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首先发难要求逊位
议会首先发难要求逊位
还没丢失掉帝国呢!
在内阁和议会里,意见仍有分歧。他与兄弟们、臣属们一起坐在议会厅,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还没有垮掉的迹象。他提了什么意见呢?与议会携手并进?离这还远着呢;他提议实行独裁制。在国难当头之际,短时间内,他需要全权的行动自由。他的一些臣属告诉他,再也不相信他了。然后,吕西安走到楼上,他年轻气盛,要求拿破仑皇帝将议会解散,宣布巴黎处于紧急状态,把所有权力抓在手上,集结剩余的部队——此时此刻,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法国!
他听着!自从神圣的雾月十八日以来,已经十六年了,这位吕西安提了同样的建议,并且只用一通演讲,就将他的哥哥从深渊中解救出来。然后,吕西安将拿破仑置于高高在上的位置——比他所想的还要高。拿破仑皇帝同意了这个计划,但没有立即执行它。相反,他一直都在听军务大臣达武说话,后者拒绝将残余部队交给拿破仑指挥。当他们正在争论时,从议会院传来了消息。宣布议会将长期运作,任何解散它的企图都将被视为严重的叛国罪,并且对于任何胆敢尝试这样做的人都会遭到弹劾。“在我们与和平之间,我只看到一个人,”老拉法耶特站在演讲台上说,“如果我们能摆脱他的控制,和平就将招之即来。”
这是人民的呼声吗?巴黎出奇地寂静,因此它不过是一个解放了的民主政体的呼声。然而,它也是一个热爱变革却很难忍受不幸的社会的呼声,因为上院如今也通过了一项与议会相同的决议。议会要求拿破仑皇帝应该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为什么不去呢?谁会冒险公开反对他呢?“我本应该去的,”他后来说,“但是我筋疲力尽了。我本要解散它们,然而我还是缺乏勇气了;毕竟,我只是一个人。雾月十八日的记忆令我恐惧。”
如今,议会派人去请大臣们过来。拿破仑皇帝回答说,他禁止他们前去。议会再回答说,他们会罢免他,除非大臣们都过来。他就让步了。他派吕西安和大臣们到了议会,他们报告说皇帝已经派人去和敌人谈判了。“欧洲大国不会与他订约!”议会大叫:“他们以前流放过他,他必须退位。如果他拒绝了,那么我们会罢免他!”
正当议会里发生这一切时,心神不安的皇帝在花园里与贡斯当来来回回地走动着。最终,他心情激昂,将苦水倾倒而出:
“不是我的未来,而是法国的未来濒于险境!他们考虑过我逊位的后果吗?军队团结在我身边。难道他们认为单纯用理念就可以将一位将军打垮吗?三个月以前,当我登陆时,如果我被击退了,我可以理解。但是如今,敌人已经离巴黎只有一百英里了,他们不能毫不考虑就推翻一个政府。半个月之前,拒绝我可能是一个大胆的行动。如今,我也是敌人所要攻击的一部分,亦是他们所要保护的法国之一部分。如果法国牺牲了我,那也是在牺牲自己!并不是因为自由,才不得不牺牲我,而是因为滑铁卢恐惧症!……我所要的一切就是成为指挥官;但是,即使有部分军队逃跑了,我也会迅速替换上工人——他们随时会被感动得拿起武器。”
在这个时候,花园中的这两个人听到了大街上传来的呼叫声,“皇帝万岁!”这是为拿破仑响起的最后的挽歌吗?从圣安东尼来的工人,他们的困难只有在拿破仑需要他们的日子里才会被想起来,他们对压抑自由的行为很少关心,因为平等已经解放了他们。他们透过栏杆注视着——这些栏杆将他们与这位大革命之子分隔开来。拿破仑皇帝把自己关在牢笼中,而这些人透过栏杆高喊道:“独裁!国民卫队!皇帝万岁!”
“你看到了吧?”拿破仑对贡斯当说:“我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们荣誉。他们为什么要感谢我呢?我使他们一直处于贫困之中,就像我当初发现他们一样。只是直觉,而非任何其他东西,将他们引向我这边。如果我愿意,这些反叛的议员随时都可以被解除……我只需要说点话,那些反对我的人就会被处以死刑!但是,只是为了一个人的话,这代价太高了。巴黎不能有流血事件!”
这种近乎正义的克己精神,这种在他极端困难之时仍拒绝使用暴力的行为,就像他十六年前在雾月政变也拒绝过一样。但是,那时候,他作为一名政治家,谨慎行事是为了不在权力生涯之初就玷污了自己的名声。如今,这种谨慎却不像一个冒险家的行为了。尽管如此,他不愿意使用武力来清除议会,显示出他对新时代有了更清楚的认识——时代需要更多的自由,更少的强力。
同时,下议院正进行着秘密会议。吕西安已经将皇帝的意思传达了,下议院议员愿意讨论这些事情。有些人礼貌地指出,拿破仑逊位对于法国来说是必要的牺牲。老实人卡洛登上演讲台,在这个灾难的时刻,他几乎是唯一为皇帝辩护的人。当年,其他人都卑躬屈膝于拿破仑皇帝时,他几乎也是唯一公开攻击皇帝的人。但是现在,西哀士也表达了对皇帝的支持,他就像古时的罗马人那样讲话:“拿破仑战败了……让我们帮助他将野蛮人从我们的国家中驱逐出去,因为没有人能胜任这一任务。如果,当他成功后,还想要施行专制,那么,我们可以绞死他。然而此时此刻,我们必须与他肩并肩前进!”
拉法耶特再次登上演讲台:“你们难道忘了,我们的子嗣和兄弟在哪里成了白骨吗?在非洲,在塔古斯河畔,在维斯杜拉,在俄国的大雪之中。因为这个人想要对全欧洲开战,两百万人成了遇难者!够了!”不一会儿,议员们要求拿破仑逊位。
拿破仑皇帝犹豫了。早上还有一场内阁会议。他心神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对这群雅各宾派满是嘲弄,并预见一个新的独裁者。接着,波旁宫的总管带着下议院的消息来了。当试图执行自己的任务时,他结巴了,然而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如果拿破仑皇帝不退位,那么下议院就会流放他。萨瓦日和考兰科特走了进来,所有人都要求他退位,因为即使是吕西安也放弃了。皇帝说道:
“我以前让他们习惯了种种伟大的胜利,而他们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忍耐一天的灾难。法国能有什么事?”他低声地补充道:“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说完这几个字(注:英文为六个单词)的收场话后,在正午,他对人民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他做出了牺牲,其政治生命结束了,并宣布自己的儿子将作为拿破仑二世。议会必须建立一个摄政政府。他是对谁说出这些话的呢?他的亲信中有谁能执笔不乱,写下这些话的呢?
正是吕西安!几年来,他的这个兄弟一直从敌人的港口那边嫉妒地觊觎着这座城市和这个皇位。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诗人,可能早就在自己周边聚集了一批不满者。即使是现在,他也可能从幕后走向前台,虽然不会是拿破仑二世,但至少也会是第二个波拿巴。吕西安坐在那里,他已经是一个四十岁的人了。他不比拿破仑皇帝缺乏野心,但是他对自己作为艺术大师和艺术赞助人的生活感到很满意。整整四个星期,现在他当上了帝国的亲王!他内心窃喜,执笔写下他伟大兄弟的逊位声明。拿破仑口述出来,他将其写下。他仍然只是个帮手。然而,这次,他对拿破仑带有同情——这多少弥补了两人之间多年来的不和。
事实上,这时很多事情都旧事重演。同以前一样,从议会里传来了喊声,“流放他!”同以前一样,五位以前被他罢黜的督政重新被任命了。他们称呼自己为临时政府。但是,当他们想要从这五个人中选出一位,来担任督政府的主席时,是谁能从拿破仑手上接管全部权力?是谁能自己投票选自己担任主席呢?
正是富歇本人。
但是,议会现在没那么混乱了。那些昨天还想喝拿破仑的血的人,今天却派了一个代表团对他的逊位感激有加。对着这些彬彬有礼的绅士们,拿破仑说道:“鉴于目前群龙无首,我担心事情会变得更糟。我相信,法国从不会忘记我放弃战争的唯一目标就是要推动国民的幸福,而且我儿子也会同意我的退位。只有在我的王朝统治下,法国才会有自由和幸福。”
在他说话的这当口,富歇和其他人正在考虑让一位奥尔良波旁王室的成员,或者一位布伦瑞克家族的成员,甚至萨克森国王来继承拿破仑皇位的可能性。同时,这五位督政被任命去组建一个政府,而不是摄政;在富歇下的命令中,他经常谈到的是国家,而不是拿破仑二世。拿破仑记下了所有的这一切,但是隐忍不发。他关于建立一个王朝的梦想逐渐消逝了——一个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梦想。它已经永远不可能达到了。晚上,拉法耶特来看他时,他正泡在热水里,持续数个小时。
“我能到哪里呢?为什么不去美国?”
“因为莫罗去过那边。”
对拿破仑皇帝来说,这个回答似乎是太过感情用事了,因为他脑袋里充斥着在美国寻找一处避难所的种种想法,而且他向政府要求一艘舰船。但是,政府唯一的答复就是,要求他离开巴黎,因为人群正涌向爱丽舍宫,大声要求施行独裁统治。他烧掉了大量文件,然后前往马尔梅松。
在花园里——一座充满着关于约瑟芬的种种回忆的花园,他似乎是在梦境里度过了整整两天。那些仍然忠诚于他的人都到了那里:他的母亲,奥坦丝,考兰科特,拉法耶特,吕西安,甚至约瑟夫。但是,当拿破仑皇帝问谁要与他随行时,回答都是闪烁其词。他的母亲莱蒂齐娅当然会愿意跟他去,但是他觉得母亲年事已高,危险太多。拉法耶特有一个正逐年长大的女儿,而且他的妻子将要生产,他以后可能会去追随他。曾跟他一起流亡厄尔巴岛的德鲁奥,现在却冗事繁多,无法抽身。前一天,秘书还答应跟着拿破仑去流亡,但是现在他的盲人母亲恳求他不要丢下她。“你是对的,你必须同你的母亲待在一起。”拿破仑转身说道。
波丽娜在最后一场战役之前,已经将她的珠宝都如数给他了;如今,奥坦丝给了他一条钻石项链——这是作为拿破仑多年来曾经赏赐她的回馈。这很切合目前他命运的奇怪轮转。他跟奥坦丝说,她将会得到一百万法郎,但是没有人知道这是否会兑现。吕西安和尤金也都得到了钱财,同时他给小列昂及其母亲留了一笔钱——数额高达千万法郎。
然而,他做的这些事情就像一个人在梦中所做的一样。在最后的几周里,他一句话都没说,只说些过去时光的事情(主要是约瑟芬的事情)。“我已向富歇许诺说会离开。今晚,我就应该出发了。我对自己、对法国、对巴黎都已经厌倦了,做好准备吧。”
要去哪里呢?大家都在猜测着,慎重考虑着。他写给部下们的宣告书满是悲凉:
“士兵们!……我即使离开了,也会与你们同在。我对每个人都很清楚。如果有谁获胜了,我会赞许他的勇气……在未来的日子里,首先,你们要服务于国家,请遵循我的话;我曾经得到过你们的爱戴(如果我确实得到过的话),那是因为我对我们共同的祖国母亲有着挚爱啊。再来一场风暴般的战斗,那么联军就会被打散!拿破仑通过你们所发动的进攻,就可以认出你们来。拯救荣誉及法国的自由吧。继续做过去二十年里那样的人,那么你们就会是不可征服的!”
政府禁止了这份文件的发表,然而它本可以发表的,毫无危险。没有人比他更被疏离和孤立了,没有人比他更能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他说起自己来,似乎在说一个陌生人一般。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失魂落魄了。
突然,他大吃一惊!熟悉的声音冲进了他的耳朵里。从圣丹尼斯平原传来了加农炮的响声,敌人已经到了城门下。军官们和士兵们都害怕了、崩溃了,但是还是迅速地集合起来,将情况告诉给他。各种似是而非的消息就像炮火声一样传开来,他立刻回过神来。“两支派遣队?你们必须分别攻击、打败他们,先是一支,然后是另外一支。”到了晚上,他为巴黎的防御详细地制订了一个计划。第二天早上,熟悉的声音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他给五位督政写了一封信,像以前波拿巴将军给他们写过的一样:
“我愿意担任军队的首领。一看到我,士兵们就会重振士气,给他们惩罚。我以将军、士兵及市民的名义发誓,一等到获胜后,我一刻也不会再担任指挥官。我发誓要再征战,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法国。”
说完这些话后,他不可能还战胜不了敌人,除非他在进攻之初就阵亡了。在这种生死系于一线的氛围下,他写下了这封伟大的信。拿破仑在花园中——周围尽是仍留在他身边的军官们,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答复。
富歇扬眉吐气的时刻终于到来。对这位他的前主人,对这位他实在厌恶的人,富歇甚至没有一封书面回复。拿破仑皇帝全身发抖,急切地想要拿起武器。自从他长大成人后,他就从未需要等待别人的批准。他当着通信兵的面,将回复撕得粉碎。回复只有三言两语:如果皇帝认为政府成员会如此愚蠢地考虑他的建议,那么他就错了;他们所要求的只是他必须尽快离开。拿破仑痛苦地说道:“我以前就应该绞死他。如今,我需要将这一工作留给波旁王室了。”
他身着便服,很快收拾好必用品。奥坦丝将赠予他的项链缝在一个黑丝袋中。在几分钟里,他脑袋里萦绕着关于科西嘉岛的想法——吕西安可以统领这座岛屿。他的母亲两眼发光。但是,他知道这个方案不可行。美国将是他最后要前往的地方,现在所缺的东西只有他一直要求的舰船。所有的事情都让他意识到,每一小时都增加了对他的人身自由所构成的威胁。据说,威灵顿将军已经要求他投降,而希望他被移交给英国的议员人数都在稳步增加。拉法耶特让他快点走,但是拿破仑皇帝固执不从。
“没有政府和船长的命令,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不呢,陛下?起锚后,许诺给船员们钱财,如果船长不开航就把他送到岸边去。你可能知道,富歇已经答应要把您交给敌人了。”
“开车到海军部!”
这位政务会委员开着车到了德雷克家,发现他还在床上。德雷克让拉法耶特去找富歇,并说道:“我无能为力。”
但是,富歇根本不见踪影。于是凌晨一点,拉法耶特乘车回到马尔梅松。拿破仑皇帝醒了,起了床,仍然在想美国将会是最好的去处,但他还在犹豫。
“到了那里,他们会给我土地,或者我可以买一处庄园,然后住在那里。我应该在人类起源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活。我应该靠自己的土地和牧群的产出而生活。”
“但是,如果他们提议将您交给反法联盟呢?”他的秘书问道。
“那么,我应该到墨西哥。在那里,我可以找到爱国者们,让自己成为他们的领袖。”
“那里的领导人可能会反对您。”
“好吧,我应该离开他们,到南美去。如果我不喜欢它,我会继续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或者加利福尼亚州。我会翻洋过海,直到能够找到一座可以避难的城市,可以安全地免受同僚的迫害。”
“但是,如果英国人抓到了您,那该怎么办呢,陛下?”
“我必须冒险试一试。一个坏政府,然而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它是高贵和慷慨的。英格兰会以合适的方式对待我的。而且,目前别无选择。难道我能允许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威灵顿投进监狱里,或者像过去的老好人约翰王一样被人拉着在伦敦街头示众游行吗?既然在这里他们不需要我效力了,那么我应该到其他地方去。我的能力可以用在其他地方。”
“陛下您并不是为逃跑而生。”
“逃跑!你在说什么?”他半是疑惑,半是骄傲地看着他的秘书。
“英国人肯定要来抓捕您了。即使您要死了,也要选择最高贵的方式。”
“像汉尼拔那样自杀吗?让这成为软弱者和头脑混乱者的行为吧!不管命运为我准备了什么,我绝不会因此减短我的生命。”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陛下。但是,如果您为了拯救法国,而将自由和生命交到法国敌人的手上,那会怎样呢?这是拿破仑大帝应该做的。”
“这一切都很好。然而,我应该把自己交给谁呢?给布吕歇尔?威灵顿?他们都没有全权。他们只会简单地把我囚禁了,然后只管随着他们的高兴,任意处置法国和我。”
“或许可以交给沙皇?”
“你一点都不了解俄国!我现在仍考虑这件事。牺牲我个人已经足够了。问题是,这是否能有助于法国呢?”
在这场凡人的对话中,拿破仑身上政治家的所有因素似乎都被剔除了。这里只是一位冒险家,他急切地想要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开启一条新航线。在这里的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人,一个没有土地可以落脚的大洋旅行者,一个只能坐在船上来来回回地奔波、不惧死亡的海盗。是啊,不惧死亡!他再一次以坚决的态度排除了自杀的想法,对前途抱有清醒的现实主义态度,能够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显示出昔日科西嘉岛民的大无畏精神——这些是多么不可征服的生机勃勃的生命力啊!
现在,他要出发了。与拿破仑皇帝进行最后一次密谈的是他的母亲。但是,有一个士兵冲了进来,不顾任何人的阻拦:这位士兵叫塔尔玛。在内心的呼唤及对悲剧人物的热爱的驱使下,他回来了,为了一场伟大的告别,他感到他必须到那里。然后,他将会把这一幕母子分别的场景,按照其本身所显示出来的高贵的朴素,以悲剧的形式在舞台上重现出来。接着,拿破仑皇帝邀请年轻的将军古尔高——一位浮躁的理想主义者,上了他那毁坏了的马车里。贝特朗和他的妻子(与他一起住过厄尔巴岛),以及其他两个人,都跟随着他。他们乘着马车到罗什福尔港口,希望在那里能找到一艘舰船。对于一个逃命者来说,这样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他仍然左右眺望,希望听到将他召回的呼唤声。途中他们遇到两支军团的人正向北进发,那些人向他欢呼。拿破仑皇帝与部队的将军们讨论协商着,如果他成为这两支军团的首领,是否在不推翻政府的前提下——然后向巴黎进发。协商中断……他继续航行,经过漫长的旅行,远行终于结束了。他站着,直盯着大西洋。约瑟夫也在那里,他力劝拿破仑租一艘运送烧酒到美洲的双桅船。拿破仑皇帝取了个假名叫米尔隆,这是他的第七个假名。这个名字唤起了对另外一个港口的记忆,有着许多岛屿的地中海,接着是科西嘉岛,然后是意大利。他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年轻的、矮小的、精干的将军——他的长发披在肩膀上,长着冷峻而灰蓝的眼睛。他想起了阿尔科拉桥,在那里,他的命运以及国家的命运曾经悬于一线。当时,米尔隆副官在混战中猛地冲到跟前保护将军,却中弹倒毙。他知道,这种悲壮的死亡使得副官之名永载青史。如今,在拿破仑看来,新的时代似乎会展现在这个天才面前。在大海的那一边,新的地域里,在没有人烟的草原上,这位冒险家将会策马驰骋,看着自己的牧群不断增加。或许,他甚至可以到墨西哥,去当一名叛军的首领。
但是,上帝却道高一尺。他要给拿破仑伟大的一生来个前所未有的结局,一段充满悲剧色彩的结局。全能的上帝再次遏制住拿破仑内心中冒险的冲动。在做出决定前,他的心中充斥着疑虑、协商、摇摆不定,因此整整花去了十天的时间。
拿破仑皇帝登上了一座小岛。他们想租两条渔船,认为英国人不可能到船上来搜寻拿破仑。但是,他最后还是拒绝了这一计划。还有两艘美国船只可以使用。大家还商讨着乘一艘丹麦的单桅帆船。海军训练学校的血气方刚的青年提议,用通信船将其带走。十六名海军实习生可以在悄无声息的深夜里偷偷将其送出港。他们围坐在狭窄的小屋里,同拿破仑新的心腹拉斯·凯斯热烈地讨论着整个计划。拿破仑冷静地分析着形势,权衡着为他而制订的冒险计划。大多数人建议他回到陆军部队中,因为南方的部队还会支持他。他断然拒绝道:
“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诱惑我去开启一场内战。我与政治再也毫无瓜葛了,我需要平静。我应该去美国!”
但是,他的自尊心打消了他伪装潜逃的念头。
传来的消息说,在联军的保护下,波旁王室再一次踏上了祖辈的土地。通过海道逃跑的路径已经被一艘英国巡洋舰“柏勒洛丰”阻断了。拿破仑皇帝失去了机会。他的想法是:“回到巴黎是不可能的了。港口被封锁了。难道我能允许自己像个海盗一样被抓住,然后被锁链锁着,带往伦敦吗?二十年来,英国一直是我的敌人。毗邻法兰西的英国是世界上最伟大、最了不起的民族。难道我曾经不是个皇帝吗?自古以来,难道对落马的敌人展示出骑士风度不是会得到举世尊敬吗?在科西嘉岛上,任何胆敢违背好客之道的人,都会被害。”
打定主意后,他给英国摄政王写了下列这封信:
“摄政王殿下!鉴于内有党派之争,扰乱国政,外有欧洲列强,虎视眈眈,我决定终结自己的政治生涯。并像地米斯托克利一样,投奔贵国,寻求贵国人民的友善款待。我以一己之身置于贵国法律保护之下,并请求摄政王殿下同意保护为盼,殿下当不会令我失望,因为我的敌人中,您是最强大、最执着、最慷慨的。拿破仑亲笔。”
一共八行,用了三个表示尊敬的词语,既不自负也不谦卑,几乎彬彬有礼。但是,这里有一个单词包含着他目前行动的痛苦与激情,这就是地米斯托克利,并且这个词实际上意味着他完全是在假定敌人会对他所遭遇的灾难给予道义上的保护;在这个世纪,拥有过这样丰富的经历之后,拿破仑还梦想着敌人在自己的领土上能够像对待一位客人一般欢迎他,就像古波斯国王薛西斯对待地米斯托克利一样,把他当作贵宾。这是巨大的自信,在对比历史的基础上,他最后做出了他生涯中最后一次伟大的决定,就像年轻时,他做出进发保利的决定。如今,这种自信导致了他的毁灭。
第二天,拉斯·凯斯将这封信交给“柏勒洛丰”号的舰长,并与梅特兰商谈登船的事情。梅特兰的直接上级、海军上将霍瑟姆并没有参与到谈判中,但是长久以来他就得到命令——如果可能的话,就俘获这些逃命者。依照国际法,这是合理的,因为英国和维也纳的其他国家已经公布了流放拿破仑的命令。但是,无可置疑的事实是,梅特兰舰长保证了他的客人的自由。他说道:“在英国,拿破仑将得到合适的照顾。我们的人民是慷慨的、民主的。”
对于曾经雄霸欧洲的拿破仑登上敌舰的事情,当时并没有留下书面记录。不过,这并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半会儿的决定,而是协商了很多天的结果,是经过一系列逻辑推断得出的结果。拿破仑过去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口头协议并不可靠,相对来说,书面协议会比较可靠。然而,他采取了最后一步措施——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措施之一,而没有签署、封存、传送任何书面文件。事实上,他等不及伦敦的答复了。他所相信的不是一个海军舰长的只言片语,而是他所做的事的道德因素。这也是为什么他在登上“柏勒洛丰”号前,写下了以上所引的英雄般的信件,发给他将要寻求帮助的土地上的统治者,以及海军的高级将领。
然后,拿破仑穿着制服登上了英国的舰船。
梅特兰站在后甲板上。拿破仑举起他的帽子——这种事情即使是对亲王们,他也不经常做,然后对舰长发表了以下演讲:“我来到这里,将自己置于贵国国王和法律的保护之下。”英国海军军官都被一一引见给他。拿破仑问了一些他们参与过的海战的问题。然后,与一位先遣队的人聊到了历史问题。他谈及了英国海军与法国海军,说道,英国水兵比法国士兵更整洁、更有效率。接着,他又与主人就一场战役后海军的某些惩罚传统展开了辩论。然后,他的话题转向了整体性的问题上: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舰船能够轻易地打败我们法国。你们最好的战舰都是我们以前用过的。在任何一方面,法国舰船都比英国同类型的舰船来得强大。它有更多、更重的武器,更大的补充。”
“先生,我已经向你解释过,我们的水兵比你们更有经验。”
拿破仑目不转睛。谈话仍然充满严格的学术味,他们谈及了受到敬重的国家的航海科学。
“如果您试图乘坐一艘法国舰艇逃跑的话,”梅特兰说道,“你将会亲眼看到,我们能够射击得多准。”
没有任何怨言!在这里的是一个输掉比赛的参赛者。拿破仑皇帝感到难以争辩的是梅特兰的论点,即两艘带二十四门大炮的法国护卫舰也不可能比得上携带七十四门重炮的‘柏勒洛丰’号。舰长也证明法舰要打败英舰这是不可能的。拿破仑检查了舰上的枪炮,对所见的东西倍加赞赏,但也到处做了批评。后来,梅特兰与自己人单独在一起时,他说自己被拿破仑皇帝广博的技术知识震惊了。
舰船驶入大海中了。
同时,大臣和国王们正在商讨议程。在欧洲和历史面前,这一小圈子中没有任何人足够伟大到做出一种表态。在离开罗什福尔十天后,“柏勒洛丰”号在普利茅斯港口抛了锚。这是7月底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水面上满是人群,他们急着想看一眼这只被捕获的“狮子”。鉴于伦敦方面还没有发布任何消息,国内的人都不允许登上舰船。但是,对人群来说,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他们可以每天都看见拿破仑,而他也与其中能讲法语的人交谈。船上的围观人群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只听到“波尼”这一绰号滥用在他身上,嘲讽他;看过无数关于他的漫画,将其描绘成极其丑陋的怪物。如今,他们都因为同样的好奇而显得活泼、有生气;他们都想要将双眼聚在这个可怕的幽灵身上。
大多数时候,拿破仑都待在自己的船舱里。他不想让自己变成街头演出。再耐心等几天,他就可以上岸了,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然而,他最终感到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于是走到舷梯,登上船尾。在那里,一个被打败了的伟大对手,他站立着,穿着闻名世界的绿色大衣,毫无防卫。成千上万只眼睛立刻聚焦在他身上,以至于他似乎会被这些炽热的目光焚毁。
但是,这位表情凝重、神情飘忽不定的人,他此时似乎被钉在耻辱柱上,在他的痛苦中仍然散发出不屈的尊严,现在,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成千上万个人都向他脱帽致敬。就拿破仑的目力所及之处,小船上、大军舰上、整个港口,所有人都向他脱帽致敬。这个欢迎仪式是独一无二的,但是有一个人例外。在这些看客中,舰长仍然戴着他的三角帽。这似乎是在说,整个国家的人都愿意给予拿破仑皇帝敬意,而只有一个无足轻重的舰长却在拒绝。
这就是英国人民的决定,在这紧张的时刻,他们没有任何轻侮的行为,而是对这位伟人表达了极大的尊重。这一等就是三天。第四天时,英国军官们走进皇帝的船舱,将一份政府的决定书放在他的面前。摄政王殿下并没有给出直接答复。
这份文件的大意是,英国与其结盟国家的政府之义务不允许给波拿巴将军任何机会来扰乱欧洲的和平,因此,为了保卫和平,有必要限制他的自由。圣赫勒拿岛将是他要去的地方,因为这里有益健康,且比其他地方更能最低程度地限制人身自由。他可以带上三名军官、一位医生,以及十二个仆人。
这就是当代薛西斯一世的答复。
据说,拿破仑“将纸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开始以激烈的言辞抗议。”他说道:
“我不是一个战争中的俘虏!……我凭着自由的意志,在与舰长谈判后,才登上‘柏勒洛丰’号。我将自己置于你们的保护之下,要求得到友好款待客人的权利。三色旗仍然飘扬在罗什福尔和波尔多上。我本可能回到军队中,或者可能悄悄地在忠诚于我的人民中生活数年。
“相反,我以私人的身份来到这个国家。我询问过一位你们的舰长,他是否能够安排将我和我的随从带到英格兰。他告诉我说,他从政府那里得到这样的命令。如果我是掉进了一个圈套中,那么你们政府的行为真是可耻,玷污了你们的国旗……圣赫勒拿岛在三个月内就可以置我于死地。我习惯于在一天之内骑乘六十英里。在世界尽头中的一块石头上,我能做什么呢?我不会去!……如果你们的政府希望杀了我,那么在这里就可以了……我给了摄政王一生中一个表现出高贵行为的机会。我曾经是他的国家最伟大的敌人,而且我自愿地将我置于你们的保护之下,给予你们世界上最高规格的敬意……你们的所作所为将给整个不列颠民族蒙上永久的羞辱!”
在他的这篇抗议中以及后来书面的抗议中,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所激起的道德上的愤慨。国际法只是稍微提及,因为他所要求的是一位英雄的权利。这些是他在一时气愤、在狭小的船舱中,对着英国军官们说的话。这些军官给他带来了有关其命运的消息,以后又为后代子孙记录下当时的情景。虽然讲得很匆忙,但是颇有历史价值,里面的一些词句也被当作经典不断传诵。这是一个受伤的灵魂,一个正在呻吟的灵魂。它并不是因为失去了自由,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注意到它的伟大之处。
因此,在他获悉判决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一个世纪后,即使他们听闻过拿破仑的传奇故事,但这些人的后代子孙们再也不可能深入地阐释清楚这一点。即使他们是在听闻拿破仑传奇故事的环境中长大。这个“当代的地米斯托克利”感到自己被出卖了。这些世袭君主中的一个人再次失去了一生中表现出高尚行为的机会。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一个耀武扬威的人,他打击了伟大的、受人推崇然而却落入他手上的伟大人物。
但是,在这铁拳的重压之下,他们试图摧毁的这个人的精神却直冲云霄。他承受着命运的苦,却获得一种力量。在他无能为力之时,这一力量始终支撑着他屹立不倒,这就是坚忍不拔的精神。在愤怒地提出抗议之后,他坚贞不屈地承受不公正,又在普利茅斯港忍受了十天的屈辱。最后,当英国人拿走他的行李及钱财后,他镇定自若,隐忍不发。
依照预定的计划,拿破仑皇帝和他的同伴被转到“诺森伯兰”号,驶向圣赫勒拿岛。这是在八月的一个早晨,拿破仑最后一次眼望在雾气中隐约出现的法国海岸线。然而,他会关心什么海岸线?他的关注点向东延展了数英里——巴黎。这座城市是他曾经无比渴求的,这种心情比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更热烈,然而巴黎却拒绝了他。
到了晚上,他已经看不到曾经统治过的欧洲了。他从没能统治过的大海,此时黑压压的。他站在船头,既不回望,也不前瞻。就像以前驶向埃及一样,他抬头看着星星。他正在找寻属于自己的那颗星。
一段伟大的传奇正逐渐走到终点。 拿破仑传(全新升级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