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陶然穿好外头的大衣裳,又将她抱下大炕,翠娥便欲与红霞和杨妈妈等人带着她离开。
陶然却将一双脚钉在地上一般,也不说话儿,只管倔强的四处观瞧起来。
上一世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若说不留恋那是假的;可是……这里确实也留下了她的许多悲伤,许多无奈,这么一想之下,她也不用哪个劝说,笑眯眯的抬头说了声我们走吧,自己也毅然决然的迈动了脚步。
翠娥心头不免暗暗赞许。
六姑娘多停留片刻嫌多,少停留片刻嫌少,若说六岁的孩子这么刻意……她是不信的,只能说这位姑娘天生够聪慧,若不是被三太太打压的太过厉害,恐怕早早就会很惹老夫人喜爱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松龄堂,果然已经过了众位姑娘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了,听守门的婆子讲,姑娘们都走了,翠娥愈加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更加将自己手里的那个小手握得紧了,甚至汗渍渍的叫人有些不舒服。
陶然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极是乖巧的跟着翠娥进了院儿,又一路进了正房的厅堂,心中却无声无息的翻了几个个儿。
要知道在她的上一世,翠娥才满十九岁的时候就嫁了账房孟管事的儿子,新婚两个月又回来伺候老夫人了,没多久便做了内院的管事娘子;那么这一世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翠娥从来都没想过要做正头娘子,反而是有别的想法儿?
可这也不对啊。就算翠娥有攀高枝的想法儿,讨好她一个六岁姑娘又有何用?要知道松龄堂的这位老夫人才是真佛!
不过她转念就想起爹爹书房里的纤云来。上一世的纤云后来成了爹爹的通房,跟着爹爹外放的第三年有了身孕,回到京城来养胎待产,却是一尸两命……
纤云不正是翠娥的亲妹子么?难道是翠娥早就知道纤云在三房处境不好,因此才想借这个机会对她好些,也算是变相的打压母亲了?
若果真如此,事儿可就难办了。陶然微微垂着脑袋,皱起了小眉头。
为了不叫翠娥得逞,她就得明明白白拒绝这丫头的示好,可这么一来,岂不是打了祖母的脸?甚至比翠娥借她的手打母亲的脸更直接?
干脆走一步算一步好了!若是她愿意多动些心思,两相平衡下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她不乐意深想,也没工夫深想——老夫人已经唤着翠娥领她进西次间了。
见得翠娟已经在西次间炕下铺好蒲团,陶然立刻松开翠娥的手,迈开小短腿到蒲团上跪下,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来时亦是不喜不悲:“陶姐儿给祖母请安,从此陶姐儿就要麻烦祖母看顾了,还请祖母严加教导,陶姐儿定然会乖乖的听祖母话。”
老夫人扑哧笑了。
若是别的孩子说出这话,她还得思量思量真心假意,可是这孩子说出这话来,她真是太相信了。于氏待这个孩子那般不喜,这孩子又何尝反抗过半次,惹过一点点小祸?
老话是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可若是每个做儿女的都做得到陶姐儿这样,那老话也不用天天挂在嘴上说了……
“快将六姑娘扶起来,抱她炕上坐!”老夫人笑着招呼翠娥。
方才几个粗使婆子抬着箱笼先来了,翠娟一直在外头东厢房里瞧着,生怕婆子们手脚不利落,再将箱笼里的好玩意儿打烂;待得将那箱笼打开一一查看过后,再回到正房来,翠娟也是满脸的不忍,老夫人这种人精,又如何看不懂缘故?
“既然是搬到祖母这里来了,等午后歇了晌,叫你童妈妈带你去祖母的小库房,挑几样喜欢的摆设,莫叫你老子回来后埋怨祖母抠门儿。”老夫人嘱咐陶然。
陶然小小的脸儿上满是惶恐的神情:“祖母使不得,母亲、母亲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老夫人的脸色顿时黑了。
这个于氏,真真儿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堂堂尚书府用得着苛待姑娘家的几件摆设么,又不是给各个闺阁里摆上金山银山!
不知内情的,还当那于氏勤俭持家,甚至会夸赞她不愧是开封于家的女儿,品格儿也是天生的清贵,可实则呢,她这是要将六丫头养成小家子气的东西呢!
一样都是那于氏亲生的女孩儿,嫣姐儿就比哪个姑娘都奢华,陶姐儿却比哪个姑娘都寒酸,甚至比不上大房二房的庶女,这于氏究竟是要做什么?!
陶然小心端详着老夫人的神色,话语声更压低了几分:“是陶姐儿说错了什么,惹祖母不高兴了么?”
老夫人微微有些心疼,忙换上笑脸,摆了摆手:“不干你的事,祖母是想仔细寻思寻思,怎么着才能叫你的屋子既能归置得精致些,又不会太奢华,这可是个难题呀。”
陶然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暗暗冷笑。
她这不算违逆母亲,真的不算,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一头儿是母亲,一头儿是祖母,若叫她选……当然要选更强的那个来顺从依靠不是么?
人活在世本就是这样,遂了郞情失却妾意;若她还像前一世那样,不管某个人值不值得依靠和信任,都要两眼一抹黑的听从顺从,不知道迂回,不懂得重新选择,她岂不是又白活了一回!
也是在此时,三姑娘嫣然的撷秋馆,嫣然挺着腰身坐在西次间临窗大炕上,小脸儿又绷得像个泥塑,声音也冷得不像个九岁孩子,沉声问她的丫鬟远黛:“你真的瞧清楚了,那几个抬着箱笼的粗使婆子们,是从绘春园出来的?”
嫣然从松龄堂请安回来,路上正巧遇上那些抬着箱笼的婆子;那条路是三房往松龄堂去的路,可婆子们却不是三房专用的下人,而是这内院里的仆从,因此嫣然虽然很想叫住她们问问,到底却是没敢开口。
随后她就暗示她的养娘折返头去追上那群婆子,想打听个仔细,那几个婆子却不买齐妈妈的帐……只说是听了老夫人的吩咐办差。
“回姑娘的话,我真的瞧清楚了,她们是从绘春园出来的。”远黛低声回道。
“该死的!”嫣然低声咒骂了一句,就连站得最近的远黛也没听清她究竟说的是什么。 嫡女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