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山路颠簸整整两个小时,齐东觉得不仅自己的骨架,连车架子都快要被颠散了。
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玻璃,连田野边破旧的乡下砖房都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地和枯树,冬季灰白色的山坡连绵不绝,枯草在崎岖的道路上四散飞舞。
“哎,我说,你没事吧?”齐东坐在颠簸不停的破车里,几乎要后悔自己在火车上里狼吞虎咽了三个大馒头了,崎岖不平的山道简直要逼他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整整一路上他都紧闭嘴巴与翻滚的食道抗衡,但天快黑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尽量语气缓和地冲着驾驶座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虽然他和左江的关系有关尴尬——罪犯和警察,但是此时这个地方他认识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左江的侧脸看不出丝毫异样,但从眉骨到鼻梁、乃至于沉沉下垂的唇角,都散发出凌厉阴沉的气息。
齐东偷觑他,现在是真的后悔没有像县政府派来的司机那样,干脆在招待所凑合睡一晚了。
“不是,左队,你看这天真的要黑了,这道路条件,晚上肯定赶不回县里了,通宵开夜车又太危险,不如我们折回去借宿一晚上,明天再说吧,啊?”齐东真称得上是苦口婆心了,只听车轮驶过地面,发出轰轰声,左江一言不发。
半晌突然:“刺啦——”
齐东早就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但看看身边左江那张阴沉的脸色,他咽了咽口水什么都没敢说。
终于在齐东几乎快饿晕过去之前,昏昏沉沉中车停了,县长派出的那名司机扯着嗓子:“到咧——”
齐东如获救星,抬头一望。
……
南美琳戴上眼镜,对着光,看着体温计上的水银柱,那一线银白,红色的格子,她看清楚,终于松了一口气。
退烧了。
天已经擦黑,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身。坐的久了,身子有点儿僵硬。
她慢慢的走到卧室的窗前,夜幕降临,亮灯的窗口,寥寥无几。
安静是安静的,可是,如果把南桑自己一个人放在这里,她是不能放心的。
床上的南桑动了一下,她回头。
“囡囡?”她过来,果然看到南桑睁开了眼睛,“醒了?”
南桑又动了一下。
南美琳忙问:“想做什么,喝水还是去卫生间?”
她声音温柔里带着些许急切。
南桑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母女俩静静的对视着。
“囡囡?”
南桑吸了一口气。鼻子是塞的,她呼吸有些困难。
她眼睛转着,看着旁边的湿毛巾、冰袋、水杯……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碗水果上。
她辨不出味道,但是看得出,是桃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透明的碗里。
南美琳坐过来,“吃一点儿?妈妈记得你喜欢吃桃子……”
南桑没说话。
南美琳看到女儿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桃子,她喜欢吃桃子。可是现在,她很少碰这种水果了……妈妈不知道。
妈妈只记得,她爱吃这个。
可是左江对这种水果敬而远之,因为桃子上那层绒毛,他过敏。
一碰,全身都会起红疙瘩,就是看一眼、或者听到,他都会觉得痒。
从小就这样。她知道。
自端坐在床上,抬起手来,按住了眼睛。
硬是把眼泪止住了。从昨晚到现在,她终于是哭了出来。
“囡囡。”南美琳由着南桑哭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端,别哭了,你哭的妈妈心疼死了……”
心疼死了……心疼……南桑望着她。
“他说,陈门,是我的嫁妆。”
南桑的声音都在发抖。
南美琳的眼底闪过一抹寒。“你们谈过了。”
南桑转开了脸,“嗯。”
“结论?”南桑手握紧了。
他沉沉的嗓音,说出的那几句话。
那么沉的嗓音,听起来轻飘飘的,砸过来,却让她眩晕。
“去缅甸。”她说。
“囡囡!”南美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很快地,她平静下来,看着女儿那张酷似自己的面容,说,“囡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南桑没有回答她,只是眼角的泪水却早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
南美琳握着南桑的手,叹了口气,说:“囡囡,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同意和你爸爸离婚吗?”
南桑摇了摇头,当时南美琳和陈天南离婚的时候,她还小,好多事情,其实她都是记不清的,只是记得就算二人离婚后,南美琳也从来没有和陈天南吵过闹过,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关于陈天南的坏话。
“两个人相识并且相爱本来就是不容易的事情,人这一生很短,能够相守一生的又是少之又少,而我当初和你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是曾经有过几年的甜蜜时光,但是再多的甜蜜都会被婚后的茶米油盐消失殆尽。”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地我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其实,我有预感,都说女人的预感是最准确的,而且,如果当时不是你爸爸提的离婚,我自己也可能会提出来,所以,你别怨你爸爸,我只希望我们两个的关系能一直保持到那个甜蜜的状态,而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囡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希望你能够不要后悔。”
“楚何也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他有他爱的人,我也……有我爱的。”她深深的吸着气,“我们为什么,还要做一对掩耳盗铃的夫妻?”
虽然事先有过心理准备,此刻南桑的情绪又是有些激动,但是听到南桑要跟着楚何去缅甸,南美琳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掩耳盗铃的夫妻”,听到这个,南美琳的心里更是颇有翻江倒海的势头。
南美琳感觉南桑现在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囡囡……”南美琳沉吟,“这是谁提出来的?”
有些事,她决不会忘。
“楚何。”南桑紧握着手,“但是我已经同意了。”
南美琳又沉吟,才问:“囡囡,你知道,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风和海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