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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场旧作系列

　　（一）挑粪

　　挑粪下田担子重，

　　牙关压紧，

　　肩膀压痛。

　　今晨想出办法来，

　　路上只把《九歌》低声诵。

　　一吟一哦自然轻，

　　两脚飘飘然，

　　腾空如做梦。

　　场长夸我好气力，

　　哪知是屈原赠送。

　　（二）杀猪

　　宁愿读万卷书，

　　不愿杀一头猪。

　　我只配在旁边端血盆，

　　看屠师鼓刀，

　　听肥猪大哭。

　　一声惨叫红喷出，呜呼！

　　吓得两腿颤，

　　仿佛我被屠。

　　古之君子太聪明

　　既要吃猪肉，

　　又要远庖厨。

　　（三）扫圈

　　总想挣个好表现，

　　主动殷勤扫猪圈。

　　一窝小猪挤上前，

　　吻一吻我的脚趾，

　　咬一咬我的裤管。

　　这个在娇憨地叫，

　　那个在亲昵地唤，

　　都用豕国语言，

　　对我表示依恋。

　　唯有那个老母猪，

　　表情非常冷淡。

　　鼻孔哼两声，

　　眨眨眯缝眼，

　　好像在骂我：

　　“很殷勤，老娘不受骗！”

　　（四）守瓜

　　小虫俗名守瓜，

　　中午陪我守瓜。

　　有的飞呀飞，

　　有的爬呀爬，

　　有的在啃南瓜叶，

　　有的在咬南瓜花。

　　瓜守守瓜原是假，

　　世人多不察！

　　（五）补衣

　　夏日拉车半裸体，

　　太阳晒脱一层皮。

　　早晨拉到黄昏后，

　　上床一躺，

　　黑甜如蜜。

　　猛想起明天运菜要进城，

　　惊醒来点燃油灯夜补衣。

　　（六）缝裤

　　买回两尺布，

　　自己缝内裤。

　　粉笔画线尺子比，

　　比了长度，

　　又比宽度。

　　然后运用几何定理，

　　代数方程，

　　三角函数。

　　一剪一剪轻轻剪，

　　一针一针细细做。

　　半夜做好穿一穿，

　　蒙住嘴巴笑痛肚。

　　人腿太瘦，

　　裤腿太肥，

　　秘密居然外露！

　　（七）看星

　　昔年颇爱韵文，

　　而今只爱天文。

　　正午测量日影，

　　晴夜观察星星。

　　城市虽然近，

　　离我很远，

　　我是野人。

　　星座虽然远，

　　离我很近，

　　我是煞星。

　　（八）浸种

　　一捧一捧又一捧，

　　一锅温汤浸棉种。

　　双手已烫红，

　　十指都烫肿。

　　乖乖棉种有良心，

　　提前萌芽长势猛。

　　深秋爆铃桃，

　　雪花满田垄。

　　可惜温汤不浸我，

　　老是泡在冰水桶。

　　血溪凝不流，

　　泪泉也封冻。

　　（九）过年

　　岁晚大雪纷纷下，

　　农场放假都回家。

　　剩我一人守除夕，

　　坐听北风翻瓦哗哗哗。

　　室内回旋舞，

　　天仙六出花。

　　烧一堆湿柴火，

　　泡一碗苦丁茶。

　　唱一段《风雪山神庙》，

　　便有良朋来亲狎，

　　一位是怕冷的老猫，

　　一群是叫食的饿鸭。

　　1964—1966年写在成都凤凰山麓 流沙河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