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木流岚和池墨都处于冷战状态。南桑每天出门的时候,池墨还没有起床;他晚上回家的时候,她都已经睡下了。似乎又回到了曾经那种互不干扰的状态。
木流岚觉得,说是和以前一样,还是有些变化……他总是在家。这段时间,他总是在家。不管多晚,他都回来。她睡眠很浅,有点儿声响就醒的。
她总能听到他的车子停在楼下,然后,他按开门锁进门。有时候,他会直接进他的书房;有时候,他要在楼下耽搁很久……不管多久,她都等到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才能再合上眼。
其实,那些动静,隔了这么远,隔了重重的门,应该是听不清的。
可是,很奇怪,她甚至,连他偶尔脚底下在楼梯上的磕绊,都领会的到。伴随着那小小的一下磕绊,还一定会有他坏脾气的嘟哝吧。
太紧张了。怕他的脚步再往上走几步。
总想起来那天晚上,两个人的争执。过去这些天了,想起来,她还会忍不住紧攥住手,攥到手心出汗。
而她躺在床上,他灼热的呼吸好像就在她颈后,让她寒毛直竖。必须把被子裹的更严实,才觉得安定。
她敏感的觉得,池墨,他最近是有些变了……每念至此,她总是迅速的翻个身,翻书一样,把这一页翻过去。
就在这天晚上,她吃饭的时候,他回来了。他先是打电话回来说过,晚饭不回来吃,因为有个宴会。
木流岚饭正吃到半截,他一身黑色的西装礼服,正经八百的走进餐厅来,大咧咧的坐到他固定的座位上去。
接着伸手把领结扯下来,丢在桌上,对她说:“给我盛碗米吧,饿死了。”
木流岚抬眼看了看壁钟,八点刚过。
不管是什么宴会,这个时间,都该是刚刚开始。
他这就回来了,还说饿的要命——他这喜怒无常的脾气犯的——她慢吞吞的放下碗筷,去给他盛饭。
他只看了一眼,就说:“太水了。”
她抿了唇。米饭是她做的。下来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没米饭。她现从柜子里找米。找不到。打电话问。家里的阿姨告诉她,米在厨房地下室的米缸里。
阿姨笑。今天是她休假的第一天,就出了这种状况。她嘱咐木流岚,说电饭煲,看好刻度就行。要是实在不成,一碗米,一碗半水;还不行,把手放进去,水没过手背就可以。她光洗米就洗了半天,米粒弄的水池里到处都是,身上也溅了水,狼狈。
想想以前,学着炒菜,淘米蒸米饭,都不是她来的。跟南桑住在一起的时候,是南桑来的;后来有家里的阿姨,就是家里的阿姨给准备——这几年,她是太依赖家里的阿姨了。
菜是钟点工人给做好了的。她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盛米饭的时候,发现米饭稀稀的、软软的,她觉得还行。能吃。这会儿,被他这么一说,她脸一下子就热了。
他爱吃粒粒分明的米饭。就是那种,一筷子下去,夹起来,一颗一颗米都能看清楚,最好。
因为他这个习惯,家里的阿姨做米饭,都格外的当心。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忽然就回来吃饭,家里的米饭,都按照他要求的口感做。她还记得,刚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不适应那硬度,天天吃米饭,吃到觉得米粒都梗在胸口……
她闷了一会儿,才说:“你哪儿那么多事。”
还是带了气。很想说:嫌家里饭不好吃,爱哪儿吃哪儿吃去。可是……她连米饭都做不好。
满桌子的菜,也没有一样是她做的。这话,她说不出口。
他撇撇嘴。要不是太饿了,真是……他无奈的看着碗里的米,想了想,还是吃吧;再想一想,刚才她那句话,好像是这几天,跟他说的第一句。他抬眼看她,正闷声不响的对付剩下的半碗米……米粥吧。他轻咳了一声,“要不,以后别让阿姨休假了。她一休假不要紧,我连口可口的米饭都吃不上。”
她动作停了一下。
他夹了一筷子葱爆海参,“这菜,味道也差点儿。钟点工人哪儿请的?”
“阿姨安排的。”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了解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辞了吧,阿姨回来以前,咱叫饭店送餐算了。”
她“嗯”了一声。没反对。吃惯了陈阿姨做的饭,她也觉得这口饭菜程度不够。
“不过。”他又看了眼自己碗里的“米粥”,“米饭,拜托你,池太太,能不能亲自做?还是从锅里刚刚盛出来的米饭香。酒店保温箱里拿出来,味道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臭讲究。她心里说。
可是,没出声反对。他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安安静的吃完了饭。她看他搁下了筷子,并没有离开,便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开始收拾碗筷。她戴上塑胶手套,拿了洗碗布,仔仔细细的洗着碗碟。
他坐在餐桌边,看着她忙碌。有洗碗机,她没用。其实洗碗机比这样手动洗碗要节省水。
可家里的阿姨不爱用,她也不爱用。只等洗干净了,用干净的布擦干,放进消毒柜里去,消毒。
她真是不算很娇气了。他喝了口水。
他亲眼看到的,曾经他在美国的两位女同学,都是一起留学的,人家说留学生,怎么也逼得自己会做点儿饭了,她们俩就不会,餐餐在外面解决,去最好的中餐馆;吃到腻烦了,逼着其他的几个男生学着做——家务?休想她们动手。
可是木流岚不。厨房里的事,除了做饭不会,她都能应付,还应付的不错。而且他记得他的妹妹南桑做的一手好江南菜,她俩在一起,常常是南桑做饭,木流岚负责收拾。
此时的木流岚很像一个小妻子。他看着木流岚蹲下身去,把消毒柜的时间设定好,待要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的,她身子一晃,戴着塑胶手套的手一把扶住了身后的水池沿。
他一惊,丢开杯子,几步跨过来。
“木子!”他伸出手臂,扶住她,“你怎么了?”她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头晕,眼冒金星。微微的睁开眼,眼前的一切,绿幽幽的……过了一会儿,意识慢慢的恢复过来,周围的环境,色彩渐渐正常,只是还稍有点儿恶心。
池墨扶她坐下,“木子?”他皱着眉。“没事。”
她呼出一口气,“起身起急了。”
“常这样?”他问。心怦怦的跳。
“偶尔。一会儿就好的。”他把她还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抓在了手里,脸上倒镇定,可是眉尖蹙在一处,显然是不太满意。她抽出手来,摘下塑胶手套。
“你是不是……贫血啊?”他想了想,这个症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暂时,只能想出来这个。
“不是。”她摆手。他想起她一直胃不舒服的事,“你这是什么身体?怎么只见补,不见壮?”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他。他的手扶在她的膝上,手心很热。
她不自在的动了一下。“池墨。”她慢慢的说,“你的衣服。上去换了吧。”
穿着西装礼服,人就得那么紧绷绷的被拘着。多不舒服。就他低头看看,可不是。
“我没关系。你?”
“我也没关系。晕一下,晕过了就好。”她微笑了。
“嗯。”
虽然她说的很不像话,可是,她笑了。他觉得,一下子,眼前清朗了。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懒懒的,不怎么想动。
“哦。”他应了一声,“我都要到了,才知道文远和季怀远都会去。”他闷声道。
“然后呢?”她奇怪。“然后给孙秘书打电话啊,我说临时有事我去不了了,让他去。”
“他就去了?”
“他起先也不肯,后来我就说,说你不舒服,我得回来。”她张了张嘴。他也没说错。她是不舒服。心里不舒服。
“你这么说,今天晚上,你和我,都别想安生了。”现在,不是头晕,是有点儿头疼了。
“孙秘书不会乱说的。”
“你那秘书,对别人是不会乱说。”她慢慢的站起来,脸上的神气,是“不信你等着瞧”。
他也站起来,腿稍稍有些麻。跟她一起往楼上走,还没上去,已经听到她书房里的电话在响。
“你去接。”她低声。没料错的话,这个电话,一定是那人打来的。他只好快走几步,走到她前头去;回头看她一眼。
那边电话铃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催命似的。他接起电话来,果然是陈天南。
同时书桌上,她的手机也在不停的闪,他拿起来,来电显示只是一组号码,挺熟悉的号码。他心里有数,一边和木青云讲着,一边对着木流岚招手。
木流岚接过手机,只看一眼,往阳台方向去。她推开了落地窗。
“喂……”池墨正走到木流岚身后不远处,听到她声音柔和的应着木青云的电话,不由得停住脚步,转了个身,对着电话的那端说:“爸,真没事儿,不信您晚点儿再打来,要不然您就过来看看……有什么不放心啊……”他又讲了几句,才收了线,把电话搁下,看着木流岚站在阳台上发呆。 风和海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