“不管怎样，去和他谈谈吧，别让自己将来后悔。” 我若回头，你便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