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懿抬手,抿了口咖啡,他执起咖啡杯的模样果断而平静,一点也不像在和你谈判,倒像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你与他相约在装潢精巧的里,惬意地小酌。
许洛杨的嘴唇紧绷,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开了口,便泄露了什么。
他一直知道许寒两家相处得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融洽,而与之正好相反的是,这华美的外表下,蛀虫横生。
当初定下的盟约在寒氏日复一日的强大与许氏的日渐衰微中逐渐失效,而这两家之间的真正纽带,许雅曼,此刻仍在医院吊着一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撒手而去。
两家都野心勃勃,想将彼此吞并。
这样的情况,许氏的董事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料到了,并且商议出了一个完美的对策。
许氏拥有解读寒氏最高机密的权力,而这个权力掌握在一个账号里,这个账号,也相当于在寒氏内部畅通无阻的一张通行证。
寒氏一直知道有这个账号的存在,但是它的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是以寒懿即便是以雷霆之势除去了许氏大部分毒瘤,却没办法彻底根除这个隐患,出手也一直有所顾忌。
这其中的首要原因,便是因为这张通行证。
“洛杨,我想,你或许可以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作为回报,我会对这次的全部事情,一概不究。”寒懿开口道,嗓音是一贯地低沉迷人。
而这句话落在许洛杨的耳朵里,无疑是一道惊雷。
自从苏慕清离开了办公室以后,那层沉沉的帘布就一直没有拉开过。
苏慕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将寒懿批注的地方做了细致的补充与更改之后,她的那份原本有些粗糙的策划案已经接近圆满的程度了。
余楠在处理工作的过程中路过了一次,站在她的身后看完了整个修改的过程。
“还不错,进步很大。”套着一身黑色职业装,表情万年不变的老修女总裁秘书,终于露出了一个夸赞的笑容。
“谢谢楠姐。”苏慕清受宠若惊。
“你该谢谢的不是我。”余楠推了推眼镜,眼神不动声色地瞥向了一旁埋头皱眉的李荚宇,“他在你没有来上班的时候帮你处理了所有的工作,包括你积压下来的这么多。”
她用手大致比了离桌面20厘米的高度。
苏慕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我的会议笔记……”她回想起前不久的那次会议,她迟到了之后,却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有一本摆放好的,内容齐全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根本不属于她。
她还记得,那个字体清雅娟秀,她还以为是办公室的哪个女孩子呢。后来转念一想,整个办公室,除了楠姐对她太对挺正常的以外,其他的人,要不就是无端讨厌她,要不就根本不是女性。
所以,苏慕清在听见余楠的这句话时,才感到了意外。
“是这样,虽然你的关系很硬,但恕我直言,职场是你的事业,还是靠自己打拼的好。”余楠转身离去,临走前,她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单单是寒氏本身,就是很高的起点了。”
苏慕清小声地将这句话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
寒氏,在S市,甚至全国范围内而言,都是相当高的起点了。
别说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是在其他公司有经验的管理层,想要跳槽进来从新人做起,也未必行得通。
“慕清,寒总他……”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苏慕清这边的动静,李荚宇终于从一堆工作里抬起头来,和苏慕清搭了句话,“没有怎么为难你吧?”
他的措辞选得很恰当。
“当然。”苏慕清莞尔,“这几天的离职我想了很多,寒总也很厚待我。”
她的本意是为了安抚李荚宇,却不知为何招来了另外两人的怒火。
“是啊,关系户嘛,当然要厚待的。”常常与苏慕清作对的一位秘书开口道,语气是十足的嘲讽,“要不然,怎么她都被开除了,还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就是啊,都夹着尾巴走了还这么不安分,也不知除了寒氏,谁敢收事这么多的实习生。”另一位秘书接过话头,两人开始一唱一和地聊天,期间还掏出粉扑来补了补妆,“要是我年轻那会儿,有这么好的机会,何止区区一个总裁秘书。”
“要是你,怕是总裁夫人都不在话下吧。”烫着大波浪卷的秘书掩唇笑道,睫毛微微颤抖,“这老莫也真是够可怜的,勤勤恳恳地在职位上干了这么久,到头来,还不及人家的一阵枕边风呢。”
“就是啊,小李也蛮惨的好不好,莫名其妙就被革职了,连自己招惹到哪个大人物了都不知道。”
办公室被一片女人的啧啧声笼罩着。
余楠去楼下送资料了,办公室的门又拉得死死的,所以两人聊起天来肆无忌惮,连掩饰都懒得。
早已习惯了冷嘲热讽的苏慕清默默喝了口水,把想反驳的话语强行咽回肚子里。
这样的酸言酸语,早在S大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得不少了。什么被包养啊,勾引导师之类的,还在学校的女孩子们想象力过于丰富,又没有什么顾忌,瞎猜加上捕风捉影的能力又很强,根本挡不住。
不过好在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为人正直且行的端做得正,到后来的时候,风评几乎是一面倒的好。
若是她真的像李慧那样被爆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相信呢。
想到这里,苏慕清的心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对于那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同学,她总是带着一丝丝同病相怜的怜悯。
“喂,你们很闲吗?”这厢苏慕清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摆出了一副充耳不闻的态度,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李荚宇却听不惯了。
他是小康家庭出生的孩子,努力上了国内的重点,又出国镀了层金,为人也相当正值,最看不起这些女生抱团欺负另一个人的行为了。
苏慕清闻言,忍不住扶额,看来战火要升级了。
“哟,轮到你英雄救美了?”果不其然,大波浪卷将话头转向了李荚宇,并开启炮筒模式,“你真当我们瞎呢,看不出你是特意去找寒总告的密?”
“是啊,我也就纳闷了,同样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往上赶着贴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能和寒总抢人吗?”
“就是,不掂量掂量自己,也就只能替人家做做问卷,抄抄会议记录了吧。”
寒氏虽然走在整个S市的前沿,但是内部制度相当严格,在某些方面一直保持着一种朴实,甚至可以称得上死板的作风。
比如手抄会议记录。
苏慕清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们看不惯我也就算了,没必要见人就怼吧?”
她说的话已经相当客气了,毕竟比起那两人毫无顾忌的“自由”言论来说,至少她没有一点点引战的意思:“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守本分就这么难吗?”
“哦?终于回击了?”女秘书不甘示弱道,“在提醒我们守本分之前,你有做到这些吗?”
“给点颜色就上房揭瓦,真不愧是裙带关系,惹不起,算了。”另一位女秘书假惺惺地出来帮腔道,“到时候人家又一个生气,撂挑子不干了,寒总还得找我们负责呢。”
这番明褒暗贬,饶是苏慕清的脾气再好,也没办法容忍。
“裙带关系,说得好。”一个女声传到所有人的耳中,苏慕清清楚地看到对面两人的脸色一变。
余楠的手上仍然是大捆的文件夹,她一一散发到各人的桌上,嘴里却没有停下:“说到走关系,我记得,你当初就是老莫保进来的吧?”
她停在波浪卷的桌前,镶了钻的指甲轻轻点在她的桌面上,是沉重的扣木头的声音:“还有你。”她话锋一转,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位。
“专升本的学历,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余楠轻轻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真当寒氏是卖白菜的小贩,什么都要?”
二人的表情愤愤,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苏慕清有些震惊,她来到寒氏这么久,虽然余楠一直是沉稳干练的形象,却从来没有真正因为什么事情出口训斥过他们,顶多是公事上的指导。
她一直以为,余楠只是个较为严厉的前辈而已,没想到她深谙办公室的规则,不过一直独善其身,懒得和众人争斗罢了。
李荚宇悄悄地给苏慕清发了条消息,为余楠点了个赞。
苏慕清在下面跟队形。
办公室的画风终于在余楠的插入中回归了正轨
但苏慕清的脑海中一直保留着一个问题,她们口中的老莫和小李的离职似乎与她有关,说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李荚宇也没有反驳,也许……
可能真的有这回事。
还是之后再问问寒懿吧。
这样的正常一直持续到下班时间,中饭是通过外卖解决的,寒懿的办公室一直被黑漆漆的帘子笼了个透彻,让苏慕清根本找不到机会。
晚上,大波浪第一个背起包离开,高跟鞋踩得“哒哒”的响,而她的战友紧跟其后。
苏慕清敏锐地注意到余楠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看来这两人明日的考勤又得有麻烦了。
“慕清。”隔壁的李荚宇敲了敲她的桌子,“你别介意她们说的话啊。”
苏慕清笑道:“没什么,人之常情,早就习惯了。”
李荚宇挠挠头,看起来有些羞怯:“别理她们就好了,她们就是嫉妒你是S大的,又长得漂亮,得了总裁的关注。”
“我知道。”苏慕清礼貌地接受了他的好意,“还要感谢你帮我整理的会议笔记,真是太棒了。”
“哦,那是我做笔记时顺手整理的,想着你早晚会回来工作。”李荚宇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寒总他,有和你说什么吗?”
苏慕清有些奇怪道:“没有啊,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李荚宇连忙摆摆手,“没说什么就好,哈哈,我先去工作了。”
苏慕清看着面前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皱了皱眉。
与此同时,她的耳边传来“哗啦”地一声,是办公室的帘布拉开了。
寒磊打开了门,许洛杨跟在他的身后出来,但是脸色不太好,有点受到惊吓后的惨白。
苏慕清回想了一下寒懿对待自己儿子时的那副模样,觉得许洛杨当他的儿子,还是挺辛苦的。
“苏姐姐。”许洛杨一路沉默地跟在寒磊的身后,在路过苏慕清的办公桌时,还是停下来礼貌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苏慕清连忙朝他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要回家啦?”
这个笑容很常见,甚至带着匆忙之中的敷衍。
但就是这样一个笑容,落在许洛杨的眼中,却仿佛顷刻间铺满心田的万丈光芒,温暖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他想起离开办公室之前,寒懿最后跟他说的话。
“她是一个相当有感染力的人,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试着接近她一下。”
许洛杨沉默地盯着苏慕清的脸,让后者有些诧异。
明明早上出门前还是一副被抢了妈妈的熊孩子模样,怎么现在又像见了亲妈一样啊……
真想知道寒总到底对这个孩子做了些什么!
“苏姐姐,你下班了吧。”许洛杨看着因为走了接近一半的人而显得有些空旷的办公室,咧开嘴道,“不如我们一块走吧。”
“啊?”苏慕清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让寒磊叔叔送你就好啦,一起走吧。”许洛杨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亲切感,细看倒像是某种小动物一样,就差身后那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了。
“好!”苏慕清虽然看起来相当正直,其实对萌物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抵抗力……
“想不到洛洛的一句话,比我说破嘴皮子还管用。”寒磊笑着打趣道,“我当年可是想尽办法也约不到你这位苏姐姐啊,你这小子,赚了。”
许洛杨腼腆地笑笑。
“收起你的吊儿郎当吧。”苏慕清收拾完自己修改好的策划案,将它们分门别类地装进文件袋里,“那么我先走啦。”
余楠默默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埋头工作。
李荚宇笑着和她挥了挥手。
“人缘还挺好的嘛。”寒磊随口道,“我还以为你被欺负得很惨呢。”
“哦?”苏慕清捕捉到了他话中的点,“为什么我会被欺负啊?”
“新人嘛,总是这样的。”寒磊接得很顺溜。
“关于老莫和小李他们那件事情,你怎么看?”苏慕清顺口提到,几乎和寒磊的话毫无间隙。
“他们……”寒磊不着痕迹地用开车的声音掩饰了自己的脱口而出,“就是工作不认真呗。”
“这样啊。”
苏慕清皱了皱眉,她总觉得寒氏兄弟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但是这两人嘴巴一个比一个紧,寒懿就不说了,天性冷漠。
而寒磊,虽然看上去轻佻,若是他打定主意不说的话,苏慕清还真没办法从他口中套出些什么话来。
至于许洛杨……
他一个孩子,能知道什么。
看来具体的经过,还是只能等明天从李荚宇的口中问出来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她口中蹦出“老莫和小李”这几个字的时候,许洛杨的表情迅速地变了,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如常。
所以寒磊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二少。”早已在车库等候多时的小张看着三人并肩而行的模样,恭敬地招呼道,“洛少爷,苏小姐。”
寒磊潦草地点点头:“今天他们坐我的车回去,你提前下班吧。”
“这……”出乎寒磊意料的是,小张迟疑着婉拒了他的提议,“这不太好吧。”
不光是寒磊,就连许洛杨都有些迷惑。
平日里这些司机巴不得早点下班,怎么今天反倒扭捏起来了。
寒磊沉思片刻,重复道:“没事,我直接放你的假。”说罢,还热情地拍了拍小张的肩膀,以示友好。
按理来说,寒磊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一种相当明确的指令了,可小张还是摇了摇头,坚持挡在三人面前。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寒磊的脸色一沉,额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许洛杨和苏慕清在一旁见怪不怪,虽然平日里此人在他们面前总是表现出一副极亲和的模样,但他本质上还是个自我意思相当强的人,换言之,就是脾气暴躁。
“行了。”还没等脾气暴躁的寒磊发作,苏慕清已经率先一步出来打圆场了,“我坐小张的车回别墅,寒磊你送洛杨回去吧。”
“回什么回。”寒磊皱着眉头,将苏慕清往身后扯了扯,“寒氏可不会留这样不听指示的人。”
苏慕清见寒磊的脾气已经被挑起,索性站在了一旁,朝许洛杨使了个眼色。
“磊叔叔,爹地好像有事找你。”许洛杨的随机应变能力很快,他眨了眨眼睛,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说你手机打不通。”
“真的假的?”寒磊半信半疑地摸向裤裆,变了脸色,“糟了,手机没带!”
“快上去拿吧,我们在下面等你。”苏慕清笑眯眯地推了推他,后者的脚步顿了顿。
“一定要等我。”寒磊话音未落,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冲进了电梯,因为常年健身的缘故,他的身体始终是一种朝气蓬勃的状态。
“行了,走吧。”眼见寒磊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苏慕清转身进了小张的车,而许洛杨紧随其后。
“谢苏小姐体谅。”小张微微颔首,眉间的郁色去了几分。
苏慕清默然不语,她明白,能够反抗寒磊的人,不是位置特别稳,就是身后的人得罪不起。她也是刚刚才想起,小张是寒懿亲自指派给她的人。
虽然不清楚寒懿的用意,但是显然遵从是最好的选择。
“先送洛杨吧。”小车稳稳地离开沉闷昏暗的地下室,苏慕清揉了揉太阳穴,一整天对着电脑的工作让她的眼睛和大脑都陷入疲惫。
“不用,从今天起,我就和苏姐姐住在一起啦。”许洛杨一脸乖巧地说道。
这句话出口的前三秒,苏慕清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渐渐陷入一种凝滞。
“你说什么?”苏慕清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道,“和我住?”
“对啊。”许洛杨点点头道,“我每次休学都住在红砖别墅,一个人可无聊了,不过现在有苏姐姐你,爹地也很赞成我们一起呢。”
何止是赞成,简直是上赶着将他绑在苏慕清的身边。
许洛杨思及此,不免有些头疼。
虽然因为苏慕清的一些行为对她改观,且不免生出了几分好感,但是说到底,这是他妈咪的情敌啊,妈咪还在病床上接受治疗,他却在这里和爹地的女人和睦相处。
怎么想都难以接受吧?
许洛杨尚且如此排斥,更遑论苏慕清了。
她现在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啊!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在此之前许洛杨一直住在红砖别墅?是她鸠占鹊巢了?
那她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是不是该乖乖地去向寒总请示一番,然后再搬出来住?
苏慕清忍不住扶了扶额,她记得她当时签的是卖身给寒懿的契约,现在的总裁喜欢拖家带口?
许洛杨看着苏慕清的脸上,神色莫名的变动,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他在很小的时候,被许雅曼从孤儿院带回家,悉心照料,作为许氏的继承者培养着。
许家父母爱女儿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所以当初许雅曼的举动被称为力排众议,因为其中最大的阻力就是来源于她的亲生父母。
许母刚硬了一辈子,对女儿的渴求无所知,只是一心希望找个能干的小伙子入赘许家,既能绵延子嗣,又能照顾女儿。
但是许雅曼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于是便有了现在的许洛杨。
“这样吧,既然你喜欢那儿,我以后就住学校好了。”
苏慕清寻思半晌,没有想到解决办法,只好试探着与许洛杨商议道,“这样你又能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了,也没人管你,怎么样”? 狼狈为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