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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兜这泰迪

　　说起泰迪，很多人的脸上，总会浮起一种奇怪的微笑。

　　十年前，我去朋友家做客，一进屋就被一只泰迪抱着小腿做不可描述之动作的尴尬经历，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但是，我今天要写的这只泰迪，它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村里住了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跟一只土狗结下了梁子，它每天早晨，会召集一众兄弟在我散步的必经之地等我。

　　一连好几天，当我走到竹林边，就会看见它们狂吠着，齐齐朝我奔来。

　　遇到这种阵仗，我只好假装有事，打道回府，但心里有些不平，于是咨询一位在农村长大的朋友，该怎么对付。

　　朋友说：“你去找个狗跟着你，到时候它们只顾着识别狗的味道，顾不上你了。”

　　我问：“泰迪行吗？”

　　“哇！泰迪这种狗，最合适了！”她说。

　　我想也是，于是去老屋的厨房，在柴房里打开麦兜的笼子，说：“走！玩去！”

　　里面那只小狗，马上站了起来，抖抖毛，射箭一般蹿了出去。

　　麦兜是小林的狗。准确说，是他姐姐的狗，本来生活在繁华都市，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后来小区禁狗，无奈流落到这山村野舍，被抛弃的命运本来应该是悲伤的，谁知它来到了广阔天地，竟十分享受这种远离喧嚣的生活，整日浪迹于山野之间，成了不修边幅的野狗。

　　我和麦兜往村口走去，它矫捷地跑在前头，跑远了，又画个圈回来接我。

　　靠近竹林，远处所有的狗又一起狂吠不止地奔过来。

　　包围圈越缩越紧。

　　“你去协商一下。”我对麦兜说。

　　麦兜二话不说就冲上前去，和它们扭打成一团。

　　别看它叫得比谁都厉害，但个头小呀！眼看打不赢了，我只能鼓起勇气，到农家的院子里找了个扫帚……

　　杀开一条血路之后，我俩疲惫不堪地走在开满梨花的乡间小路。

　　“唉，你不行啊。”我说。

　　它看了我一眼，满是责难的眼神。

　　然后我俩沮丧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回来的时候，绕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我干了件蠢事！

　　麦兜和那些狗势不两立，当不了和事佬。

　　对于乡村的狗来说，麦兜是个闯入者，是个异类。那棕色的卷毛、优雅的体形、充满魅力的四肢，以及从来不摇尾乞怜寻求同类的态度，让它们极其不爽，所以老来找它的碴儿。但麦兜从来没有怕过，一言不合就开干，一干就败下阵来，头破血流，踉踉跄跄地回来……安静地躲在角落里舔着伤口，歇息几日。等好了，又出去浪，见到那些狗，又冲上去打……

　　这种绝不屈服于淫威的勇猛和帅气，让一只大黄动了心。

　　那只坠入爱河的大黄，每天都来找麦兜。它身材壮硕，毛色发亮，眼神温柔，摇起尾巴来就忘乎所以，经常发出意味深长的叫声。但麦兜根本不为所动，总是很客气高冷地对待它，可能它的心，全在竹林白云，野路溪流，十分看不起这儿女情长的事，所以每每都是“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的态度……大黄有时候“急火攻心”，仗着身材的优势，情难自禁地扑上去，麦兜总是左腾右挪，十分灵活地就脱身了！

　　麦兜不止是对狗这样，对人也是的。

　　它好像对谁都没有深厚的感情，包括对小林。从来没有见过它对小林起腻。一般的狗，主人一抬脚，就追随而去，它不会的。多少个夜晚，小林在老屋的二楼，青瓦寒窗下，写他的行书，麦兜在一百米外的月光石径上，迎风坐立，望着远方。小林似乎也从来不喊它睡觉，夜深霜冷，它自己知道回来。

　　来来往往的客人，有的会极夸张地表现出对宠物的宠溺，但是，他们越热情，麦兜的回应就越冷淡。听到召唤，连头都不扭一下，想看着它对你摇尾乞怜，狂舔示爱，屁股摇出花来，基本上没可能……它总是能准确分辨谁是真心喜欢它的。有时候，它也会猛地一跳，跳到一些女客人的怀里去坐着。把人吓一跳的同时，又眉开眼笑的。这，已经是它最好的回应了。

　　所以说，当我和它并肩作战，“突出重围”之后的一天在石板路上相遇时，它突然激动异常地奔向我，又蹦又跳，兴奋得险些把我的上衣撕烂，我竟然有些茫然失措了。

　　有客人的小孩子老想揪住它，喂它一肚子饼干，它每次都是奋力顽抗。对美食的诱惑，它也是不屑一顾的。

　　大概不管是人，还是狗，到了这山村，满足食欲都变得不再是第一要务。

　　小林在这山里，吃得十分简单，有时候忙起来，自己的伙食都不能保障，更不用说狗了。所以，麦兜经常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但它对此毫无怨言，一个天生的肉食者，竟然时常满足于一块红薯、一个土豆、一碗炒青菜的油汤拌饭，而且能吃得干干净净。

　　当然，也有改善生活的机会。有时候，客人吃不完的肥鸡，扔两块给它解馋。它也不会憨吃傻胀，碗里总有剩余。大概它也不想吃成一只痴胖的肥狗，弄得爬个坡都气喘吁吁。

　　这个天性自由的家伙，讨厌一切束缚。阳光再好的日子，都不会看见它趴在哪里发呆打瞌睡。它总是兴致盎然地想四处看看，但是在餐桌旁边抖动毛发会搅扰客人就餐，所以有客人要求小林把它捉去关起来。

　　一关起来做了囚徒，它就失魂落魄，四爪挠地，嘴里发出郁闷的叫声。

　　每当这种时候，小林总会动了恻隐之心，又拨开笼子，放它扬长而去……听小林说，它对这山村的道路了如指掌，最远跑到过几公里外的杨家堂，又自己回来！

　　匍匐在地，呜呜欲哭，这是它狡黠的伎俩，对心软的小林来说，却是百试不爽的。

　　小林呼唤麦兜名字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就像一个父亲，带点儿心疼，又带点儿责怪。我见过他给麦兜洗澡，一边打肥皂一边唠叨：“你是不是掉溪里了？看这一身湿湿的，以后不能去了啊……”麦兜没有什么回应，站在那儿不动，闭着眼睛，享受着热水。它能不能听懂小林的话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不会因为历险而停止撒野的脚步。

　　小林有时候开车下山会带着它，让它坐在副驾驶。汽车蜿蜒前进，晚风吹乱发型，快被山路颠散架的收音机里，飘来一首动心老歌，他会伸出右手，摸摸麦兜的头。

　　我们离开的时候，麦兜也在小林身边送我们。我女儿因为不舍那里而哭泣，有一部分也是因为麦兜，因为她每次在露台上画画的时候，麦兜总是趴在旁边陪着她。只是，我们当时都只顾着和朋友们告别，忘记了和麦兜说再见。其实我内心里，也有一句对它最真切的祝愿：

　　愿你多多遭遇善意，永远不要身陷险恶。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我们明年再见！ 今天的我有点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