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慢慢走近萧素兰，看着她摇摆不定的神色：“你夫君心仪另外一个女子，如果将这瓶忘忧露给那个女子喝下，她会忘了你夫君，而你夫君的感情也会自然转移到你身上。”

　　萧素兰看着那个七彩琉璃瓶，小小一个瓶子散发出惑人的光芒，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伸手拿了，将它紧紧握住，转头吩咐心腹婢女：

　　“彩霞，你去一趟军营，找你在军中伺候的姐姐给谢大人送一碗药。告诉她，事成之后，我就将她要过来做婢女，否则，官JI营里正愁人不够呢！”

　　清音借萧素兰之手下在楚朝露碗中的，根本不是什么忘忧露，但也不是什么毒，而是一味叫做“百忧酿”的奇异草药，这种药能够放大人们的负面情绪，牵动人的心神，很多人误食之后，会出现种种幻觉，严重时还可能发疯自尽。

　　自从被楚朝露恶狠狠威胁过后，清音确实不敢轻易行动，所以想出这么一个迂回的法子对付她。

　　楚朝露服了药，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就在这时，侯景突然将帐篷一掀，大步走了进来。他满面寒霜，眼睛里是火山喷发前压抑的怒火，他一把拽住楚朝露，将她向军营外拖去。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他将楚朝露拖到军营空地，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是祖皓。计划失败了？楚朝露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心中乱成一团，难得出于演员的职业本能，依然维持了平静。

　　她正准备开口，祖皓猛地抬起头，冲着侯景啐了一口：“叛臣贼子，人人诛之！”这是怕楚朝露说错了话，想保护她了。

　　楚朝露脑子转得飞快，此时只有先保全自己，才有可能找机会营救祖皓，冷静，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她转头不去看祖皓，只是看着侯景：“似乎是之前救过我的人，不过我记不清了。他这是怎么了？”

　　侯景见她一脸平静，脸上闪过一丝残忍的笑容，他点头道：“很好，此事与你无关。这个人不知从哪里得了我们挖玄武湖的消息，带着区区五百人，就赶去拦着我们。哼，据说还有一个妖道，已经被雷劈死了。”

　　楚朝露藏在袖中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指甲深深扎入肉中，她却一点感受不到疼痛：“什么妖道？”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隐藏不住的颤抖。

　　侯景看了她这样，却不答话，他拖着她，走向军营的最高处哨岗。他将她压迫在栏杆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用无比暧昧的姿势，一字一句，说出最冷血的话：“你看看这建康城，一切都是拜你我所赐，你此刻还想逃么？来不及了。”

　　建康城东面。

　　东府城外，血迹未干，那日屠尽三千官员和士兵之后，成堆的尸体来不及拖走，时间一久，臭不可闻，侯景军队正派了人去焚烧，士兵们在尸山上浇了油，点起火，一时间黑烟阵阵，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嚎叫，可能是人没死透，却被活活烧死了。

　　建康城西面。

　　数以万计的百姓正被棍棒驱赶，挑着一筐一筐的土去造山。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大约是太累了，还没有走到土山，就摔倒在地。

　　后面的士兵看了，冲过去拿鞭子冲着他没头没脸一顿抽，小孩滚在地上哀嚎，旁边冲出一个妇人，挺着大肚子，大约是孩子的母亲，她跪在地上，使劲磕头，鞭子停住了，两个士兵将妇人架了下去。

　　小孩跌跌撞撞地去追妇人，迎面来的士兵一个不耐烦，将他踹倒在地，狠狠踩下去。

　　建康城南面。

　　为了不给援军留下任何补给，成片成片的房屋、佛寺被侯景下令烧毁，寒冬里，焦土上，流离失所的百姓席地而坐，有的人为了挡住寒风，直接把尸体堆成一座墙，自己躲在尸体后面，烧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取暖。

　　而昔日世家聚集、最最风流繁华的乌衣巷，被多次洗劫，房屋十之不存之一，没有一点生气，宛如死巷。

　　建康城北面。

　　玄武湖的水虽然被清辞挡了大半，但依旧有一部分来不及被吸走的，将台城内变成了一片泽湖，台城内的居民，也被梁军驱赶，一边啼哭，一边拿了工具去扫水。

　　原本富丽巍峨的皇宫，经过战火摧残、大水冲泡，破败得不成样子，文武百官穿着破烂，满面悲苦之色。

　　楚朝露浑身发抖，侯景却偏偏要让她将一切看个清楚：“楚朝露，你我的命运，已绑在一起，你逃不掉的。这建康城里做下的孽，你我一同承担。”

　　侯景冲下面的士兵做一个手势，士兵们会意，将祖皓拖了过来。侯景捏住楚朝露的脸：“车裂。你给我好好看一看，不自量力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楚朝露发疯似地摇头，“求你，求你不要这么做，求你放了他！”侯景看着她崩溃，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他一扬手，做了一个行刑的姿势。

　　五匹马将祖皓的头、胳膊、腿吊起，马鞭一响，五匹马向不同方向拼命奔去，祖皓只觉得浑身传来撕裂的疼痛，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但依然努力朝哨岗高处望去，楚姑娘，可惜，不能和你一起探访武陵秘境了....

　　他最后抬了抬手，很快，这只手不再属于他。一滴泪从清隽的脸上滴下，因为马匹带着头颅奔跑，眼泪被抛在半空中，轻盈地飞舞了好长一阵子。

　　这滴眼泪里，藏着祖皓初见楚朝露时羞红了脸的不知所措，藏着两人共同在花山剿匪的心意相通，藏着营救完清辞之后黯然神伤的告别，藏着军帐中重逢的紧张和期待。眼泪缓缓落地，一切，都消失了。

　　楚朝露眼睁睁看着五匹马将一个完整的祖皓变成零碎的几块，仿佛被点了哑穴一般，她失去了声音。不仅是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听觉，视觉，味觉，嗅觉都被剥夺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灵魂不知飘荡到了什么地方。

　　侯景见她失魂落魄，只狠命摇晃她，她的眼珠木然转过来，半晌，她居然冲他笑了一下：“你说，建康的一切是拜我所赐，原来，我做错了那么多。我欠的这些债，就拿这条命去赔罢！”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然挣脱侯景的手，纵身从高高的哨岗上往下跳去。侯景反应过来，探着身子去捞她，手中却只留半截衣袖。高空中下坠的楚朝露，用嘴型说了一句话：“真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北朝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