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站着死去”
“我将站着死去”
都本草原上有一座萨克森要塞,亦即都本城堡。在那里,一天上午,皇帝正在伏案工作,计划着进军柏林,打败贝纳德和布吕歇尔,然后闪击敌军,将其打垮。
这时,许多将军求见。他走出书房,与他们相见。他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因为他的亲信已经告诉他将领里不满的情绪正在暗长——他们想要在莱茵河边静静地过冬。奈依元帅最近报告说:“我再也不是我军队的统帅了。”来者中的一个人说话吞吞吐吐,另一个人提出模棱两可的理由,然后有人附和,所有人点头表示同意。他们都卑躬屈膝地请求皇帝不要进军柏林了。莱比锡是一个更好的攻占的目标。
拿破仑皇帝边静静地听他们说,边想:“难道我没有权力了?”最终,他回答道:“巴伐利亚退出战局已经近在咫尺了。向莱比锡进军,就是一个倒退的行动,这会在士兵中间引发绝望的情绪。但是,我会好好考虑你们的意见。”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独自一人,拒绝接见任何来访者,看着地图伏案工作。正在外面值班的考兰科特留神听着里面的动静,但是也只是听到十月的大风吹打着窗户——这风围着城堡咆哮。最后,他被允许进入房内。皇帝来来回回地走着,不像是在跟考兰科特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法国人忍受不了一时的失败。”然后,他进入了冥想。
第二天,他宣布部队将开往莱比锡。这天是10月15日,全员行动,命令传达开来,每个人都很兴奋。在与马蒙特讨论哈布斯堡王室的最新行动时,拿破仑总结道:“相对于一个认真负责地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的人来说,我更喜欢一个守信的正派的人……弗朗西斯皇帝认为自己已经对臣民做了最有利的事情;他很认真负责,但不是一个正派的人。”
次日,伟大的“万国之战”开始了。皇帝只有十八万人的部队,却要对抗三十万人的联军。到了晚上,他只赢得了战场的局部胜利。第二天早上,贝纳德带着援军赶来。皇帝明白,事情正变得糟糕。他想要撤退,但下不了决心,因为这会给人留下被打败的印象。他又一次想要谈判,他让被俘的梅尔费特将军向弗朗西斯皇帝传达停战的建议,这位将军在宣誓后,他的佩剑被归还了。
“我将退到萨勒河后,俄军和普鲁士军队退到易北河,你们奥地利军队则回到波西米亚,萨克森要保持中立。”拿破仑又活跃了起来,对着这位敌军的将领,他为欧洲重新制订了一个计划。汉诺威将归还给英国;波罗的海将开放通行;任何莱茵联盟中的君主如果想要退出都可以;波兰、西班牙和荷兰将独立;唯一保留的条件是意大利不能并入奥地利。“你走吧。你身上肩负着一个伟大的和平使命。如果命运女神垂青,你会得到一个伟大民族的爱戴。但是,如果你方拒绝和平,那么,我们也知道要怎么自卫。”
梅尔费特将军带着震惊离开了。同时,他的汇报也使他的主人觉得难以置信。什么!战事正酣,两军对垒之余,拿破仑皇帝竟然愿意放弃半个欧洲,让一个俘虏来转呈这个条件?我们不知道他竟是如此虚弱。
皇帝焦急地等待着外交使节的归来。因此,直到深夜,他都没有发布任何军令。他谈起了亲属关系,谈到他的妻子与孩子。突然,他的胃病又发作了。他扶着营帐的墙壁踉踉跄跄地走着,脸色苍白。他们想要去叫医生来。“不!我的营帐是大家都看得见的。只要我在这儿活动,那么,每个人都会坚守各自的岗位。”
“至少躺下吧,陛下。”
“不,我将站着死去。”
“务必让我去请个医生来吧,陛下。”
“不,我告诉过你了!我能下令送一个病员到医院里。但是,谁能命令我?”可怕的时间过去了。“现在,我好了许多。去看看,保证没有人进到这个营帐里。”
半小时后,他发布了命令,但不是要撤退。相反,部队向莱比锡靠近了一些。现在,敌我力量之比是2∶1。
当白天来临,他在一个风力磨坊里建了司令部。敌人从三个方向朝法军发动进攻。情况似乎是,到了最后一刻,贝纳德成功地说服了萨克森将枪头对准法军。“无耻啊!”皇帝大声地说道。在场的所有人也随声附和着。仍然效忠于他的萨克森军官们折断自己的佩剑。一个司职护卫的龙骑兵掉转马头,喊道:“混蛋,我们要干掉那帮混蛋,我们法国人还在这里!皇帝万岁!”在这档口上,所有警卫都跟着他冲了出去。不久后,一位年轻军官夺得了一面萨克森鹰旗,想要把它交给拿破仑皇帝,当他回到法军阵营时,却因伤倒下了。“真是法国之子啊!”拿破仑平和地说道。
在这场战役的第二天,他损失了六万人。他被打败了,但是,即使是德意志的评论家说起这事来,也说“联军并没有取得压倒性的胜利。这样的结果并未与他们军队数量上的优势相称”。
当绵延不绝的大军过莱比锡的一个小镇向后溃退时,皇帝下了撤退的口谕。“他们给他拿来了一个木凳,”一个亲眼见过这一场景的人写道:“在凳子上,他陷入了疲劳的睡眠状态。他的双手轻轻地折叠在他的膝盖上。在一片令人沮丧的寂静中,将军们围着火堆站着,而士兵们则在不远处列队经过。”
第二天早上,乘胜追击的敌人蜂拥而至,大街上一时秩序大乱,法军过早地将一座大桥炸掉了,使得殿后部队不得不投降。一名元帅泅过河,逃走了;另一名则溺死了,有几名则受伤被俘。随后,当麦克唐纳率部与奥热罗会师时,奥热罗鄙视地嘲笑他:“难道你认为我愚蠢到让自己在莱比锡郊区横遭杀身之祸吗?我不会为了一个狂人而去送死!”
在这里,我们第一次看到一种迹象,即拿破仑昔日的战友开始对皇帝的名声漠不关心,只求自己能苟且偷生。这是在单纯的求生欲下做出的决定,对一名普通士兵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对一名法国元帅来说就不值得了。恰恰在同一天,波拿巴年轻时的一位朋友写信给他,抱怨说在前一天的战斗中,他的贡献被忽略了,因为他单独据守一个地方长达十个小时,然而功劳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没有比现在这种情况下更忠诚于您了……陛下,此时此刻,我受不了被遗忘,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了。”信中的署名是,“马蒙特”。
莱比锡之役后,这两封信预示着将要发生的事情。马蒙特和奥热罗将在关键时刻背弃皇帝。
五十英里之外,歌德正坐在魏玛的家中。拿破仑的画像从钉子上落了下来,这位诗人已经听到了莱比锡战事的枪声。关于法军被击败的第一条消息已经传来。虽然联军里没有哪位将军能够断言,拿破仑皇帝能否再一次重整旧部,恢复胜利。几个月前,歌德还宣布拿破仑是不可战胜的,现在,他已经意识到由命运决定的这场灾难。撤退的这一天,仿佛一百年前就已经发生了,使得整件事情成为不朽的传奇。歌德写下了下面这些诗句:
胸怀智勇者,无所畏恐,
轻捷地步向通往王座之路,
明知险阻重重偏向上攀登;
皇冠千斤重,他不予掂量,
坚定有镇静,兴冲冲向头部压去,
怡然自得,视之如桂冠。
这就是你的作为:
篷山之外,遥不可攀者,
你却能悄悄地据为己有;
前途障碍多多,
你明辨,你思索,你了如指掌,
时机一到,你应运而生,从此发生了这一切……
敌人以战争与死亡,从国内外夹攻,
内忧外患仍频,你却岿然屹立……
世人无不惊愕,议论纷纷,
他们满脑袋胡思乱想,
除了蝇营狗苟,他们又关心什么?
这个魍魉世界,向我们索取,
乞求财富、恩典和地位,
即使予所亲者同贵同荣,
爱情难以满足,他们要吞没整个王国。
他对这个人亦复如此——让我们广为宣告,
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计!
任何人,无论是谁,
其幸福总有尽头,末日亦必将来临。
(1933年伍光健翻译)
同一天,哲学家谢林写道:“我不相信拿破仑的末日已经逼近了。如果我猜的是对的话,他将继续活下去;即使他的助手悉尽叛离,他也会活着,饮尽屈辱之酒,直到杯底只剩酒渣。”紧接着,巴伐利亚人阵前倒戈,加入了反法同盟。黑格尔写道:“在纽伦堡,一群乌合之众以令人讨厌的庆祝活动欢迎即将到来的奥地利人……再也想象不出什么比纽伦堡人的所作所为更可鄙的了。”
这就是三位杰出的德意志思想家对刚结束的莱比锡战役的评论。
当然,离最终被打败还远着呢。战斗,为胜利而战斗,但皇帝撤退了。在埃尔富特,缪拉表示想要回到自己封国的愿望。拿破仑应允了,说道:“到明年五月,在莱茵河地区,我将会布下一支二十五万人的军队!”这就是他脑袋里所想的,也是他想象力的表现。他仍然以成千上万为单位来思考事情,在美因茨,军中遭遇斑疹伤寒的疫症。他赶紧将剩余的人带过莱茵河,在撤退的过程中,他经常从早上三点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点。
同时,不断进军的联军司令部里挤满了背叛拿破仑的君主们。所有的这一切都迅速地被忘记、被原谅了。但是,仍然有一个诚实的人一针见血地描述了事情的原委:“你怎么看待这些坏蛋的所作所为……他们所受到的待遇,比他们应得到的还要好……这些王公子弟都是窝囊废。他们荒唐的行为已经玷污了高贵的品质……他们所谓的王权,只是自命不凡、寻欢作乐、渴求权力的代称。而这却让臣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
这就是施泰因男爵对他同时代的德国君主们的论断。 拿破仑传(全新升级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