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拿破仑传(全新升级版)

好一个天才——会见歌德

  好一个天才

  ——会见歌德

  德意志王公们虽不足道,但德意志精神的火炬却光芒四射。“我在这里只得到一样东西可以带回巴黎,那就是:你们将愉快地怀念我。”皇帝临别的晚上,对魏玛的知识界说了这些话。在魏玛和埃尔富特,他曾与这些德意志真正的王公一起度过了几个晚上——这些知识界的王公,只有天才,并无王室门第。他自己也是没有王室血统的天才,只有与他们在一起,他才感到自在。尽管这两个星期里他所经历的许多事,徒然加深了他对人们的蔑视,他对日耳曼精神却敬佩有加。其实,德意志文学巨匠的作品,他所知不多。不过,他知道他们的声誉,知道他们在德意志和自己的帝国——法兰西共和国中的地位。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他们找来。

  两年前,在波茨坦,他曾召见过米勒。最能显示他们会谈重要意义的,莫过于这位历史学家对此事的缄默。米勒是普鲁士籍的瑞士人,历史学家,在普鲁士供职。皇帝思维敏捷,善于将所掌握的材料分门别类。因此他无须玩弄辞藻,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令所有历史学家,尤其是眼前这位历史学家感兴趣的问题。不出三分钟,这两位就认真地讨论起深层次的历史问题。

  皇帝谈到塔西陀概述了人类文化生活的几个重要发展时期,他热情地谈道:当罗马文化衰落时,希腊文化却借助基督教复兴了起来。拿破仑越说越起劲。希腊的战术真妙,当希腊被罗马的武力征服后,竟能找到办法在文化事业上恢复了其统治地位。在耶拿战役后不久,拿破仑居然对在普鲁士供职的大学者谈到这一点,表达了他的认同和挑战。皇帝越来越和蔼,还劝米勒写写有关拿破仑丰功伟绩的历史——他从未要任何法国人进行过此种写作。接着又谈到所有宗教的基础、宗教的需要。“谈了很久,”米勒写道:“它涵盖了所有的地区和国家……他谈兴越浓,嗓音却越低。最后我不得不靠得他很近,房间里其他人都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至于所谈内容,许多我将永远不会透露。”

  从这个坦率记录中不平凡的结论,我们不仅可以推断出这位严肃历史学家的谨慎,也看到皇帝在学者面前滔滔不绝独白似的发言,是如此坦率。

  如今在魏玛,他特别关注年老的维兰德,拿破仑把他比作伏尔泰。但当维兰德把小说与历史混为一谈时,他就批评道:“像你这样博学多才的人,应该知道如何区分小说与历史,把两者混同,往往会引起混乱。”

  他们又谈到了比文学批评更严肃的事。当维兰德为自己误用历史一词辩解时,举出了品德和德行作例。皇帝以惯常的率直批评他说:“可是,难道你不知道那些只在传说、寓言中阐发美德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最终他们都认为美德只不过是个传说、寓言而已。”

  拿破仑又回到塔西陀的话题,因为他经常敏锐地注视着这位罗马史学家,他仿佛有些像当今的德·斯塔埃尔夫人,可能会在巴黎沙龙中兴风作浪,并从此一路批评下去。拿破仑在一间现代的会客室里,发表了关于人类活动的宏论:“塔西陀未曾充分研究过事物的原因和内在的动机。他对人类行为的神秘性和心态的调查不够深刻,以致未能给后人留下不带偏见的评价。一个历史学家应该如实地反映人类和民族,参照他们所处的时代和环境,实事求是地评价他们——我曾看到人们捧他,因为他要使暴君害怕人民,但那对人民将是不幸的!可能我使你们讨厌了?我们来这里并不是谈论塔西陀。看,亚历山大皇帝翩翩起舞,跳得多优美!”

  维兰德一直就在等待这一时刻。在一篇精心准备的讲稿中,他为这位古罗马人辩护,以对抗面前的这位新罗马人。因而到最后,凡是聆听了他讲话的魏玛名流及其他旁听者,都不禁狂喜,眉飞色舞。

  皇帝仔细倾听。众人都望着他,在琢磨他会说些什么。他会有礼貌地退出辩论?拿破仑,就像身处战场一样,在思考对手刚才的突然袭击,是基于什么信息?如何才能最好地挡住进攻?无疑,维兰德刚才的讲话绝不是没有准备的。但是这位老先生怎么偏偏会在这个话题上发动进攻?忽然,这个日理万机、曾与成百上千人谈过话的皇帝,想起了两年前与米勒的那次谈话。

  “我真是碰到了强手,”老学者发表了他的长篇演说后,皇帝说道:“你充分利用了你的有利材料。你是不是与我在波茨坦见到的米勒先生通信?”

  在场的人都笑了,包括维兰德。这位偏爱机智甚于爱自己的老学者坦率地承认:

  “是的,皇上,是他告诉我,你不喜欢塔西陀。”

  “那我就不能认输。”皇帝说道。他又回到他的希腊与基督教思想,并更大胆更痛快淋漓地作了发挥,因为他看到这位睿智的老维兰德是个怀疑派。“而且,”他用手捂着嘴,靠拢对方,低声说道,“是否真存在过这么个耶稣,还是个问题。”

  一位是征服者,一位是诗人。他们两人中一个正当盛年,在革命理性教条的废墟上重振基督教信仰的统治者。另一位则是年高德劭的诗人,一个拿破仑不久之前还比作伏尔泰的异教徒;他主张以理性抗衡基督教,是被征服国家的一员;由于年老体弱,他不得不多次扶着椅背而立。年轻的皇帝向后者低语,可能世上从未有耶稣降生;而老者在半个世纪以来一直被公认为是德意志人中最机智的。他将向皇帝显示,在知识界,日耳曼人完全可以抗衡法国人,无分上下高低。他即刻答道:“我知道有些傻子怀疑耶稣是否真正降生过,那同怀疑恺撒是否真有其人同样荒唐,或是怀疑皇上,今天是否还活在人间。”

  这样,以法国式的俏皮,维兰德既维护了日耳曼的礼貌与机智,又维护了耶稣的历史性和真实性。皇帝不想随便表态,他把话题岔开,拍着诗人的肩膀说:“妙,妙,维兰德先生!”接着他提高嗓音对全场的听众谈到基督教的价值:它是国家的一个屏障。虽然他很想再与维兰德谈下去,后者却表示他太累了,站不动了。这样,老人的疲倦,过早地结束了准备两张椅子就可延续下去的有意义的谈话。

  这番谈话的旁听者之一是歌德。

  几天前,在埃尔富特,皇帝与歌德谈了一小时的话。他们两人在一间屋里,按拿破仑旅行中的习惯,那也是他用早餐、接见人、指挥、谈哲学和签发命令的场所。他们的谈话是两个天才的汇合,是势均力敌的思想的碰撞和平衡。在相互和解的过程中,两位当今的伟人共同探讨世界大事。对话中,两人并未流露多少内心的思想,最多只能算是互致敬意而已,歌德从大自然中学到一切,因而能在人类实际生活中去验证他原先的想象。他认为这次与皇帝的谈话是他平生的大事之一。他在回忆录中也是这么写的。就皇帝而言,他并未如此评价。

  十年来,歌德一直关注皇帝的业绩,并为之惊叹不已。暮年时,他对拿破仑说了许多意义深刻的话。一个世纪过去了,还没有人超过歌德,比他说得更透彻。另外,拿破仑对歌德并不真正了解,尤其是,他并不知道歌德对他的敬佩,因为这位诗人一向只对友人透露这种感情;甚至现在,他仍缄默少言。虽然皇帝曾几次读过《少年维特之烦恼》,该书所激起的心情完全是当年少年不知愁的无病呻吟。这位头发灰白的诗人地位如何?德意志境内知晓者不超过百人,法国更几乎无人知道。由于其在他本国都不出名,因而皇帝对他所知甚少,只知他曾写了几本杰出的书,此事也只有他的亲友们知道。在耶拿战争时,歌德在萨克森大公手下任部长,而皇帝恰巧不喜欢那个大公。因此当拿破仑召见歌德时,他对歌德的期望值不会比对米勒、对维兰德高。

  像拿破仑与歌德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短长。那天,拿破仑坐在一张大的圆桌上用早餐,右边是塔列朗,左边是达武。拿破仑一抬眼,看见诗人正在过道里,便邀请歌德进来。皇帝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怔住了: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六七十岁,潇洒、俊逸、精神矍铄的老人。歌德正当雍容、宁静的年龄,精神的和谐达到高峰,而且稍纵即逝。拿破仑敬佩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几乎是自言自语,他惊呼:“好一个人才!”

  这是一支刺穿人心的金箭,照亮全场;这是真知灼见者的高论,这不是评价,而是备受感动的第一印象——这也是合乎情理的。正因为这个世界统治者不知道,在他面前的也是一位世界统治者,他发出了过去从未对任何人发出的感叹,后来再也没有这种表示。这是天才惜天才,神祇般的血缘关系。这也有如遨游天际的两种自然力;浮云裂处,互相认了出来,各自伸出胳臂,直到指尖相触及;接着,时间之雾又把他们分开。这千载难逢的机遇,自从第欧根尼与亚历山大大帝会面以来,还没有任何会见堪与这次会晤相比较。

  歌德的谨慎使他在很多年里并未记录下这次会谈;后来即使记下,也不十分完整。其他人的回忆也只给我们提供了一些片断。

  拿破仑称赞了《少年维特之烦恼》,并补充说:“我不喜欢这小说的结局。”

  “我完全相信您的话,皇上。您更希望小说没有结局。”

  皇帝冷静地接受了这近乎威胁的隽语。他接着又批评这个故事,说维特的爱情并非这场不幸的唯一因素,野心也起了作用。诗人笑了(歌德曾在两封信中提到此事——他很少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承认这批评是公正的;不过他又说,艺术家使用一点读者都觉察不出的小技巧,总是情有可原的。

  皇帝很高兴,他在对方的文学领域里取得了一点小的胜利。话题又转向戏剧,他做出了“非常杰出的评价,有如一位专注地研究悲剧的人,以一个法官审讯罪案的精神,并为法国戏剧的背离天性和真理而深感惋惜”。他对描写命运的戏剧没有好感,认为那是未开化时代的陈迹。

  “我们今天还谈什么命运!政治就是命运!”

  在说这些话时,他是以自己的方式,上了堂客观而实际的演讲课。他转向达武,与他讨论征购征用事宜;又与刚进屋的苏尔特说了几句,再继续与歌德谈话。他设法笼络诗人,问了一些个人问题;然后他主动地问:“你在这里高兴吗?歌德先生?”

  歌德也懂得如何抓住政治机遇,回答道:“很高兴,我希望这几天的会议也有利于我们这些小的国家。”

  “你们的人民幸福吗?”皇帝问道,没有注意到这种问题的措辞,好像是在对一国君主讲话——因为他经常接见各国君主。事实上,他对萨克森已不感兴趣,他琢磨:“这个天才怎样才能为我所用?真可惜,他不写历史。不过作为小说家,他可以写这次会议,或者可以写成剧本——他不管写小说,还是剧本,总比我们法国人写得好些;另外,由外国人写,价值反而倍增。”

  他又说道:“整个会议期间,你完全可以留在这里。你可以对这出伟大的戏剧写写你的印象和观感。歌德先生,你认为这建议如何?”

  拿破仑用这一问题结束了对诗人的“进攻”(与他一贯的独裁态度截然不同)。而诗人不为所动,歌德说:

  “我没有古典作家的文笔。”

  “这话说得带有政治味道,”皇帝暗自思量,不过,他说的却是:

  “你们的公爵邀请我来魏玛。有一阵,他有些不高兴,不过,现在情绪好些了。”

  “如果他有不快,皇上,这惩罚肯定失之于过重。不过,可能我不应对这些事发表意见。无论如何,我们都应尊敬他。”

  “说得好!”拿破仑想道:“他比他主子强;我知道他也明白公爵是头蠢驴;我一定要让这个人为我写我的‘恺撒’传!这书在法国的效果会比赢得一场战争还大!”他说出的话是:

  “悲剧应该是各国国王和人民的学校,诗人不可能在其他领域赢得这类桂冠。为什么你不写‘恺撒之死’,比伏尔泰那本写得更有价值、更为壮丽?这可能是你此生最伟大的杰作。这个悲剧旨在表明,要是给恺撒时间,他本可以实现他远大的计划,他本可以带给人类更多的幸福。来巴黎吧!我劝你来巴黎,在那里你可以扩大视野,可以找到最丰富的资料,从事新的创作。”

  诗人对这个建议表示感谢,并说,要是能够接受,他一定认为自己很幸福。

  “这无异于说,我最好离开。”皇帝思忖道。他想到最近一次与沙皇所进行的接触:“要是我再坚持,他会以为我对此事过分关心。很奇怪,他竟没有求我,甚至不想在我面前炫耀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吸引过来,这是个不可腐蚀的人?他必须来这里观看我们上演的剧本。这将激起他的创作欲望,写出更好的剧本来。”

  他高声说道:“我希望你今晚来剧院。你在那里将看到一大群王公。你认识主教亲王吗?你将会看到他坐在包厢里,睡得很甜,脑袋枕在符腾堡国王的肩上。你该为埃尔特写点什么呈献给他?”

  这是皇帝第三次给他暗示了。歌德会接受这一示意吗?可是,诗人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坦率地称:“皇上,我从来没做过这一类事,因而我也从来无须为此后悔。”

  好厉害!好难对付!法兰西皇帝总算领教了。说来奇怪,这位革命之子又想借太阳王路易十四的阴魂来加强自己的地位:

  “在路易十四统治时期,我们的大作家们可不是这样看待的。”

  “毫无疑问,他们不是这样,皇上,不过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后悔过。”

  “说得多正确啊!”听到这个带疑问的回答,皇帝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这确是德意志人向他所发动的进攻。因此当诗人请求告辞时,他也不再强留,会晤就此结束。这是有违朝仪的,而歌德是熟谙宫廷礼节的。

  这两位天才会谈的结局是:对会谈仅仅感兴趣的皇帝,想有所求于这位诗人而没有成功;而诗人却又把这次谈话视作平生最伟大的会见。理由很简单:皇帝想利用诗人,诗人却无求于皇帝。拿破仑想要歌德写他,而歌德呢,拿破仑的举止使诗人得以窥视另一位天才的内心深处,因而他无须去巴黎。

  虽然诗人并没有用诗的语言向拿破仑致意,也没有接受他的邀请,几年后,在落魄时,拿破仑却回忆起那个他曾用五个字(好一个人才)称赞过,并被他另眼相待,视作超乎时人的那个天才。 拿破仑传(全新升级版)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