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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化雨蓝色的天穹与金色的大漠之间，空气被炎炎赤日灼射得蒸蒸可见。驼草干萎地匍匐着。仙人掌笔挺的矛刺枯焦了。一只蜥蜴缩在仙人掌的阴影下奄奄待毙地喘息着。大漠上的一切生命都在祈祷着一场雨。

　　一朵云从远处飘了过来。天穹广阔，它显得那么渺小，像蝴蝶。

　　它原是一朵普通的云。为了在宇宙的运动中变成一朵积雨云，它丧失了它血液的一大半——一云滴，以一百也许一千比一的代价获得了使自己成为积雨云的少得可怜的一点点雨滴，然而它不后悔。

　　我终于是一朵积雨云了！它一边在广阔无际的天穹游走，一边自豪地想：我要闪电！我要击雷！我要降雨！因为我是积雨云。

　　它进而又想到，两朵云互相摩擦才会闪电，击雷，降雨。它感到了孤独。极大的悲哀使它陷入了极大的绝望。它向四面八方寻找，除了广阔无际的蓝色，天穹上什么也不存在。赤日炎炎的光芒朝它逼射，不一会儿就将象征着它生命特质的一半雨滴蒸发了。它收缩了，变得更渺小了。它这才意识到，它的生命比它所知道的要短促得多。再过片刻，它就要被赤日的光芒全部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它觉得阳光如千矢万箭穿透了它，它痛苦地抽搐着，想躲藏起来，却无处躲藏。

　　“啊，这不该是我的命运……”它悲怆地叫喊着，叫喊声在天穹回荡。阳光继续无情地蒸发着它。

　　它的叫喊声感动了风，于是风将另一朵云从很远很远的天边迅速吹送来了。

　　“我的朋友啊，你为什么这样悲怆这样绝望？难道是孤独所致的吗？请相信我的话，我也常感到孤独对内心的压迫。让我们相爱吧，让爱情同时慰藉我们的心吧！让风把我们吹送到地球的另一面吧！在地球另一面照射不到我们……”后来的云说，作出千娇百媚极可爱的模样。

　　积雨云心中充满了对风的感谢，也充满了对爱情的由衷的渴望。它亢奋地大声说道：“啊，你若爱，你就投入到我的怀抱中来吧！让我紧紧地拥抱着你吧！虽然我们的爱情像我们的生命一样短促，但它将证实我们曾是云……”它说着，热烈而急促地伸出双臂。

　　后来的云尖叫一声，恐惧地逃开了。“不，不！请千万别接近我！难道你竟不明白，我们云的爱，是既不相吻，也不拥抱的吗？我们云的爱， 是纯精神的。倘若我们相吻，闪电就会灼焦我们的嘴唇。倘若我们拥抱在一起，我们之间就会造成一厘米几千伏特的电位差，就会产生一万度甚至两万度的高温，就会以每秒一千米以上的速度膨胀，那我们就会完蛋的！天呀，这想一想都毛骨悚然！……”后来的云被积雨云吓得面容苍白。

　　“没有吻也没有拥抱，那算是爱情么？将这种爱留给月亮和星星，留给天和地吧！啊，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就赶快跟随我到地球另一面去吧！”

　　“可太阳也会转到地球另一面去的！”

　　“那我们就再逃到地球的这一面来！风，风！善良的风你快来吹送我们呀！我已经忍受不了这灼灼的阳光的逼射了！……”

　　“不！让我们亲吻、让我们拥抱、让我们彼此爱抚吧！这样的爱即使短促但却真实！快投入我的怀抱中来呀！我们的爱将产生电光，将发出雷霆，将化作阵雨！我们的爱就应该是这样的！……”

　　积雨云恳求着，抑制不住自己的激情，拉住了后来的云的手。它们之间立刻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电光弧。

　　“别碰我！你一定是疯了！”后来的云挣脱了积雨云的手，逃得更远，对着积雨云诅咒道，“你这疯子！难道你想让我做你的殉葬品吗？这办不到！让赤日将你蒸发掉吧！疯子！……”说罢，等不及风来吹送， 便惊慌地逃往天边，逃往地球另一面去了。

　　“啊，我的生命就要完结了，我的心愿就要成为空想！风啊，请你作证，我曾有过怎样的向往！……”积雨云悲怆地绝望地高声哀叹。

　　风更加被它感动了，施展自己的神威，将积雨云撕为两片！阳光更加炽烈地逼射着它，企图在它化作雨之前将它彻底蒸发。

　　积雨云用被撕裂了的灼焦的身体作盾，保护着它的渺小的雨滴，勇猛无比地向自己身体的另一部分扑过去，紧紧地拥抱住自己身体与生命的另一部分，就像拥抱爱人一样。刹那间，一道闪电击透了大气层，随即是一串轰隆隆的雷声。

　　云化雨了！

　　一分钟后，阵雨便停了。积雨云从天穹上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道虹也没有来得及留下，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大漠之上，有一个濒死的人，贪婪地舔着驼草叶上的雨滴，挣扎着站起，又向前艰难地走去…… 梁晓声文集·短篇小说（套装共四册）