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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四日，天香楼。
“月兄，你真的来长安了！”
“那是自然，这长安我可是人生地不熟的。璟乔，你可得好好招待我啊。”年轻男子十分俊美，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端的是风流潇洒，“到了这儿，你也别一口一个月兄，这姓月的毕竟不多，叫了容易让人多想。”
“那……称呼您什么呢？”
“我月卿行得正坐得住，月卿，倒过来，秦月！”
“哦好，秦兄，秦兄！”
冷弦苑。
“小姐，您的腿，还好吗？”
“能走。”梨白躺在椅子上，懒懒道，“什么大事，给你急成这样。”
立掌示意月璃不要再讲。
“你那月卿是不是又在我天香楼白吃白喝了。”微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梨白回头看了一眼，紫裙女子墨发未盘，长长地披在脑后，明显就是才醒。
“到时候给你钱就是了。”
“我就知道！不然你哪有那么好心给我做梨花酥！”
南宫梓一个箭步冲上来就要揍梨白，冲到跟前，看了看梨白盖着毯子的腿，恨恨止住步子：“你的腿迟早给你自己折腾完蛋！”
“只是旧疾，只要不潮湿不冻着，不碍事的。”
梨白拢了拢袖子，眯上了眼睛，无意再谈。
刑部。
“大人，最近是有北国人进京，不过也都是些商人，我仔细问了，倒也没什么异常。”
正说着，忽然外头进来一个人，那人生的粗犷，腰间挂着看起来破破烂烂一个刀鞘，刀却不见，他走进，并不说话，只是朝戴宗玮抱了个拳。
“快请进，快请进！”
“大人，这是……”
“在江湖武林界，很多时候，对手，就是知音。”
“王兄，请。”
大萧王朝问鼎山庄，千秋刀法，扬名千秋。
“你那‘弹指一挥间’靠谱不？”
南宫梓抱胸：“我那位夫君都看不出来。”
北国升平长公主驸马，顾家二少。
“那，对手呢？”
南宫梓皱了皱眉：“应该不成问题，只要……”
“只要什么？”
“没什么，那个老家伙隐居江湖多年，他重出江湖，不可能的事。”
“楼主。”
“恩？”
“有人送信来，指明要递交楼主。”
南宫梓莫名其妙地接过匆匆而来的黑衣人递过来的信件，看了两眼，脸色阴沉。
梨白将信拿来，看了。
“看来是老家伙出世了。”梨白笑笑，“约你去天香楼，我去便是。”
看了看南宫梓高鼻深目标准异域人的长相，想了想天香楼那位楼主素来张扬，楼主是个女人天下皆知，又想了想，那人一眼识破天香楼从中作梗，必不是等闲人等。
更何况，有些事，只有自己知道。
天香楼门口，她努力地想了想张扬是个什么样子的，好像十年前的自己还深谙其道呢。
算了，她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就说之前那个张扬的女子是自己手下的好了。
身为楼主，还是沉稳好些吧。
推开房门，拱手作揖，竟也有七分江湖豪气。
北国长公主九年前初春有了喜。本是件大喜事，可孩子出生那天，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忽压来沉沉黑云，漫天白雪纷纷而落。
那年冬天，北国死了很多人。
北国信神，那天擅占卜的国师一身黑袍，宽大的帽子遮住了苍白的脸。
他说孩子不能留。
北国皇帝，也就是孩子的外公，下令，火刑。
可能是愧疚，下令的同时，赐长公主封号，升平。
梨白说，是天香楼用了手段救了孩子一命，从此北国皇室所作所为成了升平长公主心中拔除不了的一根刺，她也因此欠了天香楼一个人情。
梨白说，此番人情，用在振兴大萧之上，最为合适。
真真假假，最能使人相信。
这实在是一场漫长的交谈，长到月卿与韩璟乔吃完了饭，逛完了街，韩璟乔一个忍不住说了自己的无奈与痛苦，月卿一个没刹住开导了他几句，一个不小心正合了韩璟乔的心意，坚定了他的决心。
长到从午后谈到日头偏西，从夕阳西下谈到华灯溢彩，梨白还是没有从天香楼走出。
谈到最后，二人只能互相叹上一句，真乃妙人。
梨白起身，腿微微颤了一下，面色微白，脸上却仍是真诚的笑容。
她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
“千秋刀法，刀意千秋。”
老者拱手，深深弯下身去，同样一个大礼。
“姑娘天之骄女，巾帼不让须眉，腹有诗书，胸怀天下，实乃我大萧之幸。”
五月六日，经大萧刀祖王子箫辨认，这刀法，确是顾氏所为无疑。
一个名叫顾十四的黑衣侍卫被抓了起来，声称是受人指使，原本也不是想把于掌柜害死的，只不过一不小心，竟然在慌忙之中练成了顾氏的家传刀法，堪堪是意料之外。
顾氏，等等，顾氏？
五月八日朝堂之上，经过了刑部尚书一个不小心地提点，人人的眼睛都看向了韩齐。
此时，不知道谁从哪个角落里抠出几个侥幸逃脱的证人，外加上户部一些耿直的臣子，联名上书皇帝，一来证明户部尚书安排银两十分妥当，二来证实黄淮一带的防洪银两发放是足的，只是将银两送去工部，再由工部送去历年灾区的路途中，被人暗中偷换了一部分。
银两分量不足，原本是要压下去的，但是韩齐一看秦初言要倒霉，顿时心花那个怒放，喜笑那个颜开，一激动，使了昏招，给自己掘了个坟墓。
这告诉我们，这人，千万不能激动，天上掉的馅饼，由于受到重力作用做自由落体运动，十有八九是会砸死人的。
这日退朝后，天香楼楼主神奇现身京城，拦下韩齐，当街叉腰怒骂，狗娘养的，韩齐，顾氏是我北国人，你不好好对顾晓，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也不管她。
但是，你利用顾氏给你做龌龊事，当挡箭牌，杀了我天香楼的掌柜，这就是不把我天香楼放在眼里，不把北国当回事，不处理韩齐，我天香楼，连带着北国，和你大萧没完！
不仅如此，顺便在无形之间将韩齐所有的打算都娓娓道来了一遍。
一张利嘴，硬生生说的韩齐猪狗不如，让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韩齐不借顾氏之手把于掌柜杀了，于天理不合。
那头王子箫还以为这位是梨白的属下，感叹这又是一个妙人呐。想了想，这天下，果然是要乱了。
梨白摇摇头，并没有觉得自己利用王子箫有什么不对，只是心里有些愧意。
不过这年头，愧意大概值不了几个钱，事情做都做了，只要结果好，就是真的好。
至于自己会难过这种小事，和他的腿一样，根本就不算事。
她提笔，在纸上哗哗地写了起来。
这事，还没完。
宋府。
尚书省右仆射宋瑜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面，偏头想了想，梨白。
他伸头看了看门外，没看见弟弟宋思越的影子，便缩回头，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时间不疾不徐安心走着。
五月十九，黄淮传来急报，大坝出问题了主管建坝之事的韩府嫡子韩璟哲克扣在当地招募的民工工钱，还多次对劳累过度的民工拳脚相加，致使民情愤恨。
五月二十，被罚闭门思过的韩齐想借宋瑜胞弟生辰利用嫡女韩韵秋送礼之际向岳父唐身立求助，行贿之际，正巧被刑部侍郎刘荻瞧见。
韩韵秋借口是想给外公看看给宋府小公子礼物是否合适，熟料宋家小公子跳出来，大呼胡扯，把他们刚刚的对话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十四岁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应该是编不出这样的话的。
有一双眸子一直盯着这里，宋思越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噙着胜利的微笑。
那人无奈地笑了笑，走了出来，弟弟，你一直蹲在这里，怎么了？
五月二十八。
冷弦苑，梨白看了看纸上的官吏图，慢慢地，将工部尚书韩齐的名字涂黑。
“告诉王爷，工部一个侍郎名叫余姚，为人正直。还有，韩齐长子堪委以重任。”
“通知月棋，行动吧。”
她看向门口，南宫梓站在那儿，她叹了一声，放下了笔。
“南宫。”
“离尘，我该走了。”
“我知道，北国使者快到了。”
其中，还有那位国师，纳兰暮。
九年前，他和皇帝亲判孩子死刑，从此以后，升平长公主再未踏进北国都城一步。
逍遥天下，四海为家。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一起去游山玩水。累了去天香楼，病了就去月影阁。”
“一言为定。”
“可得把你的腿养好，外头不比屋里，到时候别拖我后腿。”
“恩。”梨白笑着，“这一离别，又不知几年再见。”
“那你就快点把你的事做好！不和你罗嗦，我走了。”
离开的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南宫梓微微偏头。
“优游闲岁月，潇洒度时光。你可知，何人远离凡尘，名叫离尘？”
身子一闪，不见了。
“南宫楼主真自在。”月璃并未听见刚刚二人的对话，从屋内端了药走出来，叹了一声。
“世上何人，又可得真自在呢，”梨白笑了笑，笑意飘渺，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走吧，去王爷那儿。” 梨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