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墨开着车子,回到家里拿文件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点钟。
前面一辆出租车,黄绿相间,开的不紧不慢,像是进来欣赏风景似的。
他没超车,慢慢的把握着方向盘,跟在那出租车后面。他不着急。已经看到自己家的小径入口,他刚要转弯,发现前面的出租车抢先打了向左的转向灯。他皱眉。
出租车停在了大门口。门前阔朗,他有足够的空间看清楚车上下来的人。
木流岚。
有那么一秒钟,池墨都感觉的到自己眼皮剧烈的跳了三下。
出租车掉头,离开的时候,司机还往他这边瞅了一眼,就是那种眼神,看到好一点儿的车子,特想蹩一下。平日里会觉得好玩儿,这会儿,他没那个心情。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她。她还穿着昨晚出去时的衣服。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那儿好像有两个小青蛙在蹦跶……
木流岚下了车。站在大门前,向里望了一眼。
她还真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站在这个位置,看一眼她住的地方。
透过黑色的大门,晨曦中的杉树林,看上去仿佛笼罩在一层薄纱中。
春天它吐出新绿,夏天它郁郁葱葱,秋天它金色耀目,冬天它寂寞萧肃……可嫩绿,可枯黄,四季里,有不同的韵。只是她很少特别的留意。很少。
因为这树,会让她想起一个约定。她甚至不曾在树林里散过步。比较起来,她更喜欢坐在西厅里那面落地窗前,看得到苍松翠柏,让她心里,得片刻安宁。
早上的空气是这么的清新,木流岚深深的呼吸。一夜未眠,可是,头脑却清醒的很。
她略略的回了一下头。她早看到了他的车子——此时,像一块灰色水晶一样在晨光中闪耀的车子,正朝她驶来,很慢,几乎听不到声响,幽灵一样——他也刚刚回来。
车门就在她身前打开,他并没有看她。
木流岚上了车。没有用力,车门就关上,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她的鼓膜一震,耳内产生一股压力。
她抬手,按了一下耳朵。就这个空挡,前面大门敞开了,池墨一踩油门,那股力把她猛的向后一抛。
到了屋前,池墨将车子刹住,解开安全带便下了车。他很快的绕到车子右侧,一下子拉开了车门。
木流岚抬头,看他。看样子是生气的,可也没忘了他的绅士派,来替她开车门。
池墨看着她脸上那最近常常出现的苍白和眼底的黑眼圈,心口一股怒气几乎抑制不住,他一手扶着车顶,“下车。”
就两个字,木流岚已经感受到他的怒意。她微微低头,下了车。
池墨在她身后关了车门,她径直往前走,听到他叫了一声,“木流岚。”她没停,已经走到了门口,抬手按着密码。
“木流岚!”
门锁“嘀”的一声响,她拉住了门柄。铜质的门柄,冰凉冰凉的。
还来不及想其他的,一只大手伸过来,一下子扶在了门上,阻止了她开门的动作。她用力,他也用力。两个人僵直的站在那里。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一晚,你都干嘛去了。”他站在她身侧。她穿了高跟鞋,才齐着他下颌,在他面前,她显得单薄娇小。可是她挺直的背,和纤秀高昂的脖颈,姿态,是说不出的倔强和孤勇。
“先进门再说。”她说。她真平静。她越平静,他就越急躁。
手上的劲儿使出去,门“啪”的一下关上。她抬起手来,继续输密码。
池墨的大手,一把按在她的手上,“你先说。”
木流岚抽手,抽不动。手底下的键盘也冰凉,按键硌着手心,他的手倒是热,可是按上去那么用力,像是恨不得把她的手指都揉碎了!
她扭过脸来,狠狠的瞪着他,“我干嘛要跟你说?”她一夜未归,他就一定在家了?她凌晨时分回家,他又是从哪里回来?
被她凶凶的眼神和语气搞的一愣,池墨随即手掌一握,把她的手拉下来。
“你说什么?”他沉声问。她的唇在抖。不知道是因为早上的空气冷冽,还是因为激动,或者是气愤……他眸子一暗。
“你干嘛要跟我说?木流岚,你一个女人,半夜出门去,不说去哪儿,不接电话,到最后,竟然连手机都关了……这些都罢了,你竟然一夜未归!我要你解释清楚,你还跟我发狠?”他牢牢的攥着她的手。越说,心里越气,手上的力气不自觉的就重了。
木流岚微微张着嘴,吸着冷气,“池墨!”她看着他阴郁的脸,因为生气,方方的脸上,泛起一层红,眼睛死死的盯住她,像是要把她盯死一样。
“你说话。”池墨的声音更冷。她越是不肯开口,他脑子里那些奇怪的念头就越发的跳耸起来。在他眼皮子底下,就那么出了家门,还在外面过夜?他只要想想就气的要命。是,他那见鬼的自尊不让他四处张罗着半夜找媳妇儿。他也相信他的媳妇儿就算是再晚出门,也会回家来。可竟然让他失算,她不但没回,还理直气壮!这让他怎么气的过!这股气顶在那里,不发出来太难受。
“你也是刚刚到家。”她扭开脸。太阳渐渐的高了,光线越来越强,穿过树林投过来的光影,淡淡的。她觉得心底有个泉眼,在汩汩的冒着泉水,竟是苦涩的。“你要不要跟我交代一下,你去哪儿了?”
池墨下巴一紧。
“池墨,你公平一点儿。”她趁他错神,用力甩开他的手。嫩白的手上,是血红的印子。手上疼,心里更疼。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就是疼。忽然间疼的厉害——有多少个夜晚,她不知道他流连在哪里,她不问;现在,他跟她要解释?公平一点儿?他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
“你要哪种公平?”他的肺里在冒泡。每个泡都喷着火星子。
“你要哪种公平?”
莫名其妙的,很久以前,木流岚在那个喝醉了的夜晚,借着酒意说出来的话,一下子出现在他耳边,“……你玩你的,我玩我的……”火星子变成火苗子,舔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扳过她的身子,一下子把她摁在了门上。
他的目光,迅速的看向她的嘴唇、下巴、脖颈……他忍耐着想要扯开她衣服的冲动,那有点儿卑鄙的、让他在心里忽然狼狈起来的冲动,阴狠的、压制的、咬牙切齿的,他说:“木流岚,你不准。”
“你要哪种公平?”
“木流岚,你不准。”
……
她盯着他冒火星的眸子。心里一派清明。她知道他在猜忌,猜忌她也和他一样,流连那充满诱惑的夜色,和夜色里的琳琅满目。他是男人啊,他是男人。她的男人。这时候,像她的男人了。
对他来说,她是什么?她是他的领地,是他的私有物嘛?不准别人觊觎的私有财产?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他那些不回来的晚上,她在干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
他生气、发火,她就不会了?还是他觉得,她就不该会生气和发火?她的目光有些凝滞,停在他起伏的胸口,那压抑的怒气,都团在那里。在浅蓝色、细条纹的衬衫下,在如铁一样的胸肌下,在他熔炉一样的腔子里,好像随时都可能迸发出来。而他强烈的息,也绵绵密密的包裹着她……是的,是他的气息,纯粹的,没有一点杂质,完全是他的气息。
倒是她,她身上,都沾了些什么?消毒水的味道,医院的味道……满满的,都是。她呆了似的。
他的猜忌错了吗?似乎是错了。她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是……她眼前有什么在晃,有人影,那人影忽远忽近;她耳边有声响,那声响也忽远忽近……他没有猜忌错。没有。这个意识让她清醒,也让她痛楚。
她于是微微仰头,轻声的说:“我是应该和你说清楚。”应该说的,有些事。木流岚的手,贴在冰凉的门上。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她没有跟他讲。难以启齿。她想到这里,觉得痛。
池墨愣了一下,他看着木流岚的眼睛,她的眼睛,像溪流汇聚的清潭,慢慢的,凝聚了很多东西。不是刚才,单含着委屈,单含着薄怒。
他手下松了松,但是没有离开她的身子。她说:“我去陪桑姐了。”
看他的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她继续道,“桑姐身体有些不舒服,我去了,我一直在她的身边,守了她一宿。”
池墨抬起手来,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桑桑怎样?”他问。
她沉默片刻,“暂时没事。”
池墨一口气松下来。南桑自从三年前出车祸以来,身体骨更弱了,有好几年了,她都特别的害怕深夜和清晨响起的电话铃声。听到有关于她任何一个身体不舒服的电话,都让他紧张。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转过来——木流岚说没事,到底怎么个没事。 风和海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