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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金门悄然滑开，出乎意料的是，门后只是一间小小的日式客厅，并没有猎杀者在等待他们。欧文博士身穿和服，静静地坐在榻榻米上，向重甲和龙心兰微笑点头。他面前摆放着茶几和茶具，一杯清茶犹在冒着淡淡的水汽。

　　客厅四壁用电子投影投射出了一片竹林，青翠苍郁。林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不时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在青青翠竹间振翅飞过。清风徐来，竹叶沙沙有声，乍一看去，整间客厅就像四面皆空的亭子。

　　仿佛中，重甲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并非置身于维兰德科技的秘密实验基地，而是来到了某位世外高人的清修之所，刚刚那场激烈残酷的厮杀，不过是一场幻梦。

　　这老家伙一点也不紧张，也没有流露出震惊或恐惧。他又在玩什么花样？重甲心生疑窦，一时不敢迈步。

　　“两位请进吧，我没有武器，这个房间里也没有埋伏。”欧文博士的微笑渐渐变成了苦笑，“我已经用尽了防御手段，却仍然不能阻止你们，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重甲冷冷地摇了摇头，“不，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这是自作自受。”

　　“是么？”欧文博士脸上浮出了些许嘲讽，“或许，自作自受的不是我，而是全部地球人类。”

　　自作自受的是人类？这话是什么意思？重甲微感迷惑。

　　欧文扬起下巴，神色间带着几分傲然，“人类有一个最危险的特性：从来不会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从古至今，人类的贪婪从未改变，归根到底，就是人类的生物属性决定了这一切。”

　　重甲皱起眉头，怒道：“这他妈和你的基因实验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欧文博士微笑道：“请进吧，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龙心兰示意队员和同事留在门外，收起武器，独自踏进那间小客厅。重甲放心不下，犹豫片刻，也跟在了龙心兰身后。

　　两人在榻榻米上盘膝而坐，龙心兰取出那条项链，轻轻推到欧文面前。欧文拿起项链，久久地审视着，默默不语。

　　“博士，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良久，龙心兰终于打破了沉默。

　　欧文合拢手指，把项链攥在掌心里，反问道：“美智子已经不在了？”

　　龙心兰点了点头，“是的，她启动自毁程序，炸掉了维兰德总部大楼，我们没能救出她。”

　　“美智子是个高傲刚烈的女子，这种死法很适合她。”若有若无的伤感在欧文脸上闪过，他的语气也低沉了许多，变得苍凉而萧索。

　　“美智子比我小一些，我们相识那一年，她刚满二十岁。那是在早稻田大学，她就站在校门外那株樱花树下，细雨蒙蒙，粉色的樱花在雨丝中一瓣一瓣地飘落……”

　　“够了！”重甲断喝一声，打断了欧文的追忆，“我们不是来听你回忆初恋往事的。你曾告诉龙心兰，科学研究的目的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用小孩子来做基因实验，把他们改造成半人半兽的怪物，这就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么？”

　　“怪物？不，他们不是怪物。”欧文淡淡一笑：“准确来说，他们是正在加速进化的人类。”

　　加速进化的……人类？重甲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龙心兰，却发现她同样满脸困惑。

　　“在解释我的动机之前，请先允许我给你们讲一个小故事，真实的故事。”欧文稍稍抬起头，目光略显空濛，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

　　“上个世纪，英国有位著名的慈善家，叫做奥莉芙。她是一位善良的老人，毕生都致力于慈善事业，明明手头并不宽裕，还是坚持给二十多个慈善机构捐款。奥莉芙相信，自己的善举会帮助那些陷于困境的人们渡过难关。”

　　“但是，由于善名在外，奥莉芙每个月都会接到260封以上的信件和无数电话，要求她捐款。可怜的老人已经一贫如洗，无力再帮助他人，可有些人仍然不肯放过她，责怪她付出的太少太少，甚至对她加以谩骂。”

　　“无私的善举却得到了这样的回报，老人不堪忍受，在她92岁那年，选择了投河自杀。”

　　“这位可敬又可怜的老人，是我的祖母。”

　　中国有句古老的格言：升米恩，斗米仇。如果你在别人陷入危难的时候，给予适当的帮助，他会永远感激你；然而，如果你给他的恩惠远远超过了困境的限制，他就会对困境麻木，甚至放弃努力；当你不再施舍的时候，他就会对你反目成仇。

　　毫无疑问，奥莉芙是个善良的老人，她的遭遇值得同情。不过，这个故事和基因增强计划又有什么关系？欧文干嘛要讲这个？重甲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回报善意的并非祝福和感恩，而是人性中最最丑恶的贪婪。”欧文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又缓缓道：“有人用心理学和经济学中的概念来解释这种恩将仇报的行为：失败者的愤怒①和边际效应②。但我并不苟同，我认为，真正的原因还是来自与人类的本性，而人类的本性，就是贪婪。”

　　“从社会顶层到社会底层，贪婪无处不在。”

　　“所谓食色性也。食，指的就是食物，人类需要食物才能生存；色，则指的是两性，也就是繁衍。人们需要食物来维持生存，需要异性来繁衍后代，生存和繁衍，就是人类的与生俱来的生物属性。”

　　“我说过，我是一名生物学家，喜欢站在生物学的角度看问题。人类只能依赖食用其他生物来维持生命，正是这种生物属性造就了人类贪婪的本质。越来越发达的科学技术无法改变人类的本性，只能滋生更多的欲望。也许你们早就意识到了，随着科技的发展，人类的需求也越来越高，越来越难以满足。”

　　“但是，假如我们更改人类的生物属性呢？如果人类不再依靠其他生物来获取营养，不再需要其他生物来维持生命，而是像植物一样直接获取太阳能，人类还会这么贪婪么？”

　　“最初的超级战士计划确实是为了制造杀戮机器，但在美智子接手之后，这一目标已经变了。当然，为了瞒过董事会，表面上我们还在进行基因增强研究，并且成功制造出了猎杀者。而实际上，我们是为了改变人类的生物属性。”

　　重甲和龙心兰相顾无语，欧文博士这一番言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早在早稻田就读时，我就提出过一个大胆的设想---向人类身上移植植物基因。”欧文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抬头看着两人的反应，微笑道：“在你们眼里，我和美智子都是疯子，对不对？这不奇怪，当年我提出这个设想时，所有人都认为我疯了，只有美智子例外，她极力赞同我的想法。”

　　“后来，在维兰德推出超级战士计划时，我意识到---机会来了。有了维兰德生物科技的技术和财力，我们能够完成毕生夙愿！维兰德董事会那帮老滑头也不简单，他们知道我曾提出过一个疯狂的设想，担心我会影响到他们的计划，于是就把我从首席研究员的位置一脚踢开。好在他们不清楚我和美智子的关系，美智子加入了维兰德，她是三禾财团的继承人，拥有雄厚的财力，顺利地成为了董事会成员。”

　　“从此，我们就开始了将植物基因转移到人类体内的研究。由于研究工作只能秘密进行，因此进展缓慢，但我和美智子都坚信---我们能取得成功。”

　　“许多人都认为只有植物才能直接获取太阳能，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原生动物中的绿眼虫就能进行光合作用，只要有光线照耀，它们就能活下去。”

　　“植物基因在动物细胞里本不应该产生作用，但这一情况确实存在。比如绿叶海蜗牛，一种腹足纲海蜗牛科的动物。它们能将藻类的基因整合到自己的染色体内，从而获得光合作用的能力。这种现象叫做基因劫持。”

　　“人类是远比绿眼虫和绿叶海蜗牛更为复杂的高等动物，如何让人类像植物那样进行光合作用，这是一个难题。我们失败了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后来的一次实验中，我们无意中得到了一种基因病毒，相信你们知道这个，美智子就是利用这种病毒杀死了马洛克和林曼娜。”

　　“这种病毒具有很强的拟形能力，不仅能感染动物，还能够感染植物，美中不足的是，它会杀死宿主，而且一旦暴露在自然环境中，很快就会失去活力。”

　　“我意识到，这种病毒就是我们取得成功的关键，它会成为融合人类和植物基因的媒介。我们反复实验，终于培育出了一种亚种，能够在自然环境中存活，而且不会再杀死宿主。”

　　“下一步，就是利用这种亚病毒进行基因劫持实验。我们的目标就是把植物基因整合到人类的染色体中，并传递给我们的下一代，只需出现一例成功的基因转移，人类就能够完成这次进化。”

　　“你们一定看到了那些导弹发射架，实验一旦成功，我们就会给导弹装上携带变异基因病毒的弹头，弹头会在大气层内引爆，基因病毒将随风飘散，覆盖整个世界。过不了多久，所有人类都将感染变异基因病毒。当然，病毒不会杀死任何人，它们会帮助人类进化为另一种生命体。”

　　“科学研究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我和美智子并未违背这一初衷。”欧文看看重甲，又看看龙心兰，脸上缓缓浮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如果我们的计划取得成功，人类将进化为可以直接吸收光能的全新物种。可惜，由于你们两个的不懈努力，我们失败了。”

　　一片寂静，欧文博士停止了讲述，安祥地看着龙心兰。

　　天才和疯子也许只有一线之隔。重甲怔怔地看着欧文淡定自若的脸孔，一时竟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

　　良久，龙心兰才站起身来，“博士，请跟我们走吧。我不知道你的计划是对是错，但你们把小孩子用于基因实验，已经严重违反了联盟律法，我相信星球法庭会给予你公正的审判。”

　　“我没打算接受审判。”欧文端坐不动，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我做的事情是对的，没有人有资格审判我。”

　　某种无形的气场从欧文博士身上散发出来，他的目光不再澄净平和，反而变得高傲冷漠。仿佛中，重甲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坐在对面的不再是年近八十的欧文博士，而是那位疯狂的日裔女人。

　　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几秒钟。轻微的嘶嘶声在欧文博士口腔深处响起，他的面颊迅速向内塌陷下去，变成了一团奇形怪状的东西。

　　淡淡的绿雾从欧文已经完全变形的嘴巴和鼻孔中不断涌出，房门外的大兵目瞪口呆。又是吞噬杆菌！重甲急忙跳起身扯住龙心兰的胳膊，厉声道：“快走！”

　　龙心兰呆立不动，似乎突然变成了一座塑像。欧文选择了自杀，但他们不能留下来做陪葬。重甲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向房门奔去。

　　运输机腾空而起，直升蓝天。

　　沉雷一般的巨响隔空传来，仿佛创世之神燃起了熊熊怒火。重甲回头望去，海水翻涌，冰山动摇，无形的冲击波沿着冰层飞快扩散，冰面上沟壑纵横，绽开了无数道裂纹。黑烟裹挟着火光和冰块直升天空，不规则的云团迅速膨胀，半个冰山都笼罩在了滚滚烟云之中。无数巨大的冰块从烟云中向四面八方飞出，带着沉重的呼啸堕向海面。

　　冰山解体了，维兰德科技的秘密基地，还有欧文博士的疯狂计划，已经统统湮没在万顷碧波之下。

　　①失败者的愤怒：是源于人们对自己失败的境遇感受到的自卑与恐慌，但由于人总是能够无条件的原谅自己，因此这种对自身境遇的自卑与恐慌，在自我心理的调节下，从一开始就跳出了自我检讨，而转嫁到他人。

　　②边际效应：人们向往某事物时，情绪投入越多，第一次接触到此事物时情感体验也越为强烈，但是再次接触时会变得较为淡漠。以此发展，接触该事物的次数越多，人们的情感体验也越为淡漠，一步步趋向乏味。这种效应，在经济学中称为“边际效益递减率”，在社会学中则叫做“剥夺与满足命题”。 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